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作者:Phyllis Tyson(1982)
翻译:豆包
审校:孟爽爽
本文旨在提出一条关于性别认同形成过程的发展线。尽管相关的概念已被大家熟知,但是近些年,对经典理论进行了很多修正。我在本文提出的发展线可以把这些修正整合到一个框架下,以便于和先前的理论对照、检验其临床效用。根据stoller(1968)的定义,广义的性别认同包括每个个体身上所有男性气质及女性气质的综合,由生物、心理、社会、文化等多维度因素共同决定。
本文提出的性别认同发展线可以分为三个部分:(1)核心性别认同(Core gender Identity)(2)性别角色认同(Gender Role Identity)(3)性伴侣取向(Sex Partner orientation)。这三个部分交互作用共同构成最终的广义性别认同。
核心性别认同(Core gender Identity)是一种最原始的,兼具意识与潜意识层面,归属于某一性别而非另一性别的感知(stoller,1968,1976)。核心性别认同由多种生物与心理成分共同作用发展而来(Money和Ehrhardt,1972),(Stoller,1968,1976),(Galenson和Roiphe,1971,1974,1976),(Greenacre,1950,1958),(Kohlberg,1966)。
性别角色(Gender role)指个体在与他人互动中,基于自身性别所表现出的外显行为。Kohlberg(1966)与Kleeman(1976)都强调,认知成熟度对儿童感知、标识自身生理性别非常重要。自我标识会把性别经验组织起来,引导儿童寻找“自我相似客体”作为角色榜样并对它认同。此外,亲子间细微的、意识和潜意识层面的互动都会影响性别角色认同,同时父母对孩子生理性别的态度会影响前面提到的亲子间细微的、意识或者潜意识层面的互动。Sandler和Sandler(1978)指出,儿童除了自我表征和客体表征,还会构建“角色-关系”表征,即儿童对自身与客体的互动、对话进行表征。最后,社会文化中的刻板性别角色也会影响性别角色认同形成。所以,性别角色认同的形成,是内部心理结构、认知成熟度和基于某种文化习得的行为共同作用的结果。
性伴侣取向(Sexual partner orientation)(Green,1975)指个体对恋爱对象的性别偏好。性伴侣取向的根源可以追溯到前俄狄浦斯期和俄狄浦斯期的客体关系。不过,只有在青春期对这些早期的客体关系进行重构后,才会最终确立稳定的性伴侣取向。
下文将区分核心性别认同、性别角色、性伴侣取向在形象性别认同过程中的不同作用,以期可以更清晰地理解性别认同形成这一复杂的过程。比如,有观点认为,女孩的性心理发展与性别认同的整合过程更复杂,因为她们需要在俄狄浦斯期放弃朝向阴茎的驱力并转换爱的对象。但我们也须认识到,男孩的性别角色认同的建立比女孩更复杂。首先,男孩的第一个性别角色榜样(role model)是他的母亲,而当他展现了原始男性气质并确立他自己是一个男孩后,他便会寻求对男性客体的认同。这要求他先完成对母亲的“去认同”(Disidentification)(Greenson,1968),并对父亲进行角色认同,但父亲的性别角色往往更模糊。在研究相关发展序列时,我们愈发清晰地看到:这是三个相互独立又彼此交织的过程。每个性别都会以不同的方式使用他们的初始客体(母亲和父亲),尽管这些客体的功能在发展过程中会发生变化,但双亲的可获得性对最优发展至关重要。
男孩们(Boys)
出生时的性别指派是核心性别认同建立的第一步。性别指派后,孩子会收到一系列的语言和非语言信息,这些信息传递着家庭所定义的“男性气概”的内涵。男孩建立核心性别认同的首要任务是发现自己的阴茎,并将其整合到整体身体意向中。男孩对阴茎的发现发生在他们对自己身体的全面探索过程中。对生殖器的感知和摆弄生殖器带来了触觉、动觉、视觉层面的本能快感。这些快感会被整合到正在形成的自我中。(Loewenstein,1950);(Kleeman,1965);(Greenacre,1953a);(Spitz,1962);(Kleeman,1965);(Francis and Marcus,1975)。这种身心的交互也为性别角色认同的建立奠定了基础。
