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闷热的夏天,锈绿的老风扇在头顶呜呀呜呀地转,风凉凉的,客厅很大又很暗。
这是玲家的客厅。
玲今年五十八岁,是丽和滨的长姐。这三位中年姐弟,都住在小南街的自建房里——说起来,三家房子都不小,有的三层,有的四层,可都破破烂烂的,因为是当年听说市里要拆迁,三家人借钱慌忙加盖的。没有刷墙,电线裸露,是三栋又大、又空、又每天在里面“凑合过”盼着明天就拆的房子——只可惜,几十年过去了,他们像《边城》里的翠翠一样,那个“明天”永远没来,这个“今天”却永远凑合着。
当然,这家人也并不气馁。
他们的生活总是自信的,他们生在了好时候,是最后一代河南国企缝纫厂的退休工人。他们的青春是一个多有安全感的世界——二十世纪八九十年代的少男少女们,父亲是针织厂的电工,家里所有人也都进了针织厂工作,家在市区,亲姐妹骑着自行车按着清脆的铃声上班,中午回家吃姥姥做的饭,傍晚一下班就骑着车鸟雀般在城区飞翔,去跑,去玩,去逛街,去无穷无尽地逛下去,直到太阳落下。
买文化路上游来游去的闪光金鱼,买民主路上录像厅里的香港音乐磁带,试穿各式各样的高跟鞋,那一筐一筐摆在街边夜市摊上的高跟鞋、连衣裙、假珍珠、便宜唇膏从街头摆到街尾。白气腾腾,油炸滋滋,有人吆喝着卖鸡肠夹馍,卖烩面烤串,卖八一路据说是漯河最好吃的手擀面。
这个小城,或许并不是什么印象中的河南。民国时,它因为水旱码头和平汉铁路,成为华北百货牲口的集散地,商贾林立,总是嘈杂地吆喝着,五彩万物都在这里流动着,到处是粗声粗腔却又语调温和的河南话,远道而来的乡下人和小小城区的市里人几乎没有界限,人们川流不息,玩着闹着,买着卖着,爱着忘着。小小的河与小小的铁路一直流着,银光闪闪。这座城市的性格总是平和而忘性大的,仿佛没什么痛苦,也没什么深刻。时间是水,快活的秘密总在于忘记。三姐弟的母亲梅英生于民国末期,童年时随母亲在水旱码头上用马车拉货,日日望着面前川流不息的商船景象,而等她一长大,过去便忘了。劳动光荣的时代里是全心全意奉献的快乐,她十六岁在电焊厂里一天能焊几百个铁筐,荣誉证书至今还贴在自建房的墙上;她代表工厂在市里打女篮,所有工人在座上拍手喊加油。八十岁那年梅英还在北京旅游时告诉外孙女们,她十六岁时在市里篮球打得多好,掌声如何在刷着一颗颗红漆星星的体育场里雷动。而等新的时代如白雾般渐渐落下,小城不知怎的又成了“内陆特区”,三姐弟的母亲已然在电焊厂干了半辈子,却敏捷地推起小车,去市场上炸肉盒卖。三姐弟则丁零丁零地骑着车,在街上飞也似的过眼瘾,买啊玩啊。三姐弟的母亲推着小车,在街上滋滋地炸肉盒,卖啊等啊。
等到夜幕降临,缝纫厂下班的两姐妹心满意足地骑着自行车回家,母亲梅英也收了小摊,数着零钱,回屋和一家人一起喝姥姥烧的稀饭。
黑白电视里传出歌声,一家人聚精会神地看。
九十年代,玲年轻时爱看小虎队,丽喜欢周慧敏,弟弟滨喜欢看武侠小说。在这座小小的中原城市,在这整洁的小院子里,录音机在转着,电视也在亮着。
这是他们的二十多岁。
“我们怎么就成了穷人呢?”五十八岁的今天,玲总是不解地问,她对女儿说,“你姥爷是整个小南街最早建二层楼房的人,是最早买黑白电视机的人,那时其他人还住平房瓦房,都跑到咱们家看电视呢。”
然而,三十年过去了,他们还住在当年的自建房里——只是胡乱又翻了几层。
而当年那些住瓦房的人,早已住进了小区,住进了电梯房,拥有了明亮无尘、落地窗外见花园的大客厅。这座小城市的房价不贵,又太爱建新房,使得五十多岁的玲、丽和滨,几乎已经成了住得最差的老城里人。
当然,这也并不损害他们的自信。
他们面对明天总是充满自信,和所有中年人一样,他们的生活很安全,他们对旁人爱操心,他们觉得自己最聪明,他们总怕身边的人会做出傻事来。
比如今天。
三姐弟聚在玲又大、又空旷、又凉风习习、又破破烂烂的客厅里,带着他们各自二十多岁的孩子,忧心忡忡地讨论着一件事。
“恁洁敏姨谈恋爱了。”
当“谈恋爱”这三个字用河南话说出来时,一种奇异的不适感爬上了豆的脊背。
“什么?”
“诺(哪个)洁敏姨?”
“就是恁小时候见过诺(那个),林知她妈。”丽说:“今年都五十七了,她突然恋爱了。”
二
事情的起因,跟两个地点有关系,一个是上海的高级殡仪馆,一个是漯河街角的小芳理发店。
如果还有第三个责任方的话——
“意大利。”
这个浪漫的国度在河南话里听起来叫“一大梨”,那个“大”字奇怪地转音了,那个“梨”又要颤上两颤。此刻,在锈绿电风扇的嗡嗡作响下,丽的声音也在转:“恁说,她把她闺女送到意大利是弄啥哩,回来不还是找不着工作?”
“还不是那时候刚拆了房子,她手里有钱,乱花,想着给她闺女送意大利读书。”
“学啥来着?”
“动画片。”
几年前全国都在城投城建,像漯河这样的小城市,更是一夜之间,旧区爆破,新楼无数,土地火热,河景发亮,蓝天白云下喷泉闪闪的高新区干净得像个小新加坡。豆在北京上了大学,方才懂得原来这一切都是发债,原来债务才是过去两百年间全世界高速发展的奥秘,房子,就是大发债套小发债的奔驴眼前的胡萝卜。但三姐弟不明白,他们既不愿意贷款买房,也不愿意相信房地产的热景会在眼前破灭,而是日日住在阴暗空旷的自建房里焦急地等待着——全都拆了,还不轮到小南街吗?
之前这些朋友熟人都纷纷拆掉了房子,实在是给了他们信心。
只是,洁敏姨拿到拆迁款后,花钱的方法实在是有些超乎三姐弟的想象——
她决定满足女儿的一个心愿。
洁敏姨的女儿叫林知。在小城人嘴里,几乎每一个自己的亲生孩子都是“可聪明,就是不好好学习”。洁敏姨也不例外,虽然女儿从小数学只考几分,每天上课下课都埋头在厚厚的日本黑白漫画书里,半夜打开电脑看新番,齐刘海遮住黑框眼镜,眼镜度数涨得厚如瓶底,穿着印大头漫画的T恤,斜挎着夹满花花绿绿各色人物头像的“痛包”,短裤下露出瘦瘦细细的两条腿,拜访玲家时往沙发上一坐,便埋头刷着手机。而玲还是怜爱地看着她说:“多文静的小妮儿。”洁敏姨说:“可不是,天天没事儿就是看书哩,都是些日本书,我都看不懂。”
言语之间,不无骄傲。
“俺也是哩。”玲也说起自己的女儿豆,虽然她女儿豆也是个见长辈时连阿姨都不会喊的呆子,“她天天尽看一些外国人的电视剧,她看着嘿嘿笑,我都看不懂。”
两个母亲说着说着,都很开心。
林知和豆坐在破沙发上,相顾无言地刷着手机。
当然,洁敏姨对自己女儿还是有很不满意的一点,那就是成绩,小孩在河南高考本来就很困难了,稍不注意就要流落大专了,再不注意,就要去街上端盘子卖烩面了。
幸好,这笔拆迁巨款就在林知高考那一年正好下来了。
站在蓝天白云下闪闪发亮的新城区,听着耳旁正在建设中的一栋栋密密麻麻的新楼被敲得砰砰响,洁敏姨一手攥着低头玩手机的女儿,一手攥着刚刚下来的存折单子,阳光照在她们身上,喷泉在升,她突然从心底升起一股热气腾腾的冲动。
“闺女,你最想学啥?”
“动漫吧。”
“那恁娘就送你去学动画。”她冲着女儿,在住了半辈子的旧楼刚刚倒下的一刻,简直豪气万丈,“咱今年也去外国上学!”
在过去的几十年里,洁敏姨和所有中年女人一样,每天抠抠搜搜地攒钱,和菜贩讨价还价,在墙皮剥落的昏暗厨房里弓腰洗米,米若漂了太多,还要从水池里一颗颗捡回来重新洗,叫丈夫省吃俭用,给女儿买街头小店的杂牌鞋。如此困顿着过了半辈子,而此刻,时代的金锤子哐然落下,竟侥幸帮她砸碎了小厨房,落石满地,她捏着这轻飘飘的存折,突然感觉水龙头在耳旁肆意地一把拧开,哗啦啦地响,越响越大。
外国。上学。动画。意大利。
用河南话来说,这些词都很浪漫,很热烈,让人读着读着就感到快乐。不像漯河那上不得台面的细细小河,而像是清凉的雨水泼天而下,让人痛痛快快地被大浪卷走,来到了电视剧里笼着朦胧光环的世界,老欧洲灯火通明金光下的汹涌长河。
艺术家。
在女儿去欧洲上学的那几年,她依然在河南街头炸香肠,滋滋油声里,她想,她女儿会成为艺术家。
他们这一代人每日每夜都要看电视剧,中年人的想象力和天真有时丰富得令人震惊,那是一个又隐蔽又绚烂的世界,他们其实不喜欢说着粗声粗气的河南话、满街卖塑料气球、杂牌子满天飞的小漯河。“这不上档次”,他们说。在撕开塑料袋、把两块钱的淀粉香肠一根根摆在铁板上的一刹,她手里拿着黑乎乎的油壶,耳旁听着蜜雪冰城三块钱一杯柠檬水的吆喝,心思却早已飘到了远方的意大利,她女儿要成为金光中的艺术家。
林知肯定要走红毯领奖。
洁敏姨以多年看电视剧的经验,一边往铁板上洒油,香肠由白转红,一边心思越飘越远,白胡子戴眼镜的外国老头,鼓掌的外国人,黑摄像头闪啊闪,主持人说着听不懂的外国话,噼里啪啦的。她女儿,那黑框眼镜齐刘海的呆呆女孩,就要穿着粉红色的晚礼服,被外国人露出白牙笑着颁奖了,所有黑摄像头都齐刷刷地对准她。
“我能有今天,都要感谢我母亲的支持。”
她女儿应该用外国话说这一句,到时候所有摄像头都该转向洁敏姨了,她得大大方方,微笑挥手,她还得好好练练普通话,别到时候一口河南大老粗……她该穿什么衣服?她双手使着满是油渍的铁铲子熟练地翻着肠,用锋利的铲尖迅速切出刀花来,不行,今天晚上她还得去逛街买衣服,喊上玲和丽一块逛,她就没一身上档次的衣服……
从二十岁到五十多岁。
在漯河摆着一筐筐闪光小东西、一架架彩衫连衣裙的各种小街上,她们从街头逛到街尾,乐此不疲,快快活活。
“可聪明哩,林知去意大利学一年语言就通过了,有人得学好几年哩。”那几年里,洁敏姨简直眉飞色舞,“她说了,以后等挣着钱了,把我也接到意大利,咱们一块儿都去!”
