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在他身后,悄悄打量着园区,洗螺区、熬汤区、酸笋发酵区划分得整整齐齐,工人们大多是附近的村民,穿着统一的工装,手里的活计麻利,见了苏琰,都笑着用土白话喊“苏总”,他也笑着点头回应,偶尔还会停下脚步,问一句“家里老人孩子还好吗”,语气熟稔,全然没有老板的架子。
走到酸笋发酵区,一股浓郁的酸香扑面而来,我眼睛一亮,凑到缸边看,腌制的酸笋嫩白脆爽,泡在秘制的酱汁里,正是我最爱的味道。苏琰走过来,从身后递来一副手套,笑着说:“妹崽,别凑太近,酱汁沾手上洗不掉,想尝的话,中午让厨房给你炒一盘酸笋炒肉。”
我接过手套,心里好奇:“你怎么能做文旅特别顾问,还搞起一个螺蛳粉产业园了?”
他蹲在缸边,伸手拨了拨酸笋,眼里带着点温柔的笑意,语气也慢了下来,没了平时的戏谑,多了点认真:“不是突发奇想,是小时候的念想。我老家就在桂南的小寨子里,跟你现在教书的地方差不多,爸妈都是普通的村民,家里穷,小时候最盼的,就是过年能嗦一碗加鸭脚的螺蛳粉,那时候村里的螺蛳粉摊,是我童年最香的味道。”
他说,他小时候也是留守儿童,爸妈在外打工,跟着奶奶过,奶奶手巧,会做螺蛳粉,熬的骨汤浓醇,腌的酸笋爽口,每次他放学回家,奶奶总会端上一碗热乎的螺蛳粉,撒上一把炸腐竹,那碗粉,暖了他整个童年。后来他出去打拼,做过工地小工,跑过业务,吃了无数苦,终于把文旅项目做起来了,第一件事,就是退居幕后当文旅特别顾问回老家建了这个螺蛳粉产业园,一来是圆了小时候的念想,二来是想让附近的村民有份稳定的活计,不用再背井离乡打工,让村里的孩子,都能守着爸妈长大。
“你教的那些留守儿童,我见了就想起小时候的自己。”他转头看我,眼里的光映着缸里的酸笋,格外亮,“那时候总盼着爸妈回来,盼着一碗热乎的螺蛳粉,现在有能力了,就想做点什么,让他们不用像我一样,守着空荡荡的屋子过年。”
我站在原地,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软软的,酸酸的。我一直以为,他的成功是顺风顺水,却没想到,他也有过这样的童年,也尝过留守儿童的苦,所以他才会对我教的学生格外上心,才会在阿妹家时,对那些孩子温柔得不像话,才会愿意花时间花精力,去做这些看似与文旅主业无关的事。
原来这个张口就是土白话,气场全开的苏总,心里藏着的,是对桂南这片土地最深的眷恋,是对留守儿童最真切的共情。他的霸蛮,他的温柔,他的烟火气,都源于这片山水,源于这段难忘的过往。
我看着他蹲在缸边的背影,阳光洒在他身上,镀上一层温柔的金边,心里的那些顾虑,那些因为身份差距而产生的不安,瞬间烟消云散。我喜欢的,从来都不是他苏总的身份,不是他的豪车名牌,而是他骨子里的温柔,是他对桂南山水的热爱,是他对普通人的善意,是他喊我“妹崽”时的软糯,是他给我送螺蛳粉时的细心。
那天中午,我们在园区的食堂吃饭,厨房真的炒了一盘酸笋炒肉,脆爽的酸笋配着鲜嫩的猪肉,香得我连吃了两碗饭。苏琰坐在对面,看着我狼吞虎咽的样子,笑着给我夹菜,“慢点吃,没人跟你抢,酸笋管够。”
我嘴里塞着饭,含糊地说:“早知道你建产业园是为了这个,我就不天天抱怨你喂我螺蛳粉了。”
他挑了挑眉,笑着说:“那现在知道了,是不是该感动一下?比如,赏我个笑脸,或者答应做我的螺蛳粉搭子,一辈子的那种。”
我脸瞬间红透,赶紧低下头扒饭,心里却像炸开了一朵木棉花,甜滋滋的,连酸笋都变得更甜了。