通常,到出生第一年的后半段,男孩已经能意识到自己有阴茎。到第二年,生殖器感知与自我刺激行为会增加。在第二年的时候,男孩的括约肌控制能力会提升,排尿带来的快感也会增加。排尿带来的快感会带有情欲色彩,也就是在精神分析中常被提到且一直备受关注的的尿道性欲(urethral Erotism)(Ferenczi,1924)(Loewenstein,1935)(Galenson 和 Roiphe,1980)。Fenichel (1945)曾指出与排尿相关的婴儿期快感和生殖器唤起紧密交织。随着对排尿功能和生殖器快感兴趣的增加,男孩会逐渐意识到两性的差异,阉割焦虑也可能伴随尿道性欲一同出现。在母婴关系出现困扰的情况下,和解期和肛欲期的冲突可能会围绕着阉割焦虑展开,成为威胁男孩身体完整性的危险信号。这种通常伴随着阉割焦虑的早期的生殖器唤起,印证了Greenacre(1953a)的观察:在性器期到来之前,生殖器就已经是兴趣、快感和焦虑的来源。第二年的生殖器焦虑,穿插在以肛欲期为主导的阶段中,这种现象被Roiphe(1968)称为性器期早期。就我们的研究目的而言,最重要的考量是阉割焦虑的出现,证明了核心性别认同已经形成。小男孩已经明确意识到自己是男性。
接下来我们探讨性别角色。到目前为止,男孩的主要互动对象是母亲,母亲也是他角色认同的主要客体。我们能观察到,小男孩会模仿母亲做日常家务,有的时候还想要生育和哺乳婴儿(Ross,1975)。但父亲的角色会变得愈发重要。Stoller(1979)强调强壮有男子气概的父亲,对于打破母子间的共生联结、引导男孩形成男子气概至关重要。Abelin(1971)(1975)则强调了父亲对男孩解决和解期危机的重要性。我们还应该认识到,父亲在帮助年幼的儿子对母亲去认同并建立对男性性别角色认同的过程中至关重要。在男孩寻找“像自己”的客体并认同时,伴随着他尿道性欲的增强,他开始对父亲的尿流感兴趣。作为可能被认同的对象,父亲可以主动、具体地帮助他的儿子学习站着尿尿,并为他的尿流感到骄傲。事实上,父亲的参与能够部分缓解如厕训练的冲突,还能帮助男孩找到替代的互动方式。通常如厕训练的冲突与和解期的母子问题纠缠在一起。就像Mahler等(1975)指出的,这些冲突对个体巩固独立性、建立情感客体的恒常性造成挑战(p.119)。父亲可以帮助男童实现膀胱与肠道控制,也能帮助男孩获得一定程度的自主性。认同父亲、学习父亲站着尿尿,可以被被视为男孩承担男性性别角色的第一步,因为他开始学习“成为男性是什么样的?”成为男孩他需要做什么?“。
性器期(Phallic Phase)
随着分离个体化过程中后续阶段的完成和建立了一定程度的自我恒常性与客体恒常性,肛欲与尿道的张力逐渐被增强的性器期张力所取代。性器期自慰成为主要的自体性欲活动,露出小鸡鸡的活动开始出现,客体的回应成为自恋满足的主要来源之一。这些发展标志着性器期的到来。
Edgcumbe和Burgner(1975)把性器期的早期阶段称为”性器-自恋期“,以区别于俄狄浦斯期。性器期的早期阶段客体关系是二元关系,三角的竞争性情境还没有出现。露出小鸡鸡的目标是寻求能够带来自恋满足的赞赏,不是俘获俄狄浦斯客体。在性器-自恋期,男孩有两个重要任务。第一,他必须巩固被赋予自恋价值的身体意象。在这一阶段,男孩明显的对两性的生理结构产生好奇,并且常常表现出与女孩的”阴茎嫉羡“相对应的情绪——即嫉羡女性的乳房以及生孩子的能力(Kestenberg,1956)(Van Leeuwen,1966)(Ross,1975)。但是,即便男孩对母亲的生育能力产生认同,但不意味着他想要放弃他自己的生殖器。确实,生殖器的快感与兴奋会强化阴茎自豪感。但此时对生殖器的高度重视,可能会再次唤起阉割焦虑,以及对母亲的恐惧,因为母亲被认为是全能的、象征着父亲。出于防御,男孩可能会否认两性的生理差异。