这种快乐很快感染了玲和丽。
一群五十多岁的河南中年人,在琳琅满目的街头逛累了,回到家,坐在自建房阴暗客厅的破沙发上,畅想“一大梨”。
“意大利是不是有个斜塔?”五十四岁的丽问,“我在抖音上看过。斜塔倒了咋弄啊?”
“意大利两次世界大战都投降了。”五十岁的滨说,他也是在抖音上看的,“翻脸翻可快。”
五十八岁的玲却恍然想到了什么。
“普罗旺斯是不是在意大利?”河南话中这两个地名的发音都要转来转去,她有些口齿不清地说,“那儿有薰衣草,可美了。”
她二十多岁时喜欢看琼瑶剧,每天在工厂剪十几个小时的线头,下了班丁零丁零地骑自行车回家,打开电视看得如痴如醉,《一帘幽梦》里男女主最后到达一大片紫色的薰衣草田野,这个画面直到五十八岁时,依然印在玲的心里。
“都去都去。”洁敏姨眉开眼笑,她也不知道普罗旺斯其实在法国,“到时候咱看看,意大利到底长啥样,恁不是有个同学在西班牙吗?到时候咱一块去,把欧洲都逛逛!”
那时候,玲的女儿在北京上大学,滨的女儿在成都上大学,洁敏姨的女儿更是了不得,在意大利上大学呢。
大学总是给人幻梦,大城市的年轻人或许更早看到了破灭,但远在河南的中年父母还活在这种“意大利”的太虚幻境中。
“到时候都毕业了,都有本事了,都找个好工作。”他们坐在自建房吱吱呀呀的风扇下,“咱们的任务也就完成了,可剩逛了。”
然而,这种惬意的畅想,在洁敏姨女儿从意大利毕业,回国找工作的那一年,戛然而止。
三家人又聚到了一起。
这一次,她们再谈论洁敏姨时,语气陡然一变。
“恁洁敏姨,那时候为了多赔偿钱和房子,她还跟她老公假离婚哩。”玲用不锈钢勺挖着西瓜说,“结果哩,她老头也跟人姘了,她闺女去意大利上学也把钱花完了,结果回来还是找不着工作,最后搁上海,找了个那样的工作。”
玲从小胆小,五十多岁了,依然有些奇怪的避讳,骑电动车买菜时看到街上摆了灵堂,都要掉头绕着走。
“啥工作?”文没听懂,文是丽的孩子。
“就是那工作。”玲仍不愿说。
“啥呀?”文生气了。
“她闺女从意大利学完动画,回漯河找不到工作,然后去上海了,结果在上海也找不到对口的工作。”丽絮絮叨叨地重复道,说起那特殊的工作时,也没抬眼,“最后,林知去上海的殡仪馆化妆了。”
三
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花光了一栋河南房子被拆的钱,送女儿去意大利学画画,女儿回国却去了上海殡仪馆,夜夜给上海的死人们抹粉底。
这件事深深地刺激了洁敏姨。
深夜,她在有些异味的冰箱前,再次撕开有冰碴的塑料袋,将没卖完的油腻腻的香肠一根根填回去。风机在嗡嗡地响着,盛夏的钟表在一声一声走着,她填着填着,突然大叫了一声。
去他大的。她想。
她狂躁地在卧室里一圈一圈走着,顾不得擦手,从床头柜隐秘的角落里翻出了那一张存单,上面的数字一页页跳着。
这不对啊。她一只手已经抓进了自己的头发,她想不明白,她女儿,她本来奢侈而浪漫地满足了她女儿的一个心愿,让她女儿也能在国外念书,欧洲、普罗旺斯、斜塔、艺术家、金光里的河……四年过去了,那栋漯河房子的钱像河水一样流走了,可她女儿怎么没有留在那个泛着金光的梦里呢?
梦一闪就灭了。
此刻,上海的黑夜,她女儿正在殡仪馆里烧死人呢!
她又大叫了一声。
“妈你听我说。”白天时,她女儿电话里的声音似乎还在耳旁回荡,“我之前在家找不着工作,你不是也可烦吗?现在我的工作,其实对社会非常有意义,总比我在家好。”
那不一样……
她心里模模糊糊有个声音在说。一个月前,女儿从遥远的意大利毕业回来,日夜躺在家里,投出去的简历杳无音信。她那时心里焦急,几乎每天都催着女儿赶紧去找个“正经工作”。后来,她女儿听说上海能落户,就去了上海,再后来,她女儿打电话来,兴奋地说她找到了一个很好的工作:
“一万四一个月,还很清闲,人际关系也很简单,没啥竞争。”
女儿在电话里是发自内心的高兴和满意:“妈你想想,现在哪有这么好的工作?我在漯河,一个月能挣一万四吗?这儿还不用我交房租。”
她当时几乎要被女儿说动了。
“这儿又进来人了,我先不说了。”她女儿匆忙地结束了电话,“妈,等一阵子我带你来上海玩,我的工作地点可高级了,干部死了才能拉到这里,装修得可豪华了,我带你好好参观参观。”
电话挂了。
洁敏姨望着黑掉的手机屏幕,几乎眼前一黑。
“一万四一个月”“包吃包住”“有工作总比没工作强”,接下来的一天,她用女儿说服自己的话,喃喃地一次次说服着自己。撕开有冰碴的塑料袋,拿出香肠,在热气腾腾的小城街口支起铁板摊,放一根香肠,“先干着”;放两根香肠,“有工作总比在家好”;放三根香肠,“闺女也说了,咱这样的家庭,不可能真去做艺术,现在形势不好……”
“刺啦!”
烟升了起来。
她用铁夹捏着肉弹晃晃的软香肠,放进热油中,往下一压,“刺啦”一声热油四溅,炸得香肠皮开肉绽……
女儿摸着死人的脸。
她将第二根软香肠扔进热油里,滚在烫烙般的铁板上,刺啦刺啦,红肉变焦……
女儿把死人柔软的身体推进火炉。
乱喷的炸油中,淀粉肠翻滚,她手持烫红铁板死死压着淀粉肠,一寸又一寸肉肠在滚烫的油浆中变成金黄,天然气燃起蓝色的火焰,在小城的夏天傍晚晕晕旋旋地燃烧……
死人的肉被火烧的时候是什么样?
不要乱想。
好闻的焦香中,她冒了一头热汗。
“什么家庭才能学艺术,那是烧钱的……”她赶紧默念着女儿的话,“妈,你跟外面的世界脱节太久了,一万四一个月呢,这个工作已经很好了。”
定了定心,她再次握紧了铁铲,要用铁铲的一端在一根根肉肠上切出刀花来。
然而,就在铁铲如钢刀刃一般,触碰到那又软、又弹、又滑、又仿佛是肉的淀粉肠的一刹,她突然颤了一下,下意识地扔掉了铲子。
不行。
她使劲儿擦了擦脸上的汗,在油烟中努力睁开了眼,用凉水拍了拍自己滚烫的脸:
挣再多也不行,林知她得回来,她不能干这种工作。
第二天洁敏姨就杀到了上海。
炎热欲雨,气压低到闷湿得可怕。两人待在这一间狭长得不容转身的集体宿舍中,母亲像一条鱼般瘫在洁白的床上。时钟在转,一声一声响着。洁敏姨终于受不了了,大口喘着气,“滴”的一声打开了空调,在凉风霎时呼出后深深吸了一口凉气。
“妮儿啊……”
洁敏姨坐起身,开始了她的演说。小屋的空间,只够两人同时坐在洁白的小床上,她们身后是灰扑扑的玻璃窗。
女儿打着哈欠在听。
这是一场漫长而激情的演说,河南人说到动情时,喜欢拉住对方的手,一直追问:“你说说是不是,你说说是不是。”被问的人则连连点头,大声附和,然而无论那附和声多大,演说者都会一直激动地追问下去,砰砰砰砰,如同一台梆子声中的现代戏剧。
此刻,坐在这张自己在上海好不容易搭建起来、用柔顺剂精心洗过又晒干的洁白小床上,她被母亲激动的声音包围着,摆不完的理,讲不尽的应该,操不完的苦心。
“妮儿啊,等攒攒钱我接着送你去国外学艺术,你可不能在这殡仪馆干一辈子啊——”
风扑扑地拍着她身后的玻璃窗,透过布满灰尘的玻璃窗,她看见城市丛林中的上海,一切都灰扑扑的,她突然不知道自己为何坐在洁白的高空之上了。
“你说说是不是,你说说是不是!”
她在意大利时学了艺术概论,风声中母亲的声音,竟听出了呼告般的诗歌修辞,像激昂的歌剧Recitative(宣叙调)。
“妮啊——”
她在这一刻恍然发现,自己从小到大听惯的河南人日常说话,竟是生来的戏剧,砰砰砰砰,若是听不懂竟如同某种不断蜿蜒而上的高歌。
此刻,母亲双眼噙泪地望着她,死死攥住她的手,她觉得自己像是被拉到了戏台子上。
可她学了戏剧,反而不能入戏了。
“妈,辞什么辞,我这个工作有编!”
她松开了母亲的手,以一种成人的冷静,像是宽容一个天真善良、情绪激动的孩子。“冰箱里面有蔬菜,你要不想做饭了发微信给我,我给你点外卖。”她交代着,打着哈欠换好衣服,从柜中拿好雨伞和钥匙,换鞋准备出门,“我去上夜班了。”
“下这么大雨,你还去恁单位?”
“下雨就不去上班了?”她提好了鞋帮,站起身,交代母亲,“你晚上别乱跑出去,就在家看看电视。明天我请假,带你去逛外滩。”
这一瞬间的语调迷惑了洁敏姨。
在河南家里,她是说一不二的威严母亲,林知只是个小孩,是开空调不穿长裤还要被洁敏姨骂的小孩。可此刻,或许是这城市太陌生,或许是这间宿舍是女儿开门让她进的,或许是女儿一瞬间的语气太像成年人给孩子说话了。
洁敏姨竟听她安排了几秒。
母亲平静地望着女儿夹着漆黑的大伞,再一次到殡仪馆里上夜班,去亲手触摸夜里被拉来的一具具尸体,蘸着酱料般的油彩,在死人又软又冰的脸上揉开……
“不是我说你不能去!”
门关上了,惊雷在背后的玻璃窗外爆响,洁敏姨突然站了起来,她反应过来,这是林知!女儿上夜班是要去那种地方的!洁敏姨一边喊着你辞了你的工作,一边推门出去——可是走廊上已经没有人了。
这座老集体宿舍有些阴暗。
洁敏姨只好关门回来。但她很快开始了新一轮的行动,她开始喋喋不休、持之以恒地给林知打电话、发微信、转发其他工作信息。女儿一开始还安抚她,后来发一句“上班了”就再也不理了。洁敏姨哭着给自己的好友丽打电话,正好丽在姐姐玲家里,三姐弟和他们的孩子都在,于是一大家子人通过微信电话,焦急地你一言我一语地出谋划策……直到半个小时后豆忍无可忍,从自建房的卧室里大吼一声——
“别吵了,我要博资考了,在背书!”
