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宋先生和我争吵时，总说他是感性的恋爱脑，我是过于理性的人，还说从前是他太宠我、太惯着我。可我回头细数这些年的点滴，才发现真正陷在感情里、毫无保留的人，从来都是我。
情绪上，确实是他让着我，包容我的小脾气，会在我闹别扭时低头哄我，会记得我随口说的喜好，会把温柔都留给情绪里的我。可落到柴米油盐、现实琐事里，步步妥协、处处迁就的人，一直是我。我迁就他的拖延，迁就他的不自律，迁就他对未来的模糊规划，迁就他在责任面前的退缩。我们这种看似互补，实则错位的相处模式，或许从一开始就注定了后面的争执不休，注定了在现实的风浪里，难以并肩同行。
都说金九银十，双十一是电商的旺季，我们也不例外。那段时间，我们盼着旺季能多赚点钱，改善拮据的生活。那天我整理客户档案，无意间发现，有个合作了几年的老客户（之前公司没解体时的客户），拖欠了宋先生一笔推广费。这些钱全是他自掏腰包垫付的，从前期投放、数据监测到后期维护，前前后后忙活了几个月，对方却迟迟没有结算，连一句主动的话都没有。
我当即放下手里的工作，跟他说：“这个客户的推广费拖太久了，你赶紧联系一下，让他把钱结了，咱们现在手头也不宽裕。”他正看着电脑屏幕做设计图，只淡淡回了句：“知道了，我在催。”语气里没有丝毫着急的样子。我看着他无所谓的神情，心里隐隐有些不安，却还是选择相信他，没再多问。
隔了几天，我又想起这件事，特意追问款项进度，宋先生说：“没到账，再等等。”我耐着性子，压下心里的火气：“你到底找她催款了吗？别只是嘴上说说，把手机给我看看聊天记录。”
不看还好，一看心都凉了——聊天记录停留在几个月前的客套问候，他根本就没主动提过要钱的事，更别说反复催促了。
我拿着手机，指尖都在发抖，质问他：“你不是说已经催过了？什么时候催的？你就是这么敷衍我的吗？”他被我问得哑口无言，支支吾吾地说：“前几个月问过一次，总不能天天追着要钱吧，显得咱们太小气。”
“小气？”我瞬间情绪失控，积压已久的委屈、疲惫、无奈，一股脑涌了上来，所有的理智都被冲垮。“你是在做慈善吗？我们现在过得有多难你不清楚？我们合租在狭小的房子里，每天挤在小小的空间里，连个像样的衣柜都没有；我连一辆代步的电瓶车都没有买，每天上班只能坐你的车，你去跑市场，我下班连回去的交通工具都没有！我跟你说过多少次想买辆小电瓶车，哪怕是二手的也好，你总说有现成的，凑合用就行，可你从来没想过，你不在的时候，我该怎么回家？难道要我每天花钱打车，还是顶着太阳、冒着风雨步行几公里？”
“我们每天起早贪黑加班，省吃俭用，连一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你却把别人拖欠的钱不当回事，任由对方一拖再拖。你顾及所谓的面子，顾及所谓的情面，可谁顾及过我们的难处？”我越说越激动，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这些日子的委屈，在这一刻全部爆发。
宋先生被我说得想怒又没发出来怒，脸色涨得通红，跟我争执了几句，说我不理解他，说我太强势，最后才不情不愿地拿起手机，给客户发了催款消息。
那笔推广费不到两万，对当时的我们来说，是一笔不小的数目，够我们交一年的房租，够我买一辆小电瓶车，够我们改善一段时间的生活。可他催了好几次，对方都只敷衍应付，要么说“再等等”，要么说“最近资金紧张”，始终没有要结算的意思。
我气得直掉眼泪，直言：“她也是做生意的，怎么能这么没契约精神？拿了我们的服务，却不想付钱，摆明了就是想赖账！实在不行就撕破脸，要么报警处理，要么把聊天记录、合作证据发到行业圈里曝光，让大家都看清她的真面目，这种没有诚信的老赖客户，不合作也罢！”