第二,性器期的早期阶段另一个关键议题是,更全面地承担男性性别角色为顺利进入正向俄狄浦斯期做准备。对父亲的认同始于尿道性欲阶段,但此时男孩会习得更多男性化的行为和态度。我们能看到他将父亲作为自我理想的证据。弗洛伊德(1921)曾说“小男孩会对父亲产生特殊的兴趣,他渴望像父亲一样成长,渴望成为父亲那样的人,也渴望在所有事情上取代父亲的位置。我们可以将此简化为,他将父亲视为自己的理想型。”弗洛伊德进一步指出,这种行为是“典型的男子气概”,并且“与俄狄浦斯情结高度契合,为其铺平了道路”(第105页)。
显然,父子关系的质量对男孩的男性化发展有着显著影响。例如,当父亲是是一个有能力同时又具支持性并能滋养孩子的男性榜样时,他会鼓励并允许儿子变得自信、独立并且能够自主决策。
而那些控制欲强、限制孩子不允许分歧的父亲,往往会迫使他们的儿子陷入被动-依赖的角色,阻碍他们形成恰当、主动、肯定的男性性别角色。当父母双方都对年幼儿子的阴茎能力、露小鸡鸡行为以及展现出来的男子气概表现出明显的自豪时,男孩对自身男子气概的最佳自恋投注和男性角色的承担会进一步被强化。父母的自豪会被孩子内化,让男孩对自己的男子气概越来越自信。
父亲和母亲的关系,以及母亲对男子气概的态度同样影响着男孩对男性性别角色的承担。如果父母的关系充满矛盾,母亲控制并且贬低父亲和他的男子气概,或者父亲本身不可靠、被动甚至是完全缺席的话,男孩就会难以认同并珍视男性性别角色。他会发现,认同男性,承担男性角色几乎没有明显的自恋优势;相反,他可能会担心,如果承担男性角色会招致母亲的贬低、控制和羞辱。如果他变得男性化,他也可能会害怕失去与母亲那种备受珍视但是长期共生联结关系。因此,他可能无法完成对母亲的去认同,并且出于自恋考虑,认为女性更受尊崇,进而生出“想要做一个女孩”的愿望。
如果男孩已经成功地完成了所谓的性器-自恋期的任务,他就会进入性器-俄狄浦斯期。在性器俄狄浦斯阶段,男孩开始形成更完整的性别认同,尤其值得注意的是,他的性别角色认同得到了更充分的发展,同时为最终的性伴侣取向奠定了基础。对男孩而言,俄狄浦斯倾向不是客体转换,而是关于客体的幻想发生了转变,以及在与恋爱对象的关系中角色的转变。男孩希望在母亲眼中承担更具有男性气概的角色,而不是继续以依赖共生的婴儿身份存在(solnit,1979)。正如一个三岁男孩所说“妈妈,我想当你的老公”,当被拒绝后,他若有所思的回答“那我做你的爸爸”。此时,小男孩开始渴望独占母亲,对她产生强烈的力比多愿望,希望取代父亲在母亲心中的位置,成为母亲的爱人。他也会越来越嫉羡父亲的大阴茎。我们也能观察到一定程度的阴茎嫉羡,有的时候他也会明确表达想要有父亲的大阴茎的愿望。那种常见的“成人化”观点即认为男孩想要父亲的阴茎是为了与母亲发生性关系,是对俄狄浦斯客体关系核心内涵的误解。
当男孩更紧密地依恋被他视为理想型的父亲,对父亲的性别角色认同不断增强,且父亲能与儿子建立双向的情感联结时,对母亲的正向俄狄浦斯愿望就会产生冲突。男孩开始害怕来自父亲的惩罚,阉割焦虑再次出现。经典的三元客体关系由此形成即对一方父母的情感会引发对另一方父母的忠诚冲突。或许正是在这个阶段,男孩开始区分自己对不同性别客体期待的关系类型。他不仅希望成为母亲的俄狄浦斯爱的对象,同时也期待父亲成为自己的朋友和伙伴。3岁半的J,在经历了与母亲的短暂分离后,在他和父亲散步时被绊倒了,他愤怒的指责父亲推了自己。当被提及他可能想念妈妈时,他崩溃大哭。之后,他暗示了母亲不在场的好处:“爸爸,这样我们就有时间单独在一起了。”
人们往往不能充分认识到对父亲的爱和关注的渴望是与正向的俄狄浦斯愿望并存的。男孩们通常会直白地表达对母亲的俄狄浦斯愿望,渴望独占母亲。他们强烈的力比多愿望,也通常在对母亲的诱惑行为中显露无疑。尽管如此,他们同样渴望成为像父亲一样的人,陪伴在父亲身边,获得父亲的关注。但这种对父亲陪伴的渴望以及将父亲视为理想型的想法,决不能和双性恋愿望混为一谈。弗洛伊德(1921)指出“这种行为与对父亲的被动、女性化态度毫无关系,相反,它是典型的男性化表现”。不过,同性恋伴侣取向的根源,或许就在于此。对父亲更紧密的依恋,可能会唤起双性恋愿望即父亲成为力比多愿望的客体,促使男孩寻求与父亲的专属关系。即便如此,男孩所表现出的所谓的“负向俄狄浦斯”渴望,即将自己想象为女性,希望像母亲一样为父亲生育孩子,通常是短暂的。因为女性化的位置意味着失去他珍贵的阴茎。男孩通常会明确地表达——他们既想要阴茎,也想要生孩子的能力。此外,在父亲眼中取代母亲的位置,可能会危及他在母亲心中重要的俄狄浦斯位置,以及前俄狄浦斯期的依附性依恋。男孩可能会将父亲作为力比多客体,但他们同样需要母亲。