豆学文学。真奇怪,这群最底层的小市民家,偏偏送孩子去学文学、学戏剧表演、学动画电影。他们每天开心地问豆吃什么,把水果端到她的书桌前,可他们一辈子都不会翻开她书桌上那些要考试的书,什么罗兰·巴特,什么十九世纪文学主流。他们焦急地问考得怎么样,把湿漉漉的水果盘放在书封上。
然而孩子要考试是天大的事。
一群人登时噤声,小声安慰了洁敏姨几句,便各自散去了。
千里之外,洁敏姨挂了这个电话,又准备拨通丈夫的电话问女儿怎么办。然而丈夫一直不接,他们几年前为了房子假离婚了,做样子分开住了一段时间,后来竟隐隐约约似乎真决裂了。
洁敏姨在暴雨中哭着放下了手机,一头扎进了洁白的小床。
如果她的女儿一辈子就这样了……
她突然有些不知道,自己的生活还有什么意思了。
林知不理她了,今日的苦口婆心如同对牛弹琴,什么欧洲、什么金光都渐渐消散……她从来不知道自己的女儿在学什么,但她固执地觉得自己的养老金攒一攒,还可以再开始一个新的硕士生活,她要住在这儿每天软磨硬泡,让女儿回心转意……
她渐渐不哭了,打开了电视,看那些大喜大悲、媳妇历经委屈后终于扬眉吐气的中年电视剧。漆黑的大雨在窗外下着,彩光浮动在她脸上,她缩在这舟一样的小船上,看得津津有味,随剧中人抹泪,心中却愈发畅快。
林知曾经在意大利的黑夜里孤独地默背着,亚里士多德说,悲剧的功用是净化涤清。一年后上海的大雨黑夜里,在冷气开得很足的高级殡仪馆里,她看着电影,同时一条条滑掉母亲固执的微信。
她坚信自己的工作是有意义的,我们没有死亡教育,她想,她五十七岁的母亲谈死色变,母亲像是喜欢光斑一样喜欢艺术这两个字,艺术和死亡永远相依存,她却看到另外两个字就要尖叫,避讳般吐一口唾沫。林知想和母亲谈些什么却从来无法开口,她曾在遥远的美术馆中观看雕像圣子之死,那哀怜的圣母的怀抱。在这城市的殡仪馆,她触摸冰凉脆弱的皮肤,为每一位死者化最后体面的妆容,关怀死者哭泣的家人,在火化室外沉默地等待死者离开此世。死亡是通往爱的,她想,她并不觉得自己的工作敏感到需要弃甲而逃。
但第二天早上,当她回家时,她母亲却弃甲而逃了。
四
那个大雨夜本来一切都好。
她母亲流着泪看完了两集电视剧,心满意足,气喘吁吁。她关了灯,躺在女儿柔软清香的雪白色小床上,这床单太白了,她挑剔地想,在家里她不会同意林知用这么白的床单……
她在临睡前拿出了手机。
各种罐头笑声在响,直播间里有人卖着货,她随便刷了几个,突然被一个电影解说声停住了手指——
“你知道吗,殡仪馆里,原来是这么工作的……胆小慎入。”
这是一个添油加醋的电影快速剪辑,或许是大数据捕捉到了洁敏姨连日以来的担心,它精准地开始给洁敏姨推送:“人死后被推去火烧,原来分这么几步……”
洁敏姨在黑暗中瞪着狭小的屏幕,心跳如鼓。
那一夜,洁敏姨做了一个噩梦。
梦里,她被第一视角地推进了一个狭长冰冷的盒子,被一群人推着,推进那高级洁白、纤尘不染、专门烧干部的高级场馆。
屏幕上旋转着火烧的场景。
火红火红的烟在缭绕。
她梦见她女儿面无表情地推着她,往里面推,就像今天她苦口婆心劝说时女儿那木然的神情一样,有人指挥讲解道:“人被烧分这么几步,第一步,裹上面粉下热油……”
无数灰烬,如漆黑羽毛一般,缠着她的脚飘起。
两侧人群列队旁观着。
混乱中,她看见了火舌的白烟缭绕中,一个似曾相识的身影突然出现。那个中年女人穿着褐色的长裙,一脸褐色的斑,望着她笑。
黑色的灰烬也缠绕着那女人。
她突然想起来了,那个女人是她的小学同学艺。五十岁以后,她们南大街小学的同学建了微信群,喝酒聚会唱歌。人越是老去,越是对热闹有种时不可失的追赶,在热闹的宴会厅里,总有几个老去的男人或者女人出尽风头,他们高声跳舞,手拉着手,用河南话讲一些粗俗的笑话。
艺就是这样的女人。
在同学聚会的时候,她用彩巾拉着几个男人苍老的手,轮番唱着《月亮代表我的心》。旁人录着发抖音,她也要高声笑着自己先发。
洁敏姨瞧不惯这女人,她总是和玲一家讲艺的坏话。然而昨天当洁敏姨动身前往上海时,看听见了老同学在群里轮番发的消息——
艺死了。
她是那个满脸褐色斑点、在男人群里高叫着唱歌、用滤镜把所有皱纹都消掉的浮夸女人。她也是个五十八岁的中老年人。
因为夜里突发的心梗,她丈夫在早上准备叫醒她时,发现她死了。
此刻,洁敏姨在大火的梦境中望着面前的人影。
灰烬在飘。
她躺在小盒子里仰望着人群中那个女人的微笑,当她意识到眼前人就是刚刚死去的艺时,她惊叫一声,如坠冰窟。
洁敏姨一个人孤独地醒来。
在那寂静、洁白得像是容不下任何东西的小床上,她在梦中浑身湿透,她哭了很久。
然后,她掀开被子。
被子里,她看见自己腿上粘着一大块黑点,那是火烧后的灰烬,她难以置信地望着它粘在自己身上。
洁敏姨闻到了烧焦的气味。
她叫不出声,她疯狂地拍打着自己的身体,拍打着那不知道藏着多少灰烬的白色棉被……
女儿曾在殡仪馆上完一整晚夜班后回家,因为太过粗心,身上沾着烧死人的火灰,却疲惫得直接钻进棉被里睡觉了,而母亲又盖上了同一张棉被,皮肤贴了上去……洁敏姨的眼前出现了这样的画面,她惊惶地拍打着自己,她闻见一种烧焦坏肉的味道从自己皮肤里钻了出来。
她的头发也是焦味的。
她日日卖烤肠,但她从没有像此刻这样清晰地闻到过,肉的味道是这样的。
这一片轻盈、带着焦味、黏腻的黑色灰烬,终于从她皮肤上飘落到地上的一刻,她披头散发,夺门而出。
她今年已经是个五十七岁的人了。
她不能住在这种地方,一种极度的恶心和晦气感从她心底生了出来,在逃出集体宿舍的一刻,她在心中狠狠吐了一口唾沫。
那股焦肉味一直缠着她。
可怕的漆黑,衰老的皮肤,火焰里的人。她只是跑着,路过无数垂头丧气去上课的十几岁青少年,她竟跑得飞快而甩过所有人,生机勃勃,痛苦万分。
高铁呼啸,洁敏姨当天就从上海回了家。
那个在殡仪馆值班一夜后回来的女儿,她在这种晦气感中也不想见了,这竟是她这么多年第一次自己出行,一种隐隐的东西,将在这一天之后使她的生命全然发生变化,而整趟列车上洁敏姨只是眼睛通红地悲伤,手机没电了,她看不了电视剧,于是,艺突然死亡的消息如细小的裂缝般一遍遍侵蚀着她。
她闻到自己浑身越来越重的焦味。
回到家的第一件事,洁敏姨冲进了浴室,用香皂打出洁白的沫子,疯狂地洗刷自己。
她似乎是第一次看见自己的身体。
五十七岁的身体,下垂着的,昂扬着的,松垮的,紧致着的。与普通人想象的衰老不同,年华过去后,一种悖论般的嫩粉色和柔软反而逐渐显现,不知情者,反而怜惜。
艺便是以这样的身体死去的。
地漏处,黑色的毛发在热水里飘摇,如同一盆灰烬,随风而动。
洁敏姨怅然地抚摸着白泡沫中自己的身体,但旋即,一种可怕的气味击中了她——
那种焦味。
甜腻的肥皂香里,热水滑过皮肤的香气里,那股隐隐的焦味挥之不去!
洁敏姨闭上眼试图甩掉这股味道,她抹上发油,把吹风机的热风开到最大,如炮弹般轰然对准了滴水的头发,越轰越响,热气腾腾。
那股焦肉味却越来越浓。
林知每天在殡仪馆,燃烧死人的味道都钻进了林知的头发里,林知枕着白枕头睡觉,洁敏姨也躺在同一个枕头上睡去,于是死人味道全藏进了头发深处……意识到这一切后,洁敏姨冲出门去,冲向了楼下的小芳理发店。
“全部剪短!”
这是洁敏姨火急火燎地冲进小芳理发店时,说的第一句话。
然后,她听见了一个男人的笑声。
这将是一个重要的时刻。在数天后阴沉的自建房里,玲向孩子们转述时,这无疑是一个重要时刻。
五
那个笑的男人叫建国。
这是一间无比平凡的小店,“小芳理发店”的招牌上是经年的雨水污渍,即使是在夏天的阳光下,也显现出一种年过半百般的疲惫感。这里是上世纪单位分配的家属院,镶了镂空花砖的苏联式筒子楼上满是尘埃,灰扑扑的,旧得发白。二楼生锈铁窗的阳台上摆着一排插着鸡蛋壳的空花盆,楼下便是旧城区的小理发店。
店面不大,蓝白色地砖坑坑洼洼,老式的烫头机器冒着热气,来往的都是老熟客,烫头时聊到激动处,脑袋顶着罩子一动不动,双手却激动地飞舞,从门前望去如同一场默片电影。
黑沙发已经破了一个窟窿,一叠2006年的《都市》杂志摆在扶手上,花花绿绿的旧纸在风扇声中四散,有一种独特而熟悉的气味。
建国当时就坐在这间无比平凡的街角小店中。
坐在那破洞的黑沙发上,翻看着十几年前杂志上的笑话,他无所事事,气定神闲。
午后漫长。
直到洁敏姨像一个电视上跳傣族舞的女人一般,一手按住用毛巾包裹的头发,一手撩开门帘,她迈着大跨步冲了进来,冲进那粉色塑料水晶珠串成的门帘,气势汹汹,光点四散。
那是一声关键的笑声。那是洁敏姨在从上海的噩梦中仓皇地逃回家、又从家中逃入小芳理发店时,再一次听见活生生的男人笑声。
“剪短干什么?”他仍坐在那儿,膝上放着破掉的旧杂志,在夕阳最后一抹光里抬头望着她。
“头发有焦味。”洁敏姨说,她在同样皮革剥落的圆椅上坐下,单手仍按着包头发的毛巾。
“啥焦味?”
“你闻闻有没有。”
他仍没起身,单手勾住那破圆椅的边缘,手臂一用力,洁敏姨便坐在那六轮的圆椅上咕噜噜地越过蓝白色的地砖,滑动一刹,来到了黑沙发面前。
轮子停下。她抬起手,他解开了包着湿发的薄毛巾。
“没味。”他说。
洁敏姨坐着,他把薄薄一层的湿毛巾覆在了她手上,两只手的温度在湿掉的毛巾间猛地触了一下。
奇怪,她想,从这一刻起,她也闻不见自己身上那烧死人般的焦味了。
或许是理发店的廉价药水味太甜腻,或许是旧杂志的气息里包含了太多灰尘,她握着那湿热一团的薄毛巾,突然什么味道也闻不见了。阳光透了进来,烫发器仍在冒着白烟,一切真实得竟让人觉得如死里逃生。
她有点感激地望着面前的男人:“那你稍微给我剪短点吧。”
他又笑了。
他仍懒洋洋地坐在那里,那些细小的五号字在他膝上飘着,一个玻璃杯和手提袋也放在脚边,金银花在热水中沉浮。他四十多岁的样子,看上去整齐干净,对洁敏姨笑着说:“我可不是这儿的老板。”
“那你是干啥的?”
