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述人:老李(化名),文章编辑:鹄屠屠(图片来源于网络)

电话是晚上九点多的时候打过来的,
我那个时候正蹲在自家的阳台上,给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去浇水。
老班长他那大嗓门,就从电话的听筒里一下子炸了出来:
“老李啊,你猜猜看我今天在机场那边,遇见谁了?
王丽!就是你当年认识的那个……她呀,就一个人,拖着一个大箱子呢。”
我手里的水壶“哐当”一声,就这么掉在了地上。
我足足愣了好几秒,这才赶紧弯下腰去把它捡起来,发现手指头有点不太听使唤了。
那是发生在1988年的事了。
那个时候我在东北那边当兵,而她呢,就是我们驻地附近中学的一位音乐老师。
我们俩会认识啊,正是在一场军民联欢会上面,当时她弹着风琴,而我呢,就给大家唱了那一首《小白杨》。
再后来,差不多每个周末的傍晚时分,我都会揣着自己平时省吃俭用攒下来的津贴,去她那个学校的门口等着。
她啊,总是会穿一件米白色的确良衬衫,那马尾辫甩啊甩的,只要看见我,就会笑起来。
从营房到学校的那个土路上,两边都种着高大的白杨树,我闭着眼睛也能把它走完。
我们俩足足谈了有整整三年。
我当时以为,自己这辈子认定的,就是她了。
直到有一天,她的父亲,也就是一位神情非常严肃的中学教导主任,把我叫到了他们家里。
那是一个星期天的下午,她母亲给我倒了一杯茶水,表现得非常客气,不过那个眼神里面,却有一种我当时根本就看不懂的东西。
她的父亲,他可是没有跟我绕什么弯子:
“小李啊,你确实是个好同志,为人也特别踏实,还非常肯干。
这些我们大家可都看在眼里的。
但是丽丽要是跟着你,她将来具体要住到哪里去呢?
部队能给她分配房子吗?
就算真的分了房子,你又能保证她一直都能留在东北吗?
我们作为父母的,毕竟就只有这么一个女儿啊……”
他后面的那些话,我到现在也实在有点记不太清了。
我就只记得,那杯茶水实在是特别烫手,所以我是一口也没有去喝。
等到我从她家里面出来的时候,外面的天也正阴沉着,看上去一副马上就要下雪的样子。
她也很快就追了出来,两只眼睛都红红的,当时塞给了我一个她亲手织的毛线手套,并且跟我说“再想想其他的办法看看吧”。
我又能去想出来什么办法呢?
当时我只是一个从农村出来的兵,也就当了第三年,每个月的津贴也就只有十几块钱而已。
房子这种东西?
那可以说就是天上的月亮一样,根本就摸不着。

提出分手这件事情,是我自己主动提出来的。
我是在一封信里面,把这些全都写进去的。
我当时对她说:“你可千万别再这样耽误自己了。”
那封信寄出去的当天,我在训练场上面跑了不知道究竟有多少圈,一直跑到我的肺部感觉都要炸开了一样。
再后来,听说她很快就经由别人给介绍了一下,嫁给了县教育局一位科长的儿子。
又再后来,我复员回了家,就一路南下去外地打工,期间睡过桥洞,也搬过砖头,还倒腾过一些服装之类的生意,最终才是在这个二线城市里面,稳稳地扎下了根基,娶了现在这位妻子,然后又生了孩子,并且买下了房子,还开了一家自己的小五金店。
这些日子就像一块磨刀石一样,它会把那些个原本特别鲜亮的记忆,通通都磨得起了毛边,然后把它们收进了箱子的最底层。
老班长在那边的电话听筒里,又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唉,王丽看着确实也老了不少,但是她的模样倒还是能够认出来。
听说她啊……这些年过得好像并不是那么如意,她的男人前几年生病没了,儿子也到外地去工作了,她这次过来呢,是准备投奔亲戚的,想在那边找个活计干一干。”
我当时紧紧地握着手机,喉咙那里有点发紧,足足过了半晌,我才勉强地“嗯”了一声。
等挂断了电话之后,我自己在阳台的暗影里面,就这样静静地站了很久很久。
我的妻子正在客厅里看电视呢,那边还传来了一档综艺节目当中那种夸张的笑声。
那盆绿萝的叶子啊,在皎洁的月光下面泛着一种黯淡的光芒。
我突然就又想起了在分手前的最后一个秋天。
我们俩沿着江堤慢慢地走着,当时风刮得很大,她把自己的头轻轻地靠在了我肩上,小声地跟我说:“要是我们以后能够拥有一个自己的小房子,不用太大,只要是朝南的就行。
我来弹琴,你就在旁边安安静静地听着啦。”
我那个时候紧紧地搂着她,心里头装满了豪情壮志,觉得这个天下根本就没有什么办不成的事情。
年轻时候的人啊,总是觉得爱情能够劈开现实当中的一切,然而我们那时却并不知道,现实它其实就是一座大山,而大多数的普通人,手里所拥有的,往往就只有一把小小的铲子而已。