快4岁的C,用最具情欲感的神情喊道“爸爸,我爱你!我觉得我长大后要嫁给一个男人。”经过一番讨论,他意识到如果嫁给男人,就无法娶像妈妈一样的女人,也无法像爸爸一样可以成为孩子的爸爸。因此,他改变了主意,回到了想娶隔壁小女孩的愿望。
认知成熟度帮助男孩解决了双性恋冲突。随着理解抽象概念的能力提高,小男孩对父亲在生育中的角色有了更深刻的认识。他开始明白:自己可以保留阴茎,同时通过承担男性性别角色也能拥有孩子。他满怀自豪地期待着,通过认同父亲,自己也有能成为父亲、拥有孩子的那一天。就这样,他为自己的男性性别角色概念,增添了一个重要的新内涵。
Blos(1979)指出,双性恋冲突并不会给年幼的男孩带来过度的焦虑,其解决通常会推迟到青春期。但双性恋愿望可能会为男孩的性别认同融入一定的女性气质成分。这种女性气质元素,或许正是帮助男性在成年后对妻子和孩子保持敏感并给予滋养的关键。
正向俄狄浦斯位置同样无法让年幼的男孩获得充分的满足。满足仅存于幻想中,持续的失望往往会伤害男孩的自恋,削弱他的自尊。此外,只要对父亲的阴茎、父亲的妻子的渴望持续存在,阉割的威胁就会如影随形。阉割的威胁不仅意味着失去阴茎,更意味着失去父亲的爱。为了维护自我价值,父亲的爱和自己的阴茎,小男孩必须放下俄狄浦斯愿望,寻找其他的可以实现这一愿望的替代路径。这一过程的推进,得益于他们以下能力的提高:社交世界的拓展,为力比多愿望的置换提供了可能;认知成熟与智力投入,让男孩能够体验到通过掌控任务获得的自恋满足(而非持续的俄狄浦斯式的挫败);防御机制的不断丰富,使俄狄浦斯愿望得以被压抑;最终,超我结构的不断完善和不断增强的独立于父母形象的部分。男孩完整的性别认同,包括性别角色认同和性伴侣取向的最终形成,从此便极大地受到他对自我理想的认同的影响。
对父亲的认同和性别认同(Identification with the Father and Gender Identity)
男孩对父亲的认同对他建立男性性别认同有着至关重要的影响。经典理论中对这一认同的解读普遍存在误解且过度强调了它作为解决俄狄浦斯冲突工具的防御性功能。近年来,多位学者(Loewald, 1951)(Abelin, 1971, 1975)(Edgcumbe and Burgner, 1975)(Stoller, 1979)指出,对父亲的非防御性认同始于前俄狄浦斯期,这也呼应了弗洛伊德(1921)的原始观点:认同是“与他人情感联结的最早表达“(第105页)。正如前文所述,对父亲的认同始于肛欲期,与尿道性欲相联,其作用是巩固核心性别认同。此外,弗洛伊德认为,男孩对理想父亲的认同,是进入俄狄浦斯情结的方式。将父亲作为榜样,帮助男孩完成对母亲的”去认同“并承担起男性性别角色。直到很久以后,”当小男孩意识到父亲阻碍了自己与母亲的关系时”,“他对父亲的认同才染上了敌意色彩,等同于想要在母亲面前取代父亲愿望“(第105页)。因此,弗洛伊德认为,俄狄浦斯期的男孩将父亲视为充满敌意的形象而产生恐惧,是男孩自身敌意的投射,而非父子真实关系的产物。对父亲的认同贯穿整个俄狄浦斯期。俄狄浦斯期冲突的解决,正是通过再次将父亲作为自我理想并对这一理想产生认同来实现。这种认同,是发展出自主超我过程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Freud, 1921, 1924)。
男孩性别认同发展的后续阶段(Further Steps in the Boy's Assumption of Gender Identity)
潜伏期是性别认同与性别角色巩固、深化的阶段。更广泛的社会接触为男孩提供了更多认同的榜样,让他有机会拓展自身的男子气概。在婴儿早期建立的内部心理角色关系会逐渐受到社会与文化的影响。潜伏期成为男孩的实践场,让他可以演练多种男性角色。在这一阶段他们通常表现出包括彻底排斥、拒斥一切女性化或者类似女性的特质。