从产业园回来后,我对苏琰的了解,又多了几分。他不再是那个只出现在我生活里的“霸总”,而是一个有故事、有温度、有牵挂的桂南后生仔。而我们的感情,也像邕江边的春水,随着冬日的暖阳,慢慢升温,悄无声息,却又势不可挡。
他不再只给我送螺蛳粉,而是会带着我去逛桂南的老街,走青石板路,看老人们织壮锦、唱山歌,给我买街头的糖糕、油堆,陪我坐在江边的石凳上,嗦一碗凉虾,看江水悠悠流去。他会用土白话跟老街的摊主唠嗑,会帮挑着担子的阿婆扶一把,会蹲在路边,跟追着蝴蝶的小朋友玩闹,那一刻的他,没有一点老板的架子,只是一个普通的桂南青年,眼里满是烟火气。
我也不再像以前那样怂,那样刻意跟他保持距离。会跟他抢着吃酸嘢,嫌他挑的芒果不够酸;会怼他霸蛮,说他把我的寒假安排得满满当当,连嗦粉的时间都没有;会在他谈生意晚了的时候,给他煮一碗红糖姜茶,吐槽他“连自己的身体都照顾不好,还当什么老板”。
他总是笑着由着我,我说他霸蛮,他就说“只对你霸蛮”;我跟他抢酸笋,他就把碗里的酸笋都夹给我;我吐槽他,他就乖乖喝着姜茶,用土白话温温柔柔地哄着“妹崽说得对,下次一定改”。
寒假里的一次家访,让我们的感情,又往前迈了一大步。我要去访的是一个住在江边的学生家,那几天桂南降温,江风特别大,还下着小雨,黄泥路变得泥泞湿滑,我走了没几步,就摔了一跤,裤子上沾了满是泥点,脚踝也扭了,疼得我站不起来,心里又委屈又生气,坐在泥地里差点哭出来。
就在我手足无措的时候,一辆车停在我身边,苏琰从车上下来,看见我坐在泥地里,脸瞬间白了,快步跑过来,蹲在我身边,小心翼翼地扶起我的脚,语气里满是焦急:“妹崽,怎么回事?怎么摔了?疼不疼?”
他的手指轻轻揉着我的脚踝,动作温柔,眼里的心疼快要溢出来。我看着他皱紧的眉头,鼻子一酸,委屈的话就涌了出来:“都怪你,非要让我穿新鞋子,这鞋子滑得很,还有这破路,摔死我了,脚踝疼死了,家访也访不成了……”
我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对着他一通抱怨,他也不反驳,只是耐心地听着,一边给我揉脚踝,一边温温柔柔地哄着:“是我的错,是我不好,不该让你穿新鞋子,不该让你一个人来这么偏的地方,莫气了啵,摔疼了妹崽,我心里也疼。”
他把我抱上车,开车带我去了附近的卫生院,医生说只是轻微扭伤,贴个膏药休息几天就好,他才松了口气,又跑去给我买了热乎的红糖姜茶和糯米饭,看着我吃完,才放心。
回去的路上,雨还在下,江风裹着雨丝打在车窗上,噼里啪啦的。他开着车,手却一直牵着我的手,他的手掌温热,带着厚厚的茧,却格外踏实。“妹崽,以后家访别一个人去了,跟我说,我陪你去。”他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我不想再看到你摔得满身是泥,不想再看到你受委屈,以后有我在,什么事都不用你一个人扛。”
我靠在座椅上,看着他专注开车的侧脸,路灯的光映在他脸上,柔和了他的轮廓。他的话,像一碗热乎的螺蛳粉,暖了我的胃,也暖了我的心。我这辈子没被人这么坚定地护着,没被人这么放在心尖上,那一刻,我心里的那点犹豫,那点胆怯,全都消失了,只剩下满满的欢喜和安心。
我轻轻捏了捏他的手,小声说:“苏琰,你以后别对我这么好,我怕我会赖上你。”
他侧头看我,眼里满是笑意,嘴角勾着一抹温柔的弧度,用土白话,在这雨夜里,轻轻说:“那正好,我就是想让你赖上我,一辈子都赖着,嗦一辈子的螺蛳粉,逛一辈子的桂南老街,看一辈子的邕江春水,好不好?”