这并不是她的父亲特别势利,也不是说她表现得不够坚定。
而是那个年代以及那份处境,对于一个从普通家庭里面出来的女孩,以及她背后所牵涉到的整个家庭来说,“没房”这两个字啊,就代表着未来那一眼望得到头的风雨飘摇。
她的父亲所担心的,从来就不是我当下到底能不能够拿出足够的彩礼,而是他自己的女儿在漫长的一生之中,究竟是能够依靠什么东西来遮风挡雨。
爱情这东西,它是属于精神层面的绸缎,可是生活这种事情,它却实实在在需要的是砖瓦。
而我们这些从社会底层当中挣扎上来的男人啊,往往要到了一定的年纪,才会真正地懂得:
真正的担当与责任,有的时候恰恰就是一种懂得放手。
当你自己无法给对方一个非常明确、非常安稳的承诺之际,要是仍然死死地抓着不放,那么这可能就不再是一种深情,反而是有点自私了。
那种“只要你愿意跟着我,就算咱们吃糠咽菜也觉得幸福”的浪漫幻想,它往往根本就经不起柴米油盐这种现实生活的消磨,这样一来,最终只可能剩下的是一地鸡毛和相互的怨怼而已。
她的父亲啊,只不过就是把几年之后有可能出现的残酷画面,早早地提前摆到了我的面前而已。
现如今,我自己呢也已经成了一位拥有女儿的父亲了。
当我的女儿带着自己的男朋友回到家里的时候,我也会下意识地去仔细打量他一番,同时也会去认真思量一番。
我所思量的,并不是他现在拥有着多少物质财富,而是他有没有那种可以让全家人的生活稳步向上去发展的能力、详细的规划以及那股子不折不挠的韧劲。
这并不能仅仅只说是所谓的物质,这更是对于责任感的一种具象化体现。
我当年所欠缺的,就恰恰是这个“具象”的东西——一个哪怕是很小,但却真正属于自己的屋檐。
这些年以来,我自己也吃过没有钱的那种苦头,同时呢,也真真切切地尝过挣到了钱之后的那份踏实。
我现在明白了,对于普通家庭来说,人生的许多选择,其实都是在仔细计算着风险与成本。
爱情的成本啊,可以说是最高的,因为它赌上的是一个人的时间和情感,而这两样非常重要的东西,一旦要是投错了,那就真的是收不回来了。
她当年选择退出,其实就是一次基于家庭安全感所做的止损。
虽然当时看来很痛,但是却也未必就是错的。
至于她后来的人生际遇并不那么好,那其实就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人的一生之中,生活从来就并不会因为谁在当初做出一个所谓的“正确”又或是“现实”的选择之后,就能够保证他此后的人生会是一路坦途。
这恰恰就说明了人生当中的吊诡之处:我们当年所以为的所谓“岔路口”,其实无论是选择哪一条道路,都一样很有可能会遇到各种坑洼与风雨。
对我来说,重要的不再是去后悔当初自己没有选择另一条道路了,而是切实地去走好自己眼前脚下的这一条。
到了最终,我也终究是没有选择去见她。
我让老班长帮我带了一句话,说我店里面现在正好缺一个能够帮忙看账的人,如果她要是并不嫌弃的话,完全可以过来做,待遇方面肯定是会从优的。
我把这番话说出去之后啊,心里头那口憋了足足三十多年之久的气,它忽然之间就这么全都散掉了。
有些个缘分啊,断了也就算断了,实在没有那个必要再去把它续上。
就算要是再续上了,那也只会剩下尴尬,同时也是对各自现在生活的一种不尊重。
我们大家啊,其实早就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年轻的自己了。
她不再是当年那个穿着米白色的确良衬衫等着我的姑娘了,我也不再是那个天真地以为一首《小白杨》就能唱出整个未来的愣头青了。
真正的放下,其实并不是说要去忘记所有的事情,而是能够平平静静地去理解当年所有的那些不得已,这当中就包括了她的不得已,她家庭的不得已,还有我自己的不得已。
然后呢,可以把当年那份纯洁又干净的情感,好好地封存在它所属于的那个年代里面。
当人到了中年之后,终于能够懂得,人生当中最大的慈悲,有的时候恰恰就是一种互不打扰。
要让你自己记忆里面的她,永远都是江堤边上在风中吹起头发的那个样子;
也要让她自己记忆里面的你,永远都会是那个能够把《小白杨》唱得非常嘹亮的年轻士兵。
这样就已经足够了。
在现实的生活里面,我们每个人都有着各自必须要扛起来的担子,也有着各自必须要渡过去的长河。
我们应该要把过去所留下的遗憾,化作对身边人的真正珍惜,同时也要把当年的那种无力感,去把它变成今天努力不让家人们担忧的动力,这才是时间真正教会给我们大家最实在的一件事。
夜也已经深了,我轻轻地关掉阳台的灯,然后就走进了客厅里面。
我的妻子她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然后开口问我:“你干什么呢,怎么在阳台那边站了这么久啊?”
我笑着对她说:“没什么啊,就是给那些花草稍微浇浇水罢了。”
她“哦”地应了一声,又继续去看电视了。
我挨着她身边坐了下来,然后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啊,摸起来有点凉,但那种真实的感觉,却让我觉得很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