男孩性别认同的下一次重大危机,伴随着青春期的生理变化与性成熟而来。驱力压力重新激活了乱伦焦虑和双性恋冲突,性伴侣取向的问题成为核心议题。双性恋冲突唤起了他们对男性同伴关系的渴望,同时也引发了男孩们对同性恋的恐惧。焦虑之下,男孩们可能过早地转向异性恋行为,但这类行为往往流于表面,属于”唐璜式“(Don Juan type)的逢场作戏。然而,一次外显的同性恋经历也可能造成创伤,导致”青春期继发性固着“(Blos,1979),使性伴侣取向就固定在同性恋上。青春期早期的双性恋冲突,通常通过修正婴儿期的自我理想来解决。在这一时期,年长的男孩或者男性提供了新的认同榜样,让更成熟的男性化自我理想得到巩固。
随着双性恋冲突的解决和更成熟的自我理想的确立,注意力转向性别角色认同。性别角色认同通过家庭外的异性恋关系,使性别角色得到拓展,性别角色认同也得到更精确的定义。在青年步入到成年时,他通常会形成相当稳定的整体性别认同,包括一定比例的男性气质与女性气质的”融合“,对自己渴望的恋爱对象的性别有更为清晰的认知,也能明确自己该在与恋爱对象的关系中想要扮演的角色。
女孩们(Girls)
女孩的核心性别认同的形成,也开始于出生时的性别指派。这一过程兼具生理与心理特征,环境因素也在其中发生着不同的作用(stoller,1976)。性别指派对初始女性气质的建立至关重要。分化的身体意向是在与母亲的互动中,通过口欲、肛欲、尿道与生殖器相关活动逐步形成的。女孩难以对自己的生殖器形成准确的心理表征,这一点已经取得了广泛共识(Greenacre,1948)。
到第二年年中(约1岁半的时候),女孩的主要身体表征已经逐渐清晰。随着括约肌控制能力的提升,她对排便与尿尿的兴趣显著增加。同时,生殖器唤起与有目的的自我刺激行为也会愈加明显,Galenson和Roiphe(1976)认为这与性器期早期阶段相关。这些发展与认知进步同步发生(皮亚杰的前运算阶段,Piaget and Inhelder,1969),符号思维能力的发展也为愿望与幻想的构建提供了支持。大约在这个时期,女孩通常会发现或者越来越能意识到两性之间的生理差异,并对这一认识产生明确切重要的反应(Galenson和Roiphe,1976)。
女孩们反应的本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母婴关系的质量,以及母亲对自身女性气质的认知。部分小女孩在发现性的生理差异时,仅仅表现出惊讶或者是轻微的、短暂的嫉羡感,这种嫉羡感通常针对男孩肉眼可见的生殖器和他更强的排尿控制能力。女孩们常常会尝试站着尿尿。随着符号思维能力的提升,她们的幻想世界不断拓展,可能会想象自己长出阴茎,或者希望自己的大便变成阴茎。Galenson和Roiphe(1976)指出,女孩们会利用随之而来的认知发展形成新的防御机制,以主动应对因意识到生理差异引发的焦虑和嫉羡。
生理差异的发现对女孩而言往往是一次自恋创伤,是对其全能感的打击。Mahler等人(1975)报告了相关的行为:焦虑、愤怒、违抗、想要消除性别差异的愿望,这些都可能引发强烈的阴茎嫉羡与自恋羞辱,并伴随着抑郁情绪(Mahler,1966)(Mahler等,1975)。Galenson和Roiphe报告称出现强烈反应的女孩们,通常幻想生活与整体求知欲也会受到限制,且会大量使用否认、分裂和置换等原始防御机制。
女孩对发现生理差异的反应差别之大,表明这一新认知发挥着“心理组织者”的作用。此时的核心发展议题是和解期冲突即孩子需要在与母亲分化的同时,维持稳定的自我价值感。因此和解期冲突的议题也很可能会围绕着她对生理差异的认知展开。如果母婴关系不佳,阴茎嫉羡作为一种发展隐喻(Grossman和Stewart,1976)意味着个体体验到了一种普遍的无价值感、自恋脆弱感、匮乏感,被剥夺感和被伤害。然而,当母婴关系接近“平均可预期”水平,且母亲对自身女性气质感到接纳,能为小女孩树立信心时,女孩子的反应会表现出如下特质:幻想生活和想象游戏更丰富,更强的对自身身体的自信感和对母亲女性化认同的提升。