“我是卫生局的。”他说,“我坐这儿玩会儿。”
卫生局的,她想,不由对他高看一眼。
“那你这局里不忙啊?”
这是一种河南话的典型语气,打趣性质的嘲弄,一种狡猾的亲昵。
那破圆椅依然不近不远地对着黑沙发,她稍微一动,轮子便向前移动。
他耳旁扑来湿头发的腾腾热气,他拧开了那飘着金银花的玻璃杯,低头,用了同样的语气。
“老板还没回来,要不,我给你剪会儿头发?”
轮子又滑。
他的手指握住了她湿发下的头皮。
那个叫建国的男人四十五岁,“他整整比恁洁敏姨小了十二岁。”建国是某个局里的闲差,“天天清闲得很,他那工作天天就是去报个到,去哪没人管,闲得无聊就到处坐着,成天净找人聊天儿。”算是吃尽了时代红利的中年人,“他家爹有本事,给他安排到了那个好工作,家里还做小生意有点钱,你洁敏姨哪见过这种,肯定是想着他条件好,比她老公都好多了。”也是个奇怪的男人,“十五年前他就和他老婆离婚了,他还有个儿子,结果他不管他儿子,你说说这人怪不怪,对他孩儿都这样他还能对谁可信?”
在玲和丽的转述中,这是一个离谱到了极点的男人。而五十七岁的洁敏姨竟做出那样近乎上当受骗般的举止,实在是让人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结果哩,恁洁敏姨认识他第一天晚上,她就直接住他家了!”
玲和丽越说越激动。
在自建房锈绿的风扇下,有个人近乎焦急地道:“哪有认识第一天就睡一块……你说说是不是,你说说是不是……”
“恁洁敏姨五十七了,结果恋爱了,疯狂得很了。”
“俩人居然还一块拍朋友圈,看着笑人。”
“他哪能有什么真心呢?她能有什么好处呢?他那几天还陪她一块在广场上卖烤肠,给她帮忙打下手。结果那天俩人一吵架,洁敏姨扭头就走了,建国立刻把小摊上的二维码换成自己的了。”
哄堂大笑。
这仿佛是一个所有人都能一眼看破的骗局。和电视剧上那普罗旺斯的遥远画面不一样,这个发生在漯河纸屑漫飞的眼前小街上的可笑恋爱故事,注定是一场粗俗轶事,一种上不得台面的劣质小商品,一串冒充水晶的塑料珠子,还是被一眼看穿的那种。
这是一个所有人咀嚼时都能在某种焦急中得到某种趣味的故事。
人人都能一眼看穿它,人人都忧心忡忡,人人都能怀着熊熊燃烧的正义感去劝阻一个昏了头的女人。
“本来,林知找了个殡仪馆的工作,恁洁敏姨急疯了。结果现在,恁洁敏姨忙着恋爱也不管她了,林知急疯了。”
丽指着自己的手机屏幕,对所有人说,“林知这几天天天给我打电话,说姨姨啊你得劝劝俺妈啊,她叫男的占便宜,撞活头了。”
“你劝了吗?”
“我劝她,她得要听啊。”丽动着干燥的嘴唇,“恁洁敏姨现在天天给我炫耀,建国人多好,建国对她多好,俩人感情多好呢。”
滨笑了:“现在轮到林知天天给她妈打电话,做她妈的思想工作了。”
“可不是。”文说,“林知跟我说,她快气死了。
“她现在天天给她娘发男人怎么骗女人的钱,下水道碎尸案,还有女人在婚姻中到底为啥受压迫剥削的信息。”
六
“恩格斯说,婚姻的本质,就是保证每一个男人都有自己的奴隶。”
上海殡仪馆的黑夜,林知垂头,眼镜上满是手机屏幕的彩光,她一字一字郑重地打下此名言,点击发送。
她母亲不理她。就像在洁敏姨眼里,这个工作是如此晦气,林知为何愚蠢到执迷不悟地给死人化妆一样,林知是同样的困惑,她困惑于那个男人简直是一眼望穿地玩玩而已,而她母亲竟愚蠢地全情投入一场热恋戏梦。
“恋爱脑呗。”
当她大段大段给文诉苦时,年轻的女孩轻蔑地打下了这三个字。斩钉截铁,一目了然。
没错,林知深吸一口气,压抑住对母亲的怒火。
她们总是为电影或小说写长篇论文,什么酒神狂欢,什么孤独的现代主体,什么春梦……但艺术是艺术,现实是不得不冷静的。面对漯河油腻小街上一起卖烤肠的四五十岁男女,望着母亲朋友圈配着土气音乐的合照,那两张苍老的脸上配着不合时宜的羞腻,一种强烈的不适感令观者皱眉。
她们一边写着漫长细致的论文,一边简洁地用三个字宣判。
“你知道我妈现在不正常到什么样子吗?”林知和深夜赶作业的文打电话,“我上周六专门用半天时间劝她,我说我们深度聊聊内心,你为什么非要和这个男的在一起?”
“她说为什么了吗?”文在南京问。
“我都快被气死了。”林知在上海说,“她三言两语,又扯到让我快点去相亲。”
“什么?”
“她说什么,如果我不结婚,等我到了她这个年龄,哪一天突然死了都没有人知道。”
文笑了:“又是这句。”
“我说,死了让人知道了有什么用呢?网上人不都说了,死后让人发现了,我还能活回来吗?”
“她说不一样,因为你不知道自己哪一天会死亡,五十多岁?六十岁?七十岁?天黑的时候一直等,你会害怕。”
文又笑了:“那是她,我就不怕。”
“我也说了,我不怕,活多久是多久。她又劝我必须有个小孩,否则老了没有人照顾,会很孤独。我就问她,她有我这个小孩,她不孤独吗?她就没说话了。”林知说,“我问她到底在幻想什么,幻想他给她花钱,还是幻想他和她结婚。”
“是她执迷不悟。”
“我知道。”林知说,却有些困惑,“但她说了一句话,我没有想明白怎么回答她。”
“什么话?”
“她跟我说,她其实都知道,他没那么好。但是有个人在身边,她没那么害怕天黑了。
“俩人有时候也生气,有时也吵。
“但天黑的时候吧,就像声控灯一样,啥声都能亮一下。
“只要亮一下,就感觉手里还扯着线一样。”
文沉默了一瞬:“可你不能看你妈这么下去吧。”她以一个二十多岁女孩的斩钉截铁说道,身在白天的人并不畏惧夜晚的来临,她勇气盎然,“你妈以前不这样,她是个……正常的阿姨。”
林知点头,眼里一片灰暗:“是啊。”
她妈妈本来是那种最普通、最正常的中年母亲,从小学到大学,满脑子操心女儿的未来,在家长会上忧心忡忡,提着灰布袋穿梭在菜市场,不是在街角炸油乎乎的淀粉肠,就是在家湿漉漉地拖地看电视,在吃饭时苦口婆心地教育女儿。
她老老实实了五十七年。
谁也没想过她会突然恋爱。
“你妈现在可是小南街的传奇,所有坐在路灯下乘凉的老太太都在议论着你妈的事。”文说。
林知皱眉。
“她居然还带着那男的回小南街了,众目睽睽之下,那天简直像过节,所有人盯着他俩走进自建房,简直连满街猫狗都在盯梢。”文说,“第二天早上,建国从房子里出来的时候,早上摇着扇子的大爷大妈都在盯着他看,他居然还吹着口哨,说自己要买甜豆腐脑回来给你妈喝。”
林知叹了口气:“她没告诉过我这些……”
“好多事,我妈也不让我给你说。”文说,“怕影响你……”
“快说。”
“他前妻打上门了,你知道吗?”
那天小南街才是真正的过年。
所有狗都在叫,在街上的摇尾冲出去围观,被关在一栋栋自建房里的激动得上蹿下跳。嘈杂声中,左邻右舍也纷纷被惊动,带着一种机不可失的焦急与兴奋,出门观看一个陌生女人在尖叫声中的控诉。
电话那头,林知皱眉,她可以想象出那种俗气激烈画面的每一个细节,但她丝毫想不到,故事的女主角会和她那老老实实、一年年沉默地在街角炸淀粉肠的妈妈有关。
“她把你妈的项链都扯断了,衣服也抓坏了。”文在另一边向她转述,“当众骂得很难听……”
“够了。”
一想到所有人都在看自己母亲的笑话,林知的怒火已经涨到难以遏制,“我马上回家,她得清醒过来,她不能这样。”
七
周末林知便杀回了漯河。
在回到小南街老房子的一路上,她浑身不自在,路边为什么总是坐着那么多摇扇的老太太?
“妮儿,回来了?”
这是一种河南话寒暄中的假亲昵,她不得不应,那一张张银发下的老脸带着兴奋古怪的笑容。在她转身的一刻,身后便是窃窃私语声。
无数目光贴着她的后背走进了家。
为什么不住小区要住这里?她在心里愤愤地想,拉开门,看见了母亲惊讶的脸。
“闺女你怎么回来了?”
还没等母亲的脸上露出惊喜亲切之色,她瞪着母亲,甩掉自己身上的包。
一场气势汹汹的大战,即刻开始。
那场大战几乎惊动了小南街的每一个人,当玲向豆转述时,她用河南话说了一句:“那简直就是一场自然灾害。”
豆笑了。
她本来埋在厚厚的文学理论里,丝毫不关心这场发生在眼前的粗俗大战,但这句话有一种古怪的音律,音调如波浪一般,上上下下,以至于每个河南人听到时都会笑出声来。
“恁姨恁舅都去她家了,费了好大劲,才把哭着的林知拉开。你都不知道当时她和她妈有多激烈……
“林知这次也是铁了心了要劝她妈,谁知道,她妈也是铁了心不让她继续在上海那个馆工作,俩人也不怕丢人,什么话都出来了,互相戳心窝子,一个说她妈见了男的就往上扑啥也不要了,一个说她闺女天天摸死人自己也没有人味儿了……
“最后,建国回来了。
“我们去劝架的人都想着,完蛋,这男的一回来,林知再跟他打起来。有的人拉着建国不让他进去,有的人拉着林知,不叫她看见建国。”
玲顺手将白瓷盘放在《S/Z》上,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一边削着苹果皮。豆低头抄着笔记,不知听还是没听。
“结果真是奇了怪了。
“建国进来的时候,俩人都快打起来了,结果他说了几句话,林知和她妈突然被调停了,本来还红着眼哭的俩人,拉着手不吵了。
“晚上的时候,三人还有说有笑地一块去吃了小龙虾。后来建国十六岁的儿子也去吃了,再后来洁敏姨八十岁的妈也去吃了。
“那天晚上月亮特别亮,洁敏姨、建国和林知三个人一起回家;另一边,他儿子居然喊着奶奶,跟着洁敏她娘回家了。”
简言之,建国那没人管的高中生儿子,竟在那一晚后,被林知八十岁的姥姥抚养了。
这个故事峰回路转,竟拐了这么一个莫名其妙的尾巴,豆回眸看去时,灰色的水痕弄脏了《S/Z》纤尘不染的白色书封,她大叫一声,一边擦着书皮,一边把削苹果的玲驱逐出自己的房间。
“讲的什么啊。”她不满地叫道,“以后别给我讲这些事了,乱糟糟的,他们活得没有一点规划,听得我脑子也乱麻一团,把我本来记得清清楚楚的知识都弄混了。”
其实,建国的调停并不混乱,反而很有逻辑。
他那天问林知,你的要求是什么?
