讲述人:老王(化名),文章编辑:小李(化名)(图片来源于网络)

那是1998年的一个夏天,天气实在是热得厉害,就连知了都懒得去叫了。
我和她就坐在公园的一张长椅上,而我们中间,还摆放着一瓶只喝了一半的汽水。
她低着头,手指也绞着自己的裙角,声音是很轻的,轻到几乎都要被风给吹散了,她说:“我妈妈说……你那个工作,没有编制,一点儿也不稳定。”
我对远处湖面上被风吹皱的波纹进行着凝视,感觉自己的喉咙发紧,甚至是一个字也讲不出来。
“这并不是你的问题,”她抬起了头,眼睛已经有点红了,她继续说,“这是现实啊。我妈妈说,以后过日子,柴米油盐这些……”
“我懂得。”我打断了她的话,我的声音显得十分干涩。
那瓶汽水,到了之后,我们谁也没有再去碰它了。
我看着她起身离开了,她的背影,白色的裙子在夏日的风里面轻轻地摆动着,然后就消失在了林荫道的尽头。
也就是在那一年,我二十三岁,当时是在一家私营企业里做着一个技术员,月薪只有八百块,连编制都没有,更不用谈什么保障了,也没有她母亲眼里的所谓“未来”可言。
分手后的那几个月,我就感觉像丢了魂一样。
白天的时候,我在车间里对着那些机器发着呆,到了晚上回到那间出租屋子,看着天花板上的那些裂缝,就会一遍又一遍地去回想她曾经所说的那些话。
那并不是恨,而是一种钝钝的、让人无处着力的憋屈感。
你明明觉得两个人之间所拥有的,绝不仅仅是那些东西,可偏偏就是这些东西,它就好像是一堵墙一样,实实在在地横在了我们那里。
后来,我也不想了。
这并不是因为我一下子想通了什么,只是因为我实在是没有力气再去想了。
我把自己的所有时间都投入到了这个工作当中,包括图纸、数据、车间,甚至是夜班,我都会去做。
别人不愿意去啃的硬骨头,我接下来;节假日需要值班,我便也会去上。
这并没有什么所谓高尚的理由,我只是觉得,自己手上总归还是得要抓住一些什么的。

时间过得很快,很快就过去了,甚至快到你都来不及去细想更多的事情。
那些私营企业进行了改制,而我就是凭借着自己这些年里所攒下来的技术,以及那股子不要命的劲头,才成为了技术骨干。
后来,这个行业的风口来了,公司也开展了扩张,我则跟着项目一起走,从技术方面,再到管理方面,一步接着一步,就像是在爬一座看不到顶的山一样。
累不累呢?当然是非常累的。
但是那种累却是实实在在的,你能够感觉到,自己正在往上走。
再往后,我便离开了那家公司,还和自己的几个老伙计一起去进行了创业。
在最艰难的那些时候,我们就是挤在居民楼里面办公,甚至还吃了一个多月的泡面。
但好在项目成功了,公司也活下来了。
当我第一次在财务报表上面签下自己名字的时候,忽然之间就想起了1998年那个下午,以及那瓶还没有喝完的汽水。
我还以为自己早就已经忘记了它呢。
再次见到她的时候,那是在一个行业交流会上面。
我当时是作为受邀嘉宾去进行分享的,分享结束后,在茶歇区那边就被人们给围着说话。
我一抬眼,就看到了她了。
她就站在人群的外围,身上穿着十分得体的套装,手里还端着一个茶杯,而她的目光和我对上的时候,明显就愣了一下。
岁月固然在她的脸上留下了一些痕迹,但那双眼睛,我依然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而周围那些人也渐渐地散开了。
她犹豫了一下之后,最终还是走了过来。
“好久不见了。”她笑了笑,笑容当中还带着一些局促。
“是啊,确实是好久不见了。”我点点头,语气显得十分平静。
这并没有我预想当中的那些波澜,感觉也就是像遇见了一个很多年都没有再见过的普通熟人一样。
她问起了我的近况,我也只是简单地说了几句。
她听着,眼神显得有些复杂,最后轻声地说:“你变化可真大啊,做得这么好。”
“也算是一种运气吧。”我说。
彼此之间沉默了几秒钟。
她抿了抿自己的嘴唇,看起来就像是鼓足了所有的勇气,她说:“其实啊……当年那些事情,我一直都觉得是挺对不起你的。那个时候我实在是太年轻了,家里人说什么,也就是什么了……”
我看着她,等着她继续去说下去。
“我的妈妈后来也总是念叨着,说她自己看走眼了。”她笑了笑,带着一点苦涩地说,“要是当初啊……”
“并没有当初这一说的。”我温和地打断了她的话,“那个时候的选择,要是站在当时那个立场去看,本身并没有什么错误。你当时的妈妈为你进行考虑,你也听从了,这都是很正常的。”
她似乎没有料到我竟然会这么说,瞬间就怔住了。
“真的,”我的语气十分认真,“我后来也想明白了。那个时候的我,除了拥有一腔所谓的真心之外,确实是给不了任何有分量的承诺的。要要求别人抛开一切的现实因素,只是去赌一个不确定的未来,这本身来说,就是不公平的。”
她张了张自己的嘴,却没有再说出任何一句话来。
“所以说,你不用去觉得对不起我。”我看了看自己的手表,说,“我还有一个会要开,就先走了。保重。”
转身离开的时候,我的心里是异常平静的。
这里面并没有什么想要报复的那种快感,也没有任何遗憾的唏嘘。
这就好像是翻过了一本很久以前所看的书,看到了其中某一页折过的角,轻轻地将其抚平,然后又合上了它。
走出会场,午后的那个阳光显得有些刺眼。
我忽然就想起了1998年那个失魂落魄的年轻人,他就是坐在公园的长椅上,感觉整个世界都已经灰暗了。
他一定想不到,在许多年以后,他竟然会如此心平气和地对当年那个选择说上一句“理解”。
时间可真是奇妙啊。
它带走了我们所有的耿耿于怀,同时也带来了另一种清醒。
当年那份被现实所衡量的感情,或许它本身就已经不够坚固了,坚固到不足以去跨越衡量的标准。
而后来我所得到的一切,也都早已然与那份衡量没有了任何关系。
我只是走了一条属于自己的路,而很碰巧的是,这条路走得还算是比较远的。
至于说后悔,那也就是别人的情绪了,和我都并没有任何的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