到一岁末的时候,小女孩身上常能观察到风情万种的行为。Abelin(1971)指出,女孩们通常在19个月大的时候就会以带着情欲色彩的方式与父亲互动。她们想要孩子的愿望,最早在一岁时就已经出现,这无疑是早于阴茎期与俄狄浦斯期的三元关系的。尽管学界对女孩们想要孩子的愿望提出了多种解释(Parens等,1976)(McDevitt,1975)(Freud,1905)但我们可以将这类行为视为性别角色认同的表现以及女性的自我理想和母性的自我理想的早期表达。由于小女孩在意识到生理差异时,她会把母亲视为“像自己”(self-like)的客体,并且她们从生命早期就开始接收家庭对女性气质的微妙定义,她会愈发明显地认同母亲的性别角色行为,幻想成为母亲的愿望也成为她自我理想的核心(Blum,1976)。她明确表达想要孩子的愿望和她风情万种的行为,都表明对母亲性别角色的认同在早期就已经显现。这也说明,女性自我理想的根是非常早的(Jacobson,1964)并且在女孩性别认同的建立过程中发挥着重要作用。
性器期(Phallic Phase)
当女孩进入到性器期时,她已经建立起初步的女性气质,形成了性别角色认同的基础,并且超我的发展也已经开始了。现在,生殖器自慰行为和露阴行为也增加了,对两性生殖器的关注变得更明显。在性器期早期,对阴茎的执念和阴茎嫉羡占主导,这正是Greenacre(1953b)所说的“嫉羡体验的第二高峰”(33页)。对母亲性别角色的认同伴随着想要孩子的愿望以及对早期母性自我理想的表达在持续着。阴茎嫉羡程度因人而异。阴茎嫉羡可能等同于一切对自己没有东西的渴望,可能表现为与男孩们进行特定的类似阴茎竞争,也可能代表对自身女性身份与女性身体的总体不满意。在一些女孩身上,阴茎嫉羡会伴随着幸福感缺失和更低的自尊,这反映出前文提到的前性器期的客体关系出现了紊乱。极端情况下,这会损害女性气质的发展,并推迟女孩进入正向俄狄浦斯阶段的进程。如果女孩们想要顺利渡过这一阶段,必须放弃终有一天会拥有阴茎的幻想,找到应对阴茎嫉羡的方式,并在自己的女性身体中获得自恋层面的愉悦和价值感(Edgcumbe和Burgner,1975)。通常,全身的暴露行为有助于完成这一发展任务。女孩们希望自己的身体技能、敏捷性得到夸奖,也希望在认同母亲的过程中自身的女性魅力和女性化自我理想被夸奖,这些需求会变得越来越具体。重要客体给与的赞赏性回应会增强女孩对自身身体功能的信心,让她对自己的女性气质产生自豪感。
随着阴茎嫉羡逐渐消退,女孩们能够更充分地认同母亲的女性特质和性别角色。Jacobson(1964)指出,只有当女孩能够放弃阴茎竞争与阴茎认同,发展出对母亲以及对自身女性自我理想更加成熟的认同时,她才能建立起真正意义上对父亲的俄狄浦斯式爱恋关系,当然这也是发展线上的下一步发展任务。
阉割反应与阴茎嫉羡这两个复杂议题,引发了大量的关于其潜在意义和其对女性人格发展相关的讨论。一些学者(Galenson和Roiphe,1976)(Grossman和Stewart,1976)(Mahler,1975)强调阉割反应和阴茎嫉羡与早期客体关系、自恋创伤及阉割反应之间的关联。Blum(1976)与Chasseguet-Smirgel(1970)则认为,阴茎嫉羡可能源于前俄狄浦斯期与母亲之间的冲突,也被用于防御前俄狄浦斯期与母亲的冲突和嫉羡。在这种关系中,被理想化的阴茎(父亲)是乳房的无意识象征,因此阴茎嫉羡也可以被用来防御对女性气质的恐惧或与母亲竞争的恐惧(Horney,1924)。
尽管阴茎嫉羡十分重要且普遍存在,但它已不再被视为女性气质的核心组织者(Blum,1976)。阴茎嫉羡是性器期早期的重要组成部分,可以被看作是更宽泛的性别认同中男性化面向的组织者。但如果想要理解女性人格的核心部分,我们仍然需要追溯到生命早期对理想化的母亲-自我理想的认同。
俄狄浦斯期的发展(Oedipal Development)
