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正式见面时是体育课。
这个学期开始,学校开始改革,要专项培养学生的兴趣爱好,本来我和大多数女孩子一样选择了比较温和的羽毛球,但由于选择羽毛球的人太多,学校启用了抽签调剂,我被调去了篮球。
因为小时候被表哥用篮球砸过头。
我讨厌篮球,也害怕篮球。
第一次上课的时候就像是在上刑。
没有认识的女生,也没有认识的男生。
老师说让选个搭档,我抱着球站在球场上无助的痛哭,他们早早就和认识的人组好队了,我一个都不认识怎么选。
在烈日彻底把我晒蒙头前,黎衡抱着一颗篮球走到我身边:「你也没队友?」
像头顶光环的神明一样降落在我身边,我迫不及待的点点头:「对,你也没队友吗?那我们两组队吧。」
谁来都行,带我过体育课就行。
就这样,我们两组成了一对。
我寻思着男生都会打篮球,我只要浑水摸鱼就可以结课了。
谁知道呢,黎衡竟然对篮球一窍不通。
傍晚,粉色的彩霞布满天空,我和黎衡在球场上围观热血少年们打篮球。
「原来是这样,利用抛物线原理就可以进球了。」
「为什么他们不会被球砸?」
「原来这个叫挡板吗?」
「到底怎么才不会被球砸?」
我和黎衡对视一眼,从对方的眼神里看出了双方的关注点不一致。
「我......」
我有些怔神,想告诉他我只是想混过这学期的体育课。
「我有办法让我们两混过去了。」
他炯炯有神的眼睛看着我,对我恶魔低吟:「我们去借个球对打吧。」
什么?
我不可思议的看着他,祈祷他在开玩笑。
并没有,他说真的,我被他连拖带拽的拉到器材室,借了一颗篮球。
学校的后山上建了一个游泳池,但荒废已久,这边平时不会有什么人来。
黎衡带着我到了泳池附近的空地上,把球塞给我:「你不是怕被球砸吗?你砸我,这样你就知道哪个力度可以砸到人,哪个角度是安全的了。」
我抛了抛手里的球,这对吗?
如果要适应不被球砸,不是应该多躲几次球吗?
站在对面的少年神采奕奕,十分期待,于是,我把球用力丢了出去。
担心真的砸到他,我特意偏了一下方向,他转身就往球的方向追了过去。
等他捡回球,看着我还愣在原地,朝我露出一个恶魔笑:「我要砸你咯。」
篮球裹着热风朝我砸来,飞