我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看着他深邃的眼眸,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却带着无比的认真:“好。”
雨还在下,车里的桂乡山歌还在唱着,他的手紧紧牵着我的手,温热的温度,从指尖传到心底,在这桂南的寒夜里,悄悄酿出了甜丝丝的情愫。
寒假的日子,就在这样的温柔和甜蜜里,一天天溜走。年货市场逛了,螺蛳粉产业园去了,桂南的老街走了,江边的凉虾吃了,我的脚踝也好了,而我和苏琰的感情,也像熬了许久的桂乡甜酒,在烟火气里慢慢发酵,甜香醇厚,沁人心脾。
除夕那天,我没有回家,留在学校陪几个留校的留守儿童过年。苏琰也来了,他推掉了所有的应酬,带着一大车的年货,还有年夜饭的食材,跟我一起在学校的食堂,给孩子们做了一大桌的年夜饭。他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前忙后,炒青菜、炖土鸡、炸酥肉,做的都是孩子们爱吃的菜,我在一旁打下手,给他递碗递勺,偶尔还会偷偷捏一块炸酥肉吃,他回头看见,笑着刮了刮我的鼻子,说“小馋猫,没人跟你抢”。
孩子们围坐在桌边,吃着年夜饭,看着春晚,叽叽喳喳的,脸上满是笑容。窗外的烟花在桂南的夜空绽放,五彩斑斓,映着孩子们的笑脸,也映着我和苏琰相视而笑的眼眸。那一刻,食堂里的烟火气,孩子们的欢笑声,窗外的烟花声,还有他眼里的温柔,汇成了最温暖的年,也汇成了我心底最柔软的记忆。
零点的钟声敲响,苏琰牵着我的手,走到学校的操场上,远处的寨子里传来了阵阵的鞭炮声,还有悠扬的山歌。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枚小巧的银镯子,镯子上刻着桂乡的绣球和山歌图案,是典型的桂乡银饰。
“妹崽,这是我托寨子里的老银匠打的,刻着桂南的山水和绣球,算是我的定情信物。”他拿起镯子,轻轻套在我的手腕上,银镯微凉,却瞬间被我的体温捂热,“过年了,没什么贵重的礼物,就想给你一个念想,让桂南的山水,替我护着你。”
我看着手腕上的银镯子,上面的绣球刻得栩栩如生,心里暖暖的,眼眶也有点热。我从来没想过,自己会遇到这样一个人,把我放在心尖上,用桂南的温柔,用烟火的真诚,一点点融化我心里的胆怯和不安。
“苏琰,这镯子太贵重了,我……”我刚想推辞,他就用手指按住我的唇,摇了摇头,眼里满是认真:“不贵重,在我心里,你值得最好的。这镯子,是桂南的定情信物,套上了,就不能摘了,这辈子,你都是我的妹崽,我的陶老师。”
他把我拥进怀里,下巴抵在我的发顶,在我耳边轻轻说:“陶老师,新年快乐。往后的每一个新年我都会陪你过,陪你嗦螺蛳粉,陪你家访,陪你守着你的三尺讲台,守着这桂南的山水,守着我们的烟火人生。”
我靠在他的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感受着他温热的怀抱,闻着他身上淡淡的檀香和螺蛳粉的酸香,心里的甜,像漫出来的蜜,沾了满身满心。我伸出手,紧紧抱着他的腰,小声说:“苏琰,新年快乐。”
窗外的烟花还在绽放,桂南的夜空五彩斑斓,远处的山歌还在悠扬传唱,食堂里的孩子们还在欢笑着,操场上的风,带着新年的喜庆,也带着甜丝丝的爱意,拂过我们的发梢。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这个乡村道法老师,再也不是一个人了。
寒假快要结束,开学的日子越来越近,我和苏琰的感情,也在这桂南的冬日里,悄悄长成了枝繁叶茂的芭蕉树,深深扎根在这片山水里,扎在彼此的心底。
我开始期待开学,期待回到我的三尺讲台,期待给孩子们讲新学期的道法课,也期待,在校园的门口,能看到那个挺拔的身影,笑着朝我挥手,“妹崽,放学了,克嗦碗粉先,我请你,加鸭脚加酸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