在女性化自我理想的引导下,小女孩们将越来越多的力比多投注到父亲身上,并围绕“她充满魅力的父亲形象”组织幻想(Jacobson,1964,p.114)。她开始与母亲竞争父亲的注意力,渴望成为父亲偏爱的爱恋客体。她的自我理想也随之拓展,包括与男性建立亲密无间关系的憧憬Greenacre,1948)(Hägglund,1980)。此时的焦虑是害怕失去父亲与母亲的爱。小女孩依然渴望拥有孩子,成为像母亲一样的妈妈,但这一愿望如今更明确地和父亲绑定在一起即她希望成为父亲的妻子、替代母亲的位置,而不仅仅是父母的孩子。她渴望成为父亲孩子的母亲,希望在与父亲的关系中承担起主动、成熟的女性角色。值得注意的是,学界常将性交幻想以及对父亲硕大阴茎会造成生殖器内部损伤的恐惧归因于这个年龄段小女孩的心里并认为这是他们放弃正向俄狄浦斯位置的核心动机。但在我看来,这是一种起源谬误,是一种将后期的幻想归因于更早起源的做法。这个年龄的小女孩,即便接触过性相关的信息,也几乎没有能力完全理解性交,更别提认识到与父亲发生性关系的个人动机。然而,俄狄浦斯期的发展意味着,女孩除了建立起初步的女性气质与女性性别角色认同外,还为最终的女性性伴侣取向奠定了基础。
在这一阶段女孩们面临着非常多的矛盾。她最终的女性化认同与异性恋适应取决于她迈向正向俄狄浦斯位置的这一步,但她对母亲的依赖性依附依然曾在,对失去母亲之爱的恐惧也从未消失。她的自我理想建立在与母亲相伴、成为像母亲一样的人的愿望上,她始终将母亲视为自己的理想型。涉及父亲的俄狄浦斯幻想,会引发忠诚冲突和愧疚感。当这些幻想包含取代父亲眼里的母亲式的愿望时,焦虑就会被唤醒,女孩可能会紧紧依恋母亲表现出类似前俄狄浦斯的分离焦虑。例如四岁多的小女孩J.在玩家庭玩偶游戏后必须跑到等候区确认母亲还在身边。在她的游戏里除了父亲和女儿,其他所有人都死了。
这种对母亲的依恋常被认为代表了负向的俄狄浦斯情结。经典理论认为,肛欲期之后会出现一个负向的俄狄浦斯阶段即在女孩进入正向的俄狄浦斯位置处前,母亲成为被偏爱的爱的客体,父亲被视为三角关系中的竞争对手。但Edgcumber(1976)指出,对父亲表现出明显的敌意和竞争,可能意味着父亲被视为闯入了与母亲的、长期的前俄狄浦斯二元关系。看似是对母亲的负向俄狄浦斯依恋,可能反映出的是孩子进入到性器期主导的阶段,但客体关系发展滞后。另一种可能是,出于防御的原因,女孩将父亲排除在外,以保护自己免受正向俄狄浦斯幻想的影响,也保护由此产生的渴望自己既爱又恨的母亲死掉的愿望。
通常小女孩对母亲持续的矛盾情感,源于长期的共生联结或者是充满冲突的和解期危机。对母亲的矛盾情感往往让她难以对父亲产生俄狄浦斯式的依恋。女孩必须解决对母亲的矛盾情感,应对忠诚冲突、阴茎嫉羡,以及对母亲的嫉羡和母亲对自己的嫉羡(Ticho,1976)。女孩常常会将矛盾情感分化,把愤怒与敌意指向作为俄狄浦斯竞争对手的母亲,将所有的爱与自恋期待都指向父亲。但正如Jacobson(1964)指出的那样,当敌意指向母亲时,早期与母亲相处经验而内化的客体表征也会染上敌意,变得苛刻和残忍。这给父亲带来了过重的负担即人们对他爱的需求变得无限大。小女孩可能会将俄狄浦斯愿望的无法满足,解读为父亲不爱自己的证据。她会觉得自己不可爱、不够好、不够漂亮、不够女性化即没有达到自己的女性化自我理想。失去父亲的爱也因此成为一种自恋创伤,引发了自我批评和自我贬低。
俄狄浦斯情结被认为是结构化超我的组织者,对俄狄浦斯愿望的放弃会促成对以俄狄浦斯竞争对手为基础的自我理想的认同。尽管女孩放弃俄狄浦斯愿望的动机并不像男孩那样受阉割焦虑的影响,但她依然害怕失去母亲或父亲的爱,害怕他们的拒绝会让自恋受辱。为了维护自我价值感,女孩会越来越认同自己的女性化自我理想。Jacobson(1964)指出“她冲突的最终结果,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父亲的态度以及母亲的认同与爱(第114页)”。因此,无论男孩还是女孩,持续的俄狄浦斯失败所带来的自恋受辱的威胁以及由此产生的失去自尊都是他们放弃俄狄浦斯愿望的核心动机。随着超我的结构化,女孩越来越独立于外部客体,越来越努力地践行自我理想的标准,以维持合理的自尊水平。随着这一过程的发展,她逐渐不再依赖父母的爱来获得自尊,能够与父母双方维持更中立的关系。
女孩性别认同形成的后续阶段(Further Steps in the Girl's Assumption of Gender Identity)
潜伏期是性别认同巩固的时期,和男孩一样,女孩也会在这一阶段练习性别角色。潜伏期女孩的行为往往是对女性气质的夸张模仿,但同时,各类前俄狄浦斯期冲突、未解决的阴茎嫉羡和露阴欲也频繁清晰地展现。