林知当时瞪着他:“你不要再诓我妈了,我要我妈立刻停止跟你搅在一起,她恋爱脑但我很清醒,我要让她恢复正常……”
他又问洁敏姨,你的要求是什么?
洁敏姨哭着说:“我要她从那个兔孙地方回来,不要再每天摸死人,摸完死人再来摸我!我想要她早点结婚,她要跟活人相处,性格才能正常……”
“那你们要不交换一下呗。”建国笑嘻嘻地望着她们,用那种可恶的、气定神闲、事不关己的态度出谋划策道,“要想对方同意你的想法,你得先同意对方的,咋样?”
林知和洁敏姨都缄默了一瞬。
这似乎是唯一终止混乱的办法。
这是一个谨慎、公平、有所失有所得,因此总有心满意足之处的交易。
老老少少五个人剥着小龙虾。
红汤中,塑料手套上上下下,每个人都在酒足饭饱中获得了某种眩晕般的满足。
牺牲便也显得高贵。
“那我也得回上海收拾收拾。”终于达成一致后,林知理智地说,她望着洁敏姨身旁一直在埋头苦吃、根本没给旁人夹过虾的建国,警惕的目光中也有所失望,“大概三天吧,你们也好好做个了断。”
她仿佛是这混乱小吃桌上唯一冷静的大人,嘱咐着所有这些肆意妄为的孩子。
八
最后的三天,林知回到上海,艰难地逐字逐句措辞一份辞职报告。而建国最后一次去了自建房,一点点收拾并搬走他的东西。
洁敏姨也捧着红色塑料杯回来,里面放着黄杆牙刷,那是她过夜时放在建国家里的。
纵然怅然,但总觉得踏实。
洁敏姨在黑夜里又开始一个人孤独地睡去,偶尔她还会想到那睡着时突然死去的女人艺,但旋即,女儿即将回家的喜悦安慰了她。
以前她攒着一股劲要供女儿读书,每天幻想女儿与众不同的未来,也在兴高采烈中忘记了自己临近暮年。后来,她发现天黑时原来这么寂静,而往后的日子,除了越来越逼近天黑的时间,已经没有别的期待与幻想可留给她了。
幻想,竟是生命里这么重要的东西。
可今日,女儿又要回来了,又把幻想的机会还给母亲了。她要帮女儿好好把关,女儿将嫁给一个踏实年轻的男人,他们将度过幸福的一生。她会有可爱的小外孙女,奶声奶气地拉住她的衣角,小脸上笑着喊姥姥。她竭尽全力供女儿出国,以后还会有她的小外孙女拿起画笔……
她们将成为书画世家。
脸上浮着满意的笑容,她踏实地睡去。
半夜,她接到了建国的电话,电话里仍是他那没心没肺的快乐声音:“怎么样?”
她在困倦中遮眼:“什么怎么样?”
“我想的这个办法不错吧?”那是近乎邀功般的声音,“你不是担心恁闺女在殡仪馆里干一辈子吗?看我这三言两语,马上就让她主动回来了。还是小孩,喜欢给不会动的化妆?她也真有意思……”
她用另一只手也捂住了眼:“别这么说俺闺女。”
“好、好,不说。”建国在电话那头似乎喝了点酒,背景音吆喝着羊肉串,他在一片嘈杂吵闹声中突然说,“不过,她算数了,你这儿可不能算数啊。”
她躺在阴凉的自建房里轻声笑了:“咋不算数?”
“反正就不算数啊。”他没头没脑地说,“俺孩还跟着恁娘呢。”
“让恁孩滚。”四周破破烂烂的墙壁上满是裂缝,她在深夏似眠未眠,在这世间最普通最穷寒的一张床上,笑着质问那个小她十二岁的男人。空调外机滴下一滴滴水珠,仿佛满地睡莲。
“你孩咋赖在我妈家里了,叫他走都不走,天天跟屁虫般喊奶奶?”
水还在滴。
“他不是没地儿去吗,他娘天天打麻将也不做饭,我也不靠谱。他跟着老太太混饭,还吃得规律呢。”
电话里嘈杂声减弱。她说:“明儿交伙食费啊。”
他说:“中,中。”
她说:“挂了啊。”
这个世界如摇篮般晃晃悠悠,空气如沉香。
洁敏姨没看手机,合眼睡了,自建房上一道道墙裂如同莲花瓣,这个夏天快结束了。
“等闺女回家了,咱们就算了,我不想让她伤心。”
他没挂手机,黑夜中她说:“都算数的。”
林知最终无比艰难地写完了辞职报告。
她在单位主任的办公室外徘徊良久,准备叩门进去,递交出这一封薄纸。但在即将失去这个稳定工作、失去大雨中容纳她看电影煮火锅的温馨宿舍、失去她一万四一个月的薪水、失去她在这个巨大城市中固定编制的一刻,她又犹豫了。
"Settle down."
她脑海里莫名其妙冒出了这个英文词,而当她想找一个翻译时,却总不如意,“安定下来”“定居”“容身之所”……都不是,是settle down,三个音节由上向下,仿佛踏实地钉入泥土之根。
而现在,她要亲手将自己的生活连根拔起,重新进入海上迷雾一般的未来。
她叹了口气。
她最终没有推门进去,而是选择把这一页白纸压在工位上,等待第二日被人发现,于沉默中告别。
今晚,是她最后一次值班了。
她在寂静广大的庭院内仰头,注视着那高大肃穆、装修如现代建筑杰作的殡仪馆,它开阔得竟让人觉得舒服,仿佛可以随心漫游。一架架漆黑沉重的橡木画框高悬于白墙之上,为了显得高级而挂着油画。凑近一看,在这洁白广大、纤尘不染的生死之地,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一手指天一手指地,维纳斯正在诞生,而上帝也在尽忠职守地创造亚当。
林知“噗嗤”笑了出来。
她一点都不讨厌这个地方,说来很奇怪,知道自己可以在这个巨大房间里一个人待一整夜的时候,她心里喊出了一声好。
不用跟任何人打交道。
客人们都很安静。
一个人在漆黑中随心发呆,还是在这么开阔的地方。
每个月有一万四打在她账户上,稳定地干到老去,生命中每一日都是确定、自由又有保障的……
清净,她想,事实上有一个更好的词叫“利亮”,这个河南词语大概包含了清净、开阔、一尘不染、身心舒畅等无数好词语的意思。它读起来就很利亮,像一把剑,又像是明亮开阔的洁白大理石之坪。
就像是她在的那个地方。
然而今夜,一种扰乱之感,让她即使身在这片洁白无尘之地,依然感到了混乱和失序的危机。
手机上,母亲的消息一直在跳。
洁敏姨满心欢喜地从她的老友那边找来各种相亲资料,一条条转发给女儿,“谈不谈不要紧,先回来见见。”她带着某种快乐恢复了长辈的身份,给女儿发了一张张照片,“这几个也是刚从国外回来的孩儿,你们应该说得上话,先聊聊接触接触……”
仿佛有什么黏稠的东西,一直在入侵这个清晰整齐的世界。
林知深深吸了口气,她本想快速滑走,但一张张陌生男人的脸跳了出来,占据了她整个手机屏幕。
戴着眼镜的,分不清五官的,抱臂拍游客照的……
母亲的信息还在跳。
“如果有合适的,到时候选一个,如果能结婚就最好了……”
无数东西在这个洁白的世界里跳。
她下意识地回道:“可你跟我爸……”
“不一样啊!”她母亲迅速地回道,带着些天真的偏执,带着些希望的残忍,“你肯定会幸福的。好的人那么多,我这一辈子是不说了,你好好选,你肯定会幸福的……”
这声音如同某种哀求的咒语,林知在这一刻几乎要哭出来了,她站在洁白的世界里手足无措地望着源源不断发来的各种照片和信息,从那些陌生的脸中选出她的幸福,她必须要有的幸福一生……
别无选择,只有幸福。
她注视着这寂静肃穆的死亡之所,她握着这信息跳跃的手机,望着那些被精心悬挂在高墙上的艺术复制品,仿佛面对着海浪般的巨声,她突然想小声地呐喊:那我就没有不幸福的权利吗?艺术没有粗鄙的权利吗?高级没有低俗的权利吗?一个人没有孤独的权利吗?没有沦为庸众的权利吗?没有可笑地回避死亡又可笑地挂满油画的权利吗?
“意大利。”
她耳畔在这一刻又浮现出那拐了个弯的河南话发音,那说起来时小心翼翼的姿态,她在这一刻竟深恨着这个名字,就如深恨着“幸福”“爱情”“模范”一样。
“到时候你再出国,也有人跟你一起。”她母亲的声音仍在幸福的幻想中,“你知道军儿姨吗,她闺女去美国读博了,男朋友本来在中国读博,也退学一块去了……”
林知在这一刻也恨着他们。
幼时有学习的榜样,后来有高雅的榜样,现在还有了幸福的榜样,连殡仪馆都有高级的榜样。
“你可不能大材小用,耽误了你的一辈子,可惜了。”母亲真挚地说,“未来,我闺女的动画一定会在欧洲美国都红起来……你会遇到真心喜欢你的人,你会成功又幸福。”
林知疲惫地望着这洁白的世界。
可是,妈妈,我为什么不能在此时此地就满足而幸福呢?
“好吧。”她只是说,接受了所有祝福,有些疲惫地用普通话祝福道,“妈你也是,你会找到自己生命的价值,你会发现你不用依赖任何人,你会不再把爱和期望放在男人身上而放在自己身上。”
对面却安静了。
“中,中,中。”洁敏姨口齿不清地说,然后道,“明天回来的火车对吧?”
“对……”
她在电流声中疲惫地仰望着洁白高耸的穹顶,她知道母亲并没有听进去一个字。她又看见了高墙油画上,拉斐尔画的柏拉图正伸手指向天际,越来越高……
在意大利,在那小房间里因考试而苦苦背诵的冬夜,她看见,柏拉图说,原本的人类拥有两只脑袋、八只手脚,生来就是如此强大、完整、自足、聪慧。神们为了削减人的力量,就把人从中间劈开,每人只拥有一个头、四只手脚的半边身体。于是每个人疯狂地寻找自己的另一边身体,在不自足中渴望另一半。
她在这一刻感受到,因为父亲的缺席,她在成长的这么多年里,一直默默地承担了母亲的另外半边身体。这本不是女儿的工作,她想,但望着母亲与建国那令人皱眉的合照,她又忍不住要回家自己主动去当那另外半边身体。
我妈会受骗的……女儿心底有一个焦急的声音在这半边身体里呼喊,她不能这么做,我得去救她,我得去教她……救救她,教教她。
母亲控制她,她也渴望控制母亲。
母亲教育她,她也渴望教育母亲。
母亲坐在小床上,用河南话呼告的声音如歌剧一般,在洁白穹顶间上升。而她啪啪地打字,用恩格斯的名字压向头顶,为何你生来不能像四手四脚那样完整强大,为何一定要脆弱地依附于性缘欲望……
她们两人,互相绝望地蔓延着,终于组成了那四手四脚的怪物,向着柏拉图所指向的云间天际,夸父般狂奔……她越望越高,脖子酸痛,站在殡仪馆下,如同当年那个为了在西斯廷大教堂穹顶上画完《创世纪》而站在脚手架上身体不断后仰的拉斐尔。本雅明说,走向世事便是“平庸、懒惰、沾沾自喜的生活”,而天才在病床上痛苦地创造才是“没有欲望和悔恨的激情来把它安置在伟大作品的创造过程中”。这漫长的句子缠绕着林知,使她透不过气来,使她无法在这罪恶的平常日子中面对一间挂满机械复制油画的殡仪馆,拉斐尔是否会因颈椎畸形而痛苦她不知道,可凭什么天才们的追逐把常人的日子都变成虚度的?
不是钢铁般的日子就不值得过吗?
就在她近乎如拉斐尔一般越升越高、后仰着倒下的时候,突然,一阵哀乐传遍殡仪馆,打破寂静。
“你别在前台打电话了。”同事从别处跑来,“来人了,你快去化妆。”
“怎么了?”
她惊醒了。如得大赦,她连忙放下了手机。
九
“前天出的车祸事故,到医院就断了气了。”一位年长的同事在门口指挥灵车掉头。“情况特殊,火化前好好整理一下遗容。”
林知对他点了下头。
“撞死的是一个老奶奶和她的小孙女,俩人都血肉模糊了。”同事在引林知穿过黑白格子地板时快语道,“那小孙女才四岁。”
林知有些惊讶:“这么小?”
“一家人哭得快晕过去了,特别是小女孩她妈妈。”同事又说,“我听说特别惨。”
另一个同事也过来了,低语道,“都上同城新闻了,那婆婆患有老年痴呆,本来好好地关在养老院里,不知怎么的,前天婆婆突然神智清醒了,逃出养老院去了幼儿园,要接小孙女去买东西。
“老人就清醒了那么一小会儿,半路又病发了,她望见马路对面有人穿一双红皮鞋,突然就要冲过去,她手里攥着她的小孙女,大车小车连环撞了。”
“那她儿媳妇岂不是恨死婆婆了?”另一个同事小声说,“像个疯子硬拉着小女孩去死一样……”
“说起来,这疯疯癫癫的婆婆,以前还是上海有名的人物,二十年前是个什么长。这家人很有钱,也很疼小女孩,肯定没想到会摊上……”
她们走着走着,看到人群,立刻噤声。
人群静默地站在入殓房间外,门轻掩着,透过窗户,一张巨大的床上蒙着洁白的寿被,寿被下露出一老一少的轮廓。一盒盒油彩、梳子、相机摆在旁边的漆黑橡木柜上。
一个年轻女人正扒着门哭,满脸泪痕:“明明是你们幼儿园的责任,随便就让孩子被老太太带走了……”
门外登时吵作一团。
“闹太大了,那幼儿园被逼得都把监控放网上自证了。”同事小声说,“你刷到没?”
幼儿园派来吊唁的几个男女老师中,有人正指着手机,据理力争。
林知望去,那监控是有声音的,那人在争执中调高音量键,画面上传来一片嘈杂声,当时正值孩子们放学的高峰期,两个老师拦在粉红色的泡沫地板前,一边拦住身后羊羔般蠢蠢欲动的幼童们,一边焦头烂额地检查着家长接孩子时的NFC(近距离无线通信技术)刷卡,每“滴”一声才放出一只飞奔的小羊羔,后面焦急的家长队伍正在攒动。
那满头灰白、身形佝偻的老太太,就这么被拦在门前。
“按规定,没有卡您不能进去……”
女老师拦住老人,一缕鬈发黏在她汗湿的额头上。老人茫然又固执地盯着绿色泡沫墙后的小女孩,无论老师如何苦口婆心地劝说,老人都充耳不闻,偏执地冲着小孙女招手:“来啊,来奶奶这儿!奶奶带你买好东西!”
那苍老的手,摇得如同一只风里破烂的扫把。
幸亏,那文静的穿着白色公主裙的小女孩只是乖乖地坐在绿色泡沫板后,眨巴着黑葡萄般的眼睛,望着奶奶那摇晃的苍老手掌,丝毫不动。
“滴,滴”,接孩子的队伍还在焦急地攒动,女老师一边拦着老人,一边踮脚倾身去接别人的卡片,那老人一直在大喊,挥手越来越用力,女老师满头大汗地回头看。好在那是个很乖的小女孩。在这如同牛群角力的人群中,如一朵莲花上的小公主,托着小脸,安静地坐在门后。
她一直是最听话最守规矩的那种小女孩,生来身体病弱,小皮鞋一天到晚都干干净净,从来不乱吃东西,也不违背任何规矩。
女老师放心地望回门前,接过卡片,在新的一声“滴”后打开矮门,放那蠢蠢欲动的小男生飞奔出去,就在这平静的一刻——
“我给你买冰淇淋……”
那干干净净的小鞋子在这一刻跳了起来,那总是文静的白色公主裙在这一刻成了最欢腾的小羊羔,小女孩突然冲了出去,迅疾得像一支低矮的箭,矮门没能关住她,她冲出粉色的泡沫地板,冲进人群,拉住奶奶稻草人般的手掌,消失在人群的遮挡中。
这一切发生得太迅疾,后面的家长群还在排队,女老师反应过来时连忙喊保安去追,男老师立刻给小女孩的父母打电话,“嘀嘀嘀”的打卡声在热浪中还没响完。
监控画面已经播完了,同城新闻接着报道,前天那场距离幼儿园只有几条街的突发车祸,巨大的刹车声响起……
满脸泪痕的女人突然蹲下,捂住脸再也站不起来。
冰淇淋。
她女儿生下来,在那仅有的四岁生命里,从来没有吃过冰淇淋。
因为女儿生下来时身体不好,因为小女孩经常感冒发烧,因为她觉得孩子只要吃过一个冰淇淋就会一直吃,因为育儿书上写吃冰危害孩子身体……所以她严格禁止女儿吃,不管是做客,还是看到别人吃。
不仅如此,母亲还交代幼儿园里的老师,哪怕园里发冷饮,也绝对不允许给自己的女儿吃任何一小块。
在女儿年幼的生命里,这是她渴望却从来没尝过的东西。
那一刻,逃出去的老人,伸出手,要带着小孙女去买东西,她竟说出了这个禁忌的诱人词语。
在人群的围堵中,养老院前来的护工自知理亏,低头辩解道,在养老院里,是那痴呆的老太太她自己一直嚷嚷,她要去买东西,她要去买东西,再不买东西她要困死在这里了。
“我其实很想穿。”
老人有时候喃喃地在屋子里转圈,有时很郑重地对护工说:“我要一个人偷偷穿,不要揭发我。”
“好,好。”年轻的护工们敷衍地说。
那七十多岁的痴呆老人,有时会在养老院的深夜突然坐起,望着天花板,一个人振臂喊:“没错,李秀藏起来的那双红皮鞋是我剪碎的。
“你们私下跳舞是我揭发的,打倒封资修!”
养老院的二十四小时监控屏幕上弹出智能警报,年轻的护工打着哈欠推开门,把她重新安置在柔软的被窝里,掖好被角,敷衍地道:“快睡吧。”
那只苍老嶙峋的手却在这一刻死死抓住年轻女护工的手,那一双昏暗又急切的眼睛里,突然泪水四流,她用苍老的声音像个孩子般尖利地发着抖说:
“我不是故意要剪碎那双红鞋的。我不嫉妒她和国强、三宝偷偷跳舞。我不嫉妒他们在学校总是坐在她旁边吃饭。我们都是小姑娘,我刚来上海上学,她不该笑我,她不该留那么长的辫子,穿那么红的皮鞋……
“我一点都不喜欢那双鞋,一点不喜欢。
“我是小战士。”她喃喃地说,松开了青筋浮现的手,“我剪碎那双鞋。我再也没见过她。”
“她真漂亮。
“那双鞋我剪碎前也偷穿过。”
老人闭上眼,泪水顺着鼻梁流了下来。
护工在她床边坐下,一边刷着手机淘宝里琳琅满目的东西,一边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地轻声说:“你睡吧,快睡吧。”
呼噜声响起。护工离开了她的房间。
“我要去买东西,买一点我喜欢的东西。”第二天醒来的时候,老太太又开始摇晃着所有人的手,喃喃不休地说,“别检查我的东西,别检查我的东西……”
一个少女的灵魂被困在苍老的躯体中,惊惶地活在陌生的世界里,她有时喊李秀,有时高喊不许跳舞,在护工们拿起她物品时尖叫……两年了,她昏昏沉沉着愈发严重,儿子偶尔来看她,她已不太认得。家人偶尔带她出去兜风,她呆呆地看着外面的街景,呆呆地抱着上幼儿园的小孙女,不久后又被送回原地,被这四面高墙的养老院二十四小时保护着。
昨天,她突然清醒了一刹。
昏沉了多年的神智被猛地照亮,她在一瞬间想起了七十年来所有的事情,一种机不可失的急迫催促着她离开这里。她想起了小小的孙女,她像每一个慈爱的长辈一样,想抓紧时间疼爱着小孩做点什么。
“冰淇淋。”
被拦在嘈杂的人群里,她突然说出了这个魔咒般的词语。
一边是生平如白纸般的四岁孩子,一边是历经风雨的七旬老人,在那一刻,她们穿过夏末的热浪,衣角飞荡,逃过“滴滴滴滴”的打卡声和隔开所有人的矮门,逃向了熙攘声中夕阳缓缓的人行道。梧桐树叶在摇,世界是金色的,白昼远远没有落下。
她们手拉着手去买点好东西。
不能吃的冰。
不能穿的鞋。
多轻柔的时代啊,多残忍的时间啊,人又何尝不只活在这一瞬呢,在这二十一世纪的第二个十年,金光在人群间落下,手机上响着少年戴猫耳朵跳舞的歌,各色的奶茶杯被捧在席地而坐的女孩们手中,蓝色橙色的共享单车像鱼群般摇摇摆摆,车轮在徐徐地转,短裙闪着光,七十年和四年又有什么区别,再厚重的东西也没什么特殊的意义。
买点东西,从上海到漯河到意大利;买点东西,什么北京的老莫,什么凤凰自行车,什么普拉达,在这个和解的时代里辉煌地快乐着。在自建房里焦急地等待,在养老院里渴望着逃出去,在幼儿园里一天一天眼巴巴地想象冰淇淋的味道,在炸淀粉肠的油锅前幻想一个优雅的未来,在无数闪着光的琼瑶剧前、在三块钱一个的冰淇淋里、在一场五十五年前的私下舞会中偷偷穿着红鞋,在黑夜跳起来走着,虚荣地、永远地穿着。
可为什么林知揭开寿被时一直在流泪呢?
不该为这种轻浮的东西飞蛾扑火的。当她用沾满粉底的刷子铺上小女孩血洞旁的脸蛋时,她的泪珠如雨线般一直在流,那孩子太稚嫩,她本来还有无数年的好时光,穿着漂亮的校服享受年轻父母的爱,做上海的小囡,长大于这个嘈杂快乐的世界。她不该为了一个冰淇淋而死。
但林知的泪滴得更激烈了。
因为她想到,这女孩一生确实没有吃过一口冰淇淋。四岁的生命里,她不知道自己还会有什么好东西,这已经是她最渴望、最被禁止的东西了,为它而死,却死了也没得到。
那稚嫩的小手紧紧牵着苍老的大手。
同事正在帮那满是皱纹的灰白脸上涂粉底,她刚刚掀开白布望见小女孩时,也忍不住眼睛发红。此刻,同事整理着老妇人的银发,表情平静而漠然。林知茫然地望着。
那洁白的寿被下躺着紧闭双眼、死于同时的小女孩和老妇人。生死之际,她们刚刚逃出幼儿园和养老院,紧紧依偎着,像是一颗红苹果与一条枯枝坠在一地。
林知突然陷入了一种绝对的茫然,在这洁白之地,她自问道,为何她忍不住鼻酸地要为一个四岁女孩一生没吃到冰淇淋而落泪,但是看着这老妇人时,她内心却一片空白。
痴呆中老妇人追着一双街角的红皮鞋而死,她高声叫着,以这样可笑痴傻的姿态,高喊着不许跳舞,或者喊我想要一双红皮鞋,如遇磁铁石般被吸引而去,再也看不见满街轰轰烈烈的车潮……
面对这苍老而疯狂的死亡,林知下意识却只是茫然地盯着老人的尸体,心底竟激不起任何同情。
难道只是因为她活了七十多岁,就不遗憾就不可惜了吗?