可宋先生却极力制止，语气坚定地说：“这么做太不妥了，以后还要在这个圈子混，传出去影响不好，别人会觉得我们斤斤计较，不好相处。”
我们的观念，或许在这一刻彻底对立。我觉得，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该觉得影响不好的是那个欠钱不还的客户，曝光她是为了让更多同行避坑，不再被她坑骗；可他却始终顾及所谓的面子，宁愿自己吃哑巴亏，宁愿我们的生活更加拮据，也不愿强硬维权，不愿放下那点不值钱的体面。
那天我们大吵一架，从客户欠款吵到生活琐事，从相处模式吵到未来规划，所有的矛盾都在这一刻爆发。宋先生虽不情愿地再次给客户发了强硬的催款消息，却满心抵触，看我的眼神里满是不满。也正因如此，后来很多年，他总说我性格太过强势，说我喜欢掌控一切，说我从不顾及他的感受。
可我从来不想强势，更不想做那个事事都要出头、事事都要操心的人。我也想做个被人呵护、被人照顾的小女生，想在遇到问题时，有人替我扛着，有人替我解决。可无数次，当我需要他扛起责任、需要他站出来解决问题时，他要么选择无视，要么选择逃避，最后不了了之。
等我拼尽全力，硬着头皮把事情处理好，把麻烦解决掉，他又会轻飘飘地来一句：“你多厉害啊，什么都能搞定。”语气里听不出是真心夸奖，还是带着讽刺的抱怨。
我懒得分辨，也不想分辨。在我心里，只要不违心、不违法、不违背道德，尽力把该做的事做好，本就是理所当然。哪怕最后没能如愿，至少拼过、努力过，也就无悔，总好过事后追悔“如果当初我强硬一点，如果当初我多督促一点”。
最终，在我们反复催促下，那个客户极不情愿地转了4000块钱，剩下的一万多，彻底成了死账，再也没有要回来。这笔钱，就像我们之间的一道裂痕，明明可以弥补，却因为他的固执和逃避，最终彻底碎裂，再也无法愈合。
没过多久，宋先生和我商量，想调整工作分工，他去市场开拓新业务，我留在市区负责留下来的几个员工做推广设计事情。那时的我，满心都是对未来的期盼，想着只要我们齐心协力，日子总会好起来，竟没看出他根本不适合做业务。
他性格内向，不善言辞，不擅长与人打交道，更不懂如何维护客户、开拓资源，比起在商场上摸爬滚打，他或许更适合深耕自己的专业，读研深造，走一条安稳的学术之路。那样的路，虽不能大富大贵，却也能平稳度日，不用承受创业的风雨和拮据。
自从我离职，义无反顾地奔赴他，陪他一起做电商创业，我就发现他极度缺乏自律。我一直认为，做事该专注高效，合理规划时间，提高工作效率，而不是盲目熬夜、拖延度日。可他的工作永远拖拖拉拉，明明白天能做完的事，非要拖到晚上，每天都要加班到凌晨一两点，看似很辛苦，实则效率低下，做了很多无用功。
我总劝他，制定工作计划，提高效率，别总是熬夜伤身，可他依旧我行我素，把我的话当成耳旁风。我们没有过一次像样的约会，没有一起看过一场电影，没有一起逛过一次公园，每天唯一的休闲，就是晚饭时一起去附近的超市，买点第二天要吃的食材和日用品，然后匆匆回到公司，继续加班到深夜。
我心疼他的身体，督促他每天去学校操场跑步，锻炼身体；督促他早睡早起，别总熬夜；督促他少吃垃圾食品，注意饮食健康。他嘴上不服气，总说我管得太多，偶尔也会照做，可我清楚，只要我不在身边监督，他就会变回老样子，熬夜、吃外卖、不运动，一样不落。
或许这就是他后来觉得委屈的原因，觉得我处处限制他，管束他，剥夺了他的自由。可他不知道，我做的一切，从来都不是为了控制他，而是想让我们的身体健健康康，想让我们的日子能有条不紊地好起来，想让我们在奔波的日子里，能有一丝安稳和底气。
分开创业的第一年，他的合伙人的处境，更让我看清了现实的残酷，也看清了我们之间难以调和的差距。