青春期早期和和月经初潮,标志着性别认同发展线上的下一个阶段来临。Ritvo(1976)敏锐地指出“月经初潮是青春期早期的重要历程碑,因为它完全具备正常发展危机的所有特征(128页)”。因此,这一危机既可能成为发展的推动力,也可能成为阻碍。月经初潮会重新唤醒所有发展阶段的冲突,打破驱力与防御之间的平衡,复苏前俄狄浦斯客体关系模式,以及与身体意象、自尊相关的自恋议题。例如,口欲期的依赖愿望和追求自主独立的渴望同时出现。内部冲突常常被外化,表现为与母亲之间充满矛盾的拉扯,这类冲突往往围绕着更大的对独立性的需求。这些拉扯在一定程度上,是对被动同性恋渴望的防御,由于退行驱力的强度,这种渴望对女孩的威胁比男孩更大(Blos,1979)。一旦被动依赖的同性恋关系建立,其满足感可能过于强烈导致女孩几乎没有动力去做出异性恋对象的选择,性伴侣取向也可能固定在同性恋上。
其他发展阶段的冲突也会被重新唤醒。经血不受控制流出会唤醒肛欲期议题削弱反向形成的防御,进而引发无助感和被动感。关于身体意象的不确定性也会出现,阴茎嫉羡也可能再次浮现。但另一方面,月经来潮有时也会帮助女孩解决阴茎嫉羡,比如此前害羞、对自我不确定的女孩往往会展现出更强的自信,为自己的成熟成就和愈发女性化的身体以及自身的女性气质感到自豪(Ritvo,1976)。对女性身体的接纳和自豪,直接影响着女孩最终的女性气质感知,以及她体验性愉悦的能力。生理变化也会重新唤醒强烈的性驱力,而卫生棉条的使用可能会促进阴道觉知和力比多投注(Shopper,1979)。俄狄浦斯的力比多欲望回归,想要孩子的愿望也再次出现。俄狄浦斯与性需求的无法满足,可能引发愤怒、失望、抑郁、愧疚和自卑感,进而出现性行为越界以及伴随着冲突的手淫行为增加。
月经初潮所唤醒的诸多冲突会通过对自我理想的修正得到解决(Blos,1979)。女孩通过与朋友或仰慕的年长女性的关系以及母女之间更成熟、去理想化的关系拓展并修正自己对女性气质的认知,将其整合为成熟自我理想的一部分。她对女性性别角色的认知也会被修订,在童年早期理想化的母亲角色之外,纳入更多替代选择与补充内容。最终的女性气质感知取决于年轻女性对自我理想的认同程度。随着女孩在异性恋关系中不断探索,不断表达女性化的性伴侣取向,这些认同会愈加稳固。
Ritvo(1976)指出了一个被广泛讨论的问题“异性恋的体验里,怀孕、分娩与母亲身份是女性完成女性气质所必需的吗?(136页)”。这个问题引出了性别认同与性别角色的关系,也凸显了区分二者的重要性。狭义的性别认同,指的是对自身女性身份的感知。性别认同指的是一个已建立核心性别认同的个体,作为该性别成员,有意识或无意识地与同性、异性成员互动的方式。因此,即便一名女性的“职业”外在行为不符合社会刻板印象,也不代表她不够女性化。这类个体可能已经建立了无可置疑的核心性别认同,以女性化的方式与他人互动,但其成熟的自我理想,为性别角色赋予了比童年早期母亲角色更宽泛的基础。因此,仅从“职业”性质来看,表面上不符合女性气质的行为,本质上可能与她内心的女性自我认知、成熟的女性化自我理想完全一致。我们必须谨慎,不能紧通过观察个体在社会中扮演的外在角色,就对其整体性别认同与女性气质感知下结论。
本文概述的主题,会在整个青春期被反复梳理与整合,但可以合理地认为,当女孩进入青春期晚期,女性气质与男性气质最终融合且逐渐稳固。她对自己在恋爱对象互动中所扮演的角色有了清晰认知,性伴侣取向也完全确立。而母亲身份的最终确立,本身又代表着另一个发展阶段(Benedek,1959)。同时,她最早的性别角色认同与母性自我理想的表达,可能会推迟到成年后更晚的阶段。
总结(Summary)
本文呈现了男性与女性性别认同发展的系统性概述,并构建了一条发展线。每个阶段包括:
在对这些阶段的讨论中,本文重点区分了核心生理或核心性别认同即对自身为男性或女性的根本感知,性别认同的其他方面会在发展过程中逐步呈现,最终形成男性气质与女性气质的融合;性别角色认同即包含个体以性别身份与他人互动的有意识、无意识心里表征,以及对角色榜样的认同;性伴侣取向的独立选择过程。这些独立的发展线相互交织、相互影响,共同构成了我们所认识的性别认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