不,应该不是这样。还是说,四岁的女孩死于冰淇淋,是天真得让人动容的珍贵事情,而死于渴望而疯癫地追逐一双红皮鞋,对于七十多岁的老人来说,已经太……轻浮而愚蠢,几乎令旁观者不可忍受了?
回到那广播声滔天的少女时代,或许她也曾在学校宿舍里踱步高声背诵,也曾气恼地剪碎别人的红皮鞋和辫子,也曾偷偷地看那一场被禁止的舞会,一边义正词严地写字,一边于幽暗中有一双渴望的红皮鞋,轻轻地、轻轻地在黑夜里勾过国强或三宝的脚尖。
幻想,光荣,出风头,大笑,快活,在青春里闪闪发亮,踏过人群,红舞鞋砰砰砰,压过所有声音地响,像夜里唱歌。
她的一生永远没有这可能了。
她老了,痴傻了,什么都忘了,却可笑地挂念这个。
林知整理完血洞,最后为她们涂上口红,那小女孩的脸饱满如苹果,被涂成淡粉,冰冷的唇仍是柔软的,一点点油画般的彩色点亮她,如同童话里等待苏醒的面纱下的公主。另一边,林知抚摸着那苍老如树皮的老人皮肤,一寸寸卡着粉末,怎么都涂不平整,连口红都难以涂匀。
她好不容易完成了这一切,让她们以栩栩如生的面容,躺在这洁白的死亡之地。
“老太太的口红是不是太红了?”
隔着入殓的窗户,门外,身为儿子的男人轻声说。
林知一怔。她下意识地赶紧抬手,像是羞愧一般擦掉了老太太的唇膏。
白布上,她抬起她们冰凉如塑胶的手指,向着光芒抬高,郑重地、轻轻地分开了祖孙二人的手。照相机闪光灯一亮,她向着床前鞠躬,随后安静地离开。
她的脸上一片潮湿。
天渐渐亮了,她背起自己的双肩包,扎了扎自己的头发。她没想到这竟是她工作的最后一晚,现在,她该去车站了。
清晨朝霞红亮,在星星点点的路灯上无边无涯地漫延。大路宽阔,世界安静。
她在灰蓝色的公交亭下等车。
翠绿色的大片广告图在她身后展开,昂贵得令人咋舌的珠宝广告,一部新的都市男女烂俗电影,它们亮着。林知垂头站在不锈钢站牌的黑影下,脚下是遍地银光。
空荡荡的公交车停下。
她一个人背着包,登上了摇摇晃晃的车,望着窗外飞逝的街景失神。
“我要给你讲一个故事。”她想象着数个小时后她到家,面对母亲的接风,在那橘色灯光下做了一桌子菜的客厅里,她强烈地想讲,讲昨夜这件令人震撼的见闻。她仍不能说出这件事的震撼之处在哪里,讲一个孩子因为馋嘴而死?还是……都不是,她说不出来这到底是什么。
她看到手机上还有昨夜母亲跳动的信息,刚刚经过昨夜的冲击,她在这一刻近乎平静地点开。然后,在车轮徐徐前进的清晨,她坐在一扇玻璃窗下,轻轻伸手,点开了母亲的朋友圈。
一片空白。
这出乎意料的一幕,让她一时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不该如此,她明明记得那张母亲和建国的滑稽合照,堂而皇之地挂在所有人可见的朋友圈里,配着欢腾的音乐,像是热气腾腾地要在满屏“你不知道的相克食物”“注意了!国家出手”之间出一个小小的风头,两人羞赧地笑着,那两张不合时宜的老脸,那亲亲密密的姿态,像是“啪”的一声出格的小火花,亮起一个小小的亮闪闪的风头,可笑地、被人议论地、自由自在地、轻浮随便地在河南街头摆着水果和假皮包的路沿上闹哄哄地飘着。
此刻,那热闹出格的照片像是一场梦,林知盯着一片空白的手机,在公交车的摇晃中一直盯着。
一种莫名其妙的怅然,在这一刻席卷了她。
像是被橡皮擦得干干净净的错题本。她本该是这个老师,成功纠错的老师,可她在这一刻感到一种沉重的失落,竟像是在天荒荒、野茫茫之间身陷迷惘。
那是奇怪的一代人,她想,比什么子君和娜拉还要奇怪。她听说小南街那个秃头的邻居,年轻时是为了女朋友要绝食殉情的,父母再不让婚嫁他就要躺在黑白电视机前活活饿死,轰动得整个小南街人都轮番去劝他吃饭,越劝他越要慷慨悲壮地闭嘴不喝一口水……当然,他现在都三婚了,出轨,打老婆,子女们恨他,他正秃着头在街角打麻将呢。
五十八岁的玲年轻时每天写日记,在一个贴着电视剧剧照的本子上,用娟秀小字写得自己两眼浸泪……曾经的针织厂车间里,女工们一边在机器轰鸣中染色一边聊台湾小说……一胖一瘦两个女工为了一个双眼皮男人竞争,最后那瘦女人因为农村户口而落败,竟在一个大雨天骑着单车到男人家里,悲情地用河南话在大雨中呼喊……
多年后,那另嫁了人的瘦女工,莫名得意,竟抱着自己小小的儿子回车间炫耀。襁褓中的幼子在巨大的染池旁哇哇大哭,母亲丝毫不理,只是快乐地终于出了那小小的一口气。
林知在被清理成白色的屏前,怅然地望着。
她似乎突然不明白自己的母亲是谁了,那一年年拖着湿拖把、炸香肠、穿深色衣服、寡言沉默的平庸女人;那个掏空所有钱让女儿去意大利上学、被整个小南街暗暗嗤笑女儿去了殡仪馆的愚蠢投资者;那个天真得以为出国留学就会像电视上一样身份不凡的中年人;那个她说话总是没人听、打电话总是没人接的失败妻子……那个一生都没卷入过什么话题中心、没摊上什么出人头地的儿女、连朋友圈都没什么好炫耀之处的女人。
因为找了个小自己十二岁的男友而成为小南街的话题中心,这在街角炸香肠的女人,是否也会在心里小小地、暗暗地得意?
这是一种林知这一代年轻人已经没法理解的老派得意,为何在众人眼前因为得到了一个糊涂的、平庸的男人或女人轻轻浮浮的一点爱意而得意?越是轰轰烈烈的愚蠢就仿佛越证明了自己的不平凡似的,像是生活这场闹剧里自封的主人公。林知点进自己的朋友圈——年轻的女生在转发对新婚姻制度的评论,韩江刚刚得了诺奖,豆因身在学校就只好转发并赞扬某篇关于《倾城之恋》的论文真是鞭辟入里——但林知知道,夜深人静时豆会在小群里大骂白流苏和张爱玲的愚蠢。
可这些丝毫没有安慰林知。
她眼前一直浮着母亲那删成空白的朋友圈。
母亲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无声地删除了自己精心配乐的照片?她可笑的炫耀,她搂着一个轻浮爱人终于觉得自己与众不同的片刻,一个五十七岁女人的愧疚难安……那白茫茫的颜色,似乎在这辆潜水艇般晃晃荡荡的公交车上压着林知,压得她耳朵里嘴巴里心脏里都是白茫茫的。
“叮叮。”
就在这时,她接到了母亲的电话。
母亲照例是不放心她,问她是否辞了殡仪馆的工作,又事无巨细地提醒她坐车不要晚点。她听着母亲熟悉的声音,心里堵着白茫茫的一片,想与母亲说什么却说不出来,只好保证道,我辞了,你放心我真的辞了。
对面母亲却沉默了。
清晨的光芒越来越亮,公交晃得让人想要睡觉,她抓着手机,为了不犯困而靠着车窗同母亲说,我给你讲一件事,我昨夜值班的时候……
在公交车停下来的车窗前,林知突然看见了什么。
她抓着手机,她看见了越过马路的车潮,一个熟悉的年轻女人的身影在红绿灯对面的马路上,竟举着两个洁白的冰淇淋,一手一个,如同火炬,在清晨街铺刚刚开门的路上奔跑,冲着林知离开的方向,举着冰淇淋越跑越快。
脑海里“嗡”的一声。
她那亮着母亲头像的手机,在这一刻差点跌出手心。
她的泪水在砸,她贴着车窗目眦尽裂地望着马路远方那个奔跑的身影,红亮的朝霞在开阔的世界里无穷无尽地蔓延,未灭的路灯如银星,年轻的女人在跑,在风里跑,举着白色的火炬,冲着她女儿的死亡之所,在那燃烧殆尽的一刻。
“你咋了?你咋了?”
母亲听见了她的哭声,母亲在清晨的另一头焦急担忧地问着。
她说不出话来,她用湿润的手指点击翻转,她把手机的镜头对准了窗外那个奔跑的女人。
公交车在一刹后开动了。
车景呼啸,女人在向后跑,车在向前开,在这骤然拉长的宽广距离中,她拼命地放大手机屏幕,她试图瞄准那个手持白色小点奔跑的年轻女人,隔着漫漫人海,隔着一个红霞满天的清晨,车灯闪灭。
相隔千里的她和母亲,在清晨的同一时刻静默地遥望着,望着一个年轻女人在马路尽头奔跑不止,举着她的火炬。
那股“嗡”声如钟磬余音,在林知的脑海中越响越巨大。
她突然迫切地想同母亲说点什么,那删掉合照的白茫茫屏幕,那被剪碎的红皮鞋,一个小孩子为一丁点冰淇淋的想象而跑了出去,直到被撞死,她的生命里也不知道冰淇淋是什么味道……不正常的,不对的,向往的,火炬般的。
可是此刻,可是此刻。
在那马路尽头疯狂的奔跑中,在儿子让她用手指抹掉唇膏的时刻,她突然感受到一种可怕的颠倒的狂情,像是黄昏梧桐树下一老一少的痴心出逃……它在二十一世纪的第二十个年头荒诞地击中了她,在那删成空白的屏幕前,震动般轰鸣。她瞪大了眼睛,她紧紧握住与母亲通话的手机,在她即将回家规整所有人的人生之前,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前,她在飞动的窗户旁站起身来。
她不希望生命真正的理解只发生在灭亡的一刻。
在一个轻浮的世界轰然倒塌之前,她紧握着手心里通往母亲的手机,她迫切地想说点什么——
“林知。”
她话未出口,电话那头却率先传来了母亲很重的鼻音。
“其实,应该先问你个事。”母亲突然低落地说,“你真哩喜欢殡仪馆的工作吗?”
在公交车里的人群中,林知愣住了:“为什么问这个?”
