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问我,你为什么还不谈恋爱?
我想了很久,最后给出的答案连自己都觉得矫情——我说,我想要的不是情欲,而是一个能听懂我说话的人。
她笑了,说这不就是找对象吗,谁不想找个聊得来的。
我也笑了,但没有再解释。
有些话一旦说出口就会变得轻飘飘的,就像你把一颗石子扔进深水里,只听“咚”的一声,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而你不知道,那颗石子本来是一块玉。
其实我认真想过,我到底在渴望什么。
渴望恋爱,或者渴望一段亲密的情感关系,对我来说从来不是情欲的驱动。恰恰相反,我对世俗意义上的情欲关系是有逃避倾向的。那些被荷尔蒙点燃的暧昧、被身体吸引推动的靠近、被“条件合适”促成的关系——它们都让我觉得,离“爱”这个词还差得很远。
我真正需要的,是一个能够倾诉和沟通的伴侣。
不是那种“今天吃了什么”“天气冷了多穿点”的倾诉,而是那种——你可以把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不成形的、说出来可能会被人觉得可笑的念头,一件一件掏出来,放在桌面上,然后对方不会急着评价你,不会试图纠正你,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点点头,说一句“我懂”。
是那种你可以把自己最脆弱、最真实、最不像“正常人”的那一面暴露出来,而不必担心被嫌弃的关系。
说白了,是孤独。
不是没人陪的那种孤独,是精神与思想深处的孤独。
所以我对另一半的要求,说起来简单得不像话。
我不关心她是否足够漂亮,不关心她是否富有,不关心她的学历、职业、家庭背景——这些世俗意义上用来“匹配”的指标,在我这里统统不作数。
我也从来没有奢望过一段情感关系能够走到永恒。
永恒这种东西太重了,重得像一座山,你还没开始走,就已经被压得喘不过气。我只希望在我们相爱的那些日子里,彼此是真诚的、用力的、不留余地的。
面对感情,我是虔诚的。
这个词可能有点重,但我找不到更好的替代。我有一种极其强烈的伦理热忱——我总觉得,爱一个人是一件很严肃的事情,它不是游戏,不是消遣,不是你无聊时拿来填补空虚的填充物。爱是一种选择,一种主动的、清醒的、带着全部理性与感性的选择。
我向往自由。在感情里,自由意味着我可以真实地做自己,也允许对方真实地做她自己。没有绑架,没有“你应该”,没有“别人都这样”。
老实说,我并非不具备经营亲密关系的能力。
恰恰相反,我很清楚自己在这方面的优势:心思细腻,能捕捉到对方情绪的细微变化;思维敏捷,可以在沟通中找到恰当的回应方式;同理心和共情能力也不弱,能够站在对方的角度去理解她的处境和感受。
如果我想,我完全可以相对轻松地经营一段感情。
但问题在于——我同时又拥有一种极端的理性。
这种理性让我无法对任何一段关系“将就”。它像一个不知疲倦的审查官,时时刻刻站在我脑海的角落,在我想要投入的时候冷冷地问一句:你真的喜欢她吗?还是只是因为你孤独?
而更让我困惑的,是另一个问题:
到底是这个社会的人们观念太保守了,还是人本身压根就没有爱人的勇气和能力?
你去看那些所谓的“择偶标准”,什么身高、收入、房子、车子、学历、家庭背景……你会发现,人们在选择伴侣的时候,做的其实是一件很荒诞的事情——他们在对一个“现实契约”进行尽职调查。
他们在寻找一种文化和意识形态上的“共识”。
不是“我是否被这个人本身吸引”,而是“这个人的条件是否与我匹配”。
不是“我是否爱她”,而是“她是否符合我对一段关系的所有预期”。
爱情,在这种逻辑里,变成了一桩交易。双方各自带着自己的筹码,在婚恋市场里讨价还价,最后签下一份无形的契约,然后用余生去履行——或者违约。
我理解这种逻辑,甚至在一定程度上承认它的合理性。毕竟人是要生活的,柴米油盐、房贷车贷、孩子的教育、老人的养老……这些现实问题不可能被忽略。
但我无法接受的是,很多人把这种逻辑当成了爱情的全部。
他们忘记了,在契约之外,还有一种东西叫“信仰般的超越”。
我对爱的理解,是艺术。
不是那种挂在画廊里、标着价码、供人观赏的艺术,而是那种——你站在它面前,忽然说不出话来的艺术。
爱是一种用精神去演绎的东西。它不能被量化,不能被条件化,不能被任何一套标准所框定。
就像你站在一幅真正伟大的画作前,你不会去想“这幅画的颜料多少钱”“画框是什么材质的”“它符不符合当下的审美趋势”。你只会被它击中。
爱就是这样。
它不应该是在僵硬的社会生活和僵硬的传统观念之下,被小心翼翼地展望的东西。它应该是你活着活着,忽然撞上的一道光。
你可以为此付出代价,可以为此受伤,可以为此孤独很久——但你知道,当你真正遇见它的时候,所有的等待都是值得的。
但我必须诚实地说,现在的我,对这个社会是绝望的。
对女性,也是绝望的。
这种绝望不是愤怒,不是怨恨,而是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就像你站在一片辽阔的荒野里,你知道远方有一片绿洲,但你走了很久很久,依然只看到黄沙。
你开始怀疑,那片绿洲到底是不是海市蜃楼。
我开始怀疑,是我太天真了,还是这个世界本来就不打算满足任何人对爱的真正渴望?
我每天带着这种孤独,带着这种困乏的情感状态,醒来,睡去,醒来,再睡去。
我遇到过一些让我心动的人。但也仅仅是心动而已。因为当我试图走近的时候,我看到的不是一颗同样在渴望真诚连接的心,而是一个被社会标准、家庭期待、世俗眼光层层包裹的“人”。
她不是她自己。她是一个角色。
而我不想和一个角色恋爱。我想和一个真实的人恋爱。
有人说,你要求太高了。
你既要对方懂你的精神世界,又不要对方在意你的现实条件;你既渴望亲密关系,又抗拒世俗情欲;你既理性到极致,又虔诚到疯狂——你不矛盾吗?
是的,我矛盾。
但我不觉得矛盾是可耻的。
矛盾恰恰说明,我不是一个可以被任何一套现成的标准所定义的人。我有我的困惑,有我的坚持,有我的孤独,也有我的渴望。
我不知道未来会不会有一个人,愿意走进我这种矛盾里,愿意和我一起,在世俗的洪流中,守住一点对爱的信仰。
如果没有,那也没关系。
至少我知道,我从未背叛过自己对爱的理解。
而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