爬爬郭和宋先生是一类人，有很多想法，有满腔热血，却缺乏执行力，做事三分钟热度，多年来一直没蹦跶出什么水花，终究是选错了赛道，在不适合自己的路上苦苦挣扎；另外一个宋同学，原本吊儿郎当，做事不靠谱，谈了恋爱后却变得脚踏实地，有了责任和担当，后来去了外地做医疗器械，日子渐渐安稳下来，有了自己的小事业；最精明、最有远见的是吴同学，在合伙期间就悄悄布局，开了自己的网店，利用市场资源找货源、搭渠道，懂得变通，肯放下身段吃苦。
散伙第一年，吴同学的网店就赚了三十多万，后来一路风生水起，生意越做越大，房子买了一套又一套，从大平层换到了大别墅，车子也从普通的丰田，换成了宝马，日子越过越红火，成了众人羡慕的对象。
而宋先生和爬爬郭，依旧骑着二手电瓶车，穿梭在城市的大街小巷，住着狭小的合租房，日子原地踏步，没有丝毫起色。旁人总说吴同学运气好，赶上了电商的风口，可我知道，我们每个人都赶上了风口，只是我们没做成失败了而已，运气从来都偏爱踏实肯干、放得下面子、懂得变通的人。赚钱本就不能死要面子，不能固守着所谓的体面不肯低头，等面子能换成钱的时候，才算真正的成功。
他们四人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是大学校友，宋先生凭实力裸分考上的学校，智商不差，学习能力也强，却因固执和不自律，因放不下所谓的面子，困住了自己的前路；而其他三人，都是艺术生考上宋先生他们学校名下的三本院校，按道理来说高考成绩不如他，毕业证书也没宋先生的毕业证抗打，但是却比他更懂变通，更肯吃苦，更能放下身段。
要说宋先生不努力、不刻苦，好像他比谁都辛苦，每天熬夜加班，四处奔波，可这种辛苦，没有方向，没有效率，一直在做无用功。我看着他疲惫的样子，心里满是无力，我既心疼他，又生气他不听劝，我想尽自己所能，帮他改变，帮他规划，可我发现，我根本改变不了他骨子里的固执和惰性，也改变不了我们之间错位的三观。
我有时和他开玩笑：“要是当年你听家人的话学医，或是去读JUN校，过规规矩矩的生活，有严格的纪律约束，说不定能改掉一身惰性，能有不一样的人生。”可他总说不喜欢，说那样的生活太束缚，没有自由。当年，家人劝他学医，他执意要学物理，怀揣着对物理的理想与热爱，可毕业后，却又放弃了自己的专业，转进电商创业的浪潮里，最终发现，这条道路越走越偏，离自己的初心越来越远。
十月中旬的一天，天气渐渐转凉，秋风带着丝丝寒意。他们几个同学约着去市场聚聚，爬爬郭、吴同学，还有个名字里带“有钱”的同学，被大家打趣称为“有钱人”。
宋先生骑着那辆二手电瓶车带我过去，二十多公里的路，一路风吹得我头发凌乱，像只炸开的金毛狮王，寒意阵阵袭来，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到了吴同学的住处，是一套宽敞的房子，收拾得干净整洁，和我们狭小的合租房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们说要包饺子吃，热闹热闹。我刚要起身洗手，帮忙擀皮、包饺子，“有钱人”就赶紧笑着摆手：“不用不用，我们几个男生包就好了，你是女孩子，只管坐着吃，等着享福就行。”
爬爬郭也在一旁笑着附和：“就是，你歇着就行，我们来弄，保证让你吃得上热腾腾的饺子。”
看着几个大男生围在餐桌旁，有说有笑地包饺子，有的擀皮，有的捏馅，动作笨拙却认真，那一刻，我忽然恍惚，仿佛时光倒流，回到了无忧无虑的大学时光。那时候，没有生活的压力，没有创业的艰辛，没有三观的冲突，大家还是当初的模样，亲密无间，满心欢喜，眼里都带着对未来的憧憬。
匆匆那年，好久不见，可有些美好，终究只能停留在回忆里，再也回不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