“不知。”母亲说,“只是刚才,看见屏幕里她那么跑,跑得那么苦,突然就想问你了。”
“她这一辈子肯定坠住心了。”她坐在漯河的床上说,“怎么会不让小孩吃个冰淇淋呢,她肯定想,怎么会这么当妈呢,怎么会让小孩难受呢……”
她絮絮地说着,就像当年她热烈挥手要送林知去意大利读书的时刻,就像高中校门口一群家长站在一起彼此附和,此刻她一直在低头,母亲对母亲的同情是心酸的,就像删掉朋友圈时那一瞬的自责。
“不想辞就不辞了。”她突然说,放下手臂擦了一下鼻翼,“如果真喜欢的话。”
“妈……”
“这边你放心。”她保证道,“恁妈不会再和别人搅在一起,我答应过你,不会让你难受。”
公交车在清晨洁白的房顶下再次停住。
林知在这一刻抓着包跳下了公交车,“你听我说,”她对着手机喊,“我现在就跑回去收我的辞职报告,趁没有人发现之前。你,妈妈,你现在想去找建国就……去,但你要注意体检,也要让他先体检……”
她絮絮叨叨地,在空无一人的灰蓝色马路上,走向回头路。
“你小心点财产。
“你千万别给他的公司当法人。如果他喊你投资,或者喊你出国旅游,你都千万别相信。
“如果再有人打上门你就报警,记住了,法律上算故意伤害。”
她事无巨细地嘱咐着,像是要牵着一个孩子第一天去水上乐园,给孩子补充这个巨大世界的真正规则。
母亲宽容地笑了。
“当然,我并不是觉得这件事不愚蠢。”女儿补充道,“但你可以先快乐一小阵子。你们看起来也不像能长久的样子,你以后也不许伤心。我给你下单一套波伏娃,你要记得看书,不要天天沉迷抖音……”
十
“你说说这件事。”
又一个夏天,小南街依然破旧而空旷的自建房里,三家人又坐在一起,在盘点到洁敏姨的疯狂热恋竟进行了整整一年,而一家小姑娘们竟谁都不谈男朋友时,玲对众人烦闷地说——
“该恋爱的都不恋爱,不该恋爱的都恋爱。”
文瞬间拍案而起。
文找到某个杀妻骗保的社会新闻,投屏到客厅的电视机上,义正词严道:“我今天要好好教教你们这些……”而书呆子的豆还在埋头,苦背着现当代文学的书目。
新青年要反抗封建父权,梁生宝要教育梁三老汉,现在轮到雄心勃勃的女儿去教育这群催她们赶紧去自由恋爱的母亲了。当电视上大声讲解道“婚姻的本质是一种财产制度”时,豆抬手翻页,翻过了数字飞速变换的一页。
文抱臂站在电视前,用下巴望着众人。
“晚上恁洁敏姨和建国在广场卖小吃,喊我们去玩呢。”丽不接女儿的话头,一边低头编着手链,一边用余光看着微信道,“她们现在也卖小龙虾了。”
夏天,河堤,川流不息的人。
许多人躺在草坪上听歌,夜空中飞动着亮闪闪的灯,到处有人在跳舞,过去的溜冰场已经改成了跳宅舞的露天屏幕。
路灯是暖橙色的,小小的河在黑夜里闪闪地、明亮地流动。
文吃了两口洁敏姨摊上的小龙虾面,觉得很一般,母亲和洁敏姨却要照例一个塞钱一个推辞地来回几轮。野草疯长,滨和女儿坐在这小小的河边埋头看着手机上奥运会开幕,全世界都在望着法国人的塞纳河。
建国十六岁的儿子,正拉着林知八十岁的姥姥,和一群少男少女坐成一圈,看草坪上有人跳随舞。
“这是初音未来。”他指着那个蓝头发的女孩对姥姥说。
“啥?”
他趴在姥姥的耳旁,又大声喊了一遍。
建国正在跑来跑去地送小吃,见到人群中的儿子,突然伸手“砰”地拍了一下儿子的脑袋。
他脖子上挂着洁敏姨的收费二维码,在这场夏日奔跑中满脸汗津津,二维码的绿绳一颤一颤地在空中飞扬,他递给姥姥一份加了淀粉肠的龙虾面,同时拍了拍自己儿子的脑袋,大声教育道:
“你学学人家豆!”
建国的儿子撇嘴,那古怪的文学书呆子,为了日夜逼近的博资考歇斯底里,就算在这人人跳舞的夏日里,她也用功得不肯回头看一眼近在咫尺的河,紧张地攥着指甲,万分在意地、喃喃地背诵什么二百年前的爱莲诺尔——
“谁在敲门?”戏剧家以深沉的声音问道。“是谁在那儿?”小说家以更温和的语调叫道。
“是我。”十六岁的少女颤抖着回答:“先生们,让我进来吧。”
但小说家和戏剧家都同声回答道:“孩子,我们正为你的妈妈忙着呢;二十年后再来,那时我们再看是否能给你派用场。”
“在今天的小说和戏剧中,我们只有三十多岁的女人,她们明天就要四十了。只有她能爱,只有她能受苦。她更富有戏剧性,因为她不能再等下去。她不微笑,她发出尖叫。”
豆喃喃地背着,在这大风刮着黑夜河畔,半空中飘着白色卫生纸的时刻,她满眼热泪地坐在小吃摊旁的草地上,在这片吵闹的土地上背着那遥远的文学,“男人胸中熄灭的火焰现在在女人的胸中燃烧了起来。”她用普通话抑扬顿挫地朗诵着:“《阿道尔夫》就是一部女人的《少年维特之烦恼》。”建国跑回了洁敏姨旁,喝着玻璃杯里的金银花茶,他用那惯有的、狡黠的、轻浮的笑容望着她低头点数淀粉肠的订单,两人身上油腻的围裙在夜风里向同一个方向飘着,橘色的小灯摇摇晃晃,“这个世纪早期的文学在这个典型身上发现了它的女王。”豆大声地背着,在这片河南话吵吵闹闹、到处卖着十块钱的巨大气球的地方,她望着荒草岸背诵着漫长的句子,觉得自己孤独得如同独行在银色草原上。
她并不回头。
豆从小觉得自己是喜欢文学的,因此她二十多岁的人生里,每一步都在拼命地离开漯河,这嘈嘈杂杂、玩玩闹闹、如塑料珠子满地乱蹦一样的地方,她不相信这片无名之地上会有文学,就像学画的人都要离开家乡前往佛罗伦萨一样。
她在背书中捂住耳朵,堵住那些吵闹的河南话进入耳朵,才能更专心、更纯粹地背她的长句。
多年后,她会在北京的某一日知道,面前这条细细的、正闪着灯光的小河,是师陀抵达果园城之前渡过的那条河,那年是1936年。
在师陀过河的那一刻,她姥姥的父母或许就在这条河边,用马车为渡河者拉货。后来师陀从漯河车站离开,那是2014年她高考后去北京上学的同一个车站。师陀在战争孤岛的上海亭子间写出《果园城记》时,她的姥姥在河边的自建房里出生,就是她从小到大深恨着的、逃离着的那栋房子,二十年后她的母亲出生,五十年后她出生。多年后她终于坐着逃离庸俗小城的火车到达北京,她翻开了一页书,然后她看见了师陀,看见了家乡的那条河。
那条河一直在流。
没有文学写它的名字,这片无名之地庸俗得仿佛没有故事,一代代人永远不会被书写。黑夜中,她背着身念书,耳边略过所有男男女女热闹的笑声,她眼含热泪地背着她的斯塔尔夫人,风声中草在长着,建国把一根淀粉肠扔进热油锅中,如激水花,惊得洁敏姨用河南话骂着他笑。
玲和丽对视一眼,旁人仍搞不明白他们为什么会在一起,但也笑了。
这场恋爱没有丝毫坚固的地方,刚刚两人的熟人路过小摊时还在说,或许明天他们就会大吵一架然后决裂,或许他们随时会用荒诞的理由分开。没人会意外,这是随时会分崩离析的关系,不永恒,不牢固,在每一个瞬间摇摇欲坠,藕断丝连。
这是洁敏姨五十八岁的夏天。
在文学和艺术无人理会的地方,他们嘈杂地、肤浅地相爱。
豆仍在大声地背诵着勃兰兑斯,丝毫没有回头认真看一眼这个淀粉肠在油锅里滋滋响、塑料气球在头顶乱飘的城市。人们没什么计划,也没什么目的,说着语调敦厚的河南话,忙着吃,忙着买,忘记一切,也宽容一切。
洁敏姨对老友们说这个夏天她赚钱了,她慷慨地宴请所有人吃又冰又甜的墨绿西瓜,旁人问起林知时,她笑着说:“我后来去了,林知工作的地方可高级了。”在风吹过亮闪闪夏夜的时刻,她是这一刻金光世界里的女主人,分发着甜甜的冰西瓜,心满意足地站在小她十二岁的男人旁边,小小地神气着。
或许有一天豆会回头,那时她才真正想起这个夏天,在文学史中师陀曾经过的河畔,立着她们一直拆不掉的房子。洁敏姨站在橘灯摇晃的小摊下,指挥着没个正形的建国奔来跑去。豆的所有家人,正坐在河边吃那味道一般的龙虾面,河对岸的打火花在头上升起。
明亮的河在流,人们拍拍手站起身,又要忘记这一天,在安静的夏夜里回家睡觉了。
后记
梅英和外孙女们的旅行发生在2023年的秋天。这篇小说写完于2024年的秋天。之后,豆写博士论文,写小说,寒暑假回家,依然是一个对生活漠不关心的呆子。
2025年12月31日。
豆永远失去了她的姥姥梅英。
梅英的死亡是突然的,前一天所有家人还聚在自建房里,一起聊天玩乐。第二天她便突发了脑梗,在五天后离世。
从那之后,所有人对小南街的感情不再相同。
半年前,豆曾在深夜的夏天询问姥姥梅英的往事,一个1942年出生在这间房子,靠自己焊铁筐加盖了二层楼的女工人。梅英摇着蒲扇坐在开满白花的老被罩旁,提起作为女儿的自己如何争取房子时,八十岁的她依旧骄傲。
自建房太高了,夏天阴凉,幽暗的卧室若有风来。
豆告诉梅英,她要写一本小说,最好拍成电视剧,就播放在梅英眼前这间幽暗卧室白色的电视机上,让梅英一边摇着扇子,一边徐徐地看。
像每一个宁静的夏夜一样。
可是豆写得太慢了。
那台洁白的电视机前一晚还被看过,开满白花的老被子还铺在床边,梅英的遗像摆在那里。因为太过突然,最后使用的,是两年前她和外孙女们一起旅游时大笑的照片。
一年前,豆写到这件事时,它只是生命中无足轻重的细节。
一年后。
豆对于这篇小说的情感,也不再相同。
一年后,豆终于可以写出更真实的殡仪馆细节,但她无法再写下去。
她写了一个后记,因为——
就像无名之地的故事不被书写一样,也不会有任何一张白纸,像激动地报道所有远在天边的异国大事一样,怀着同样的郑重永远铭记此时此地,她生命中深爱的姥姥的永远的消失。
随着这篇小说的发表——
终于会有一个地方,像是她某种想象中的永垂不朽一样,白纸黑字地、印于世界地给予梅英无限的怀念和敬意。
这是文学最后的权力了。不是巴黎的奥运会,不是委内瑞拉,不是英雄将相,不是任何伟大的作品和沉重的经典,而是——
我爱你,梅英。
【作者简介】汤介生,原名张明慧,北京大学中文系博士。创作纯文学和科幻、悬疑小说。作品发表于《诗刊》《文艺报》《北京文学》等。已出版《古代疯人院》《唐诗生死局》《控梦东京》。
责任编辑 李彬彬
(原发于《广西文学》2026年第4期)
微信编辑:宁经榕
审核:刘 春 韦 露
签发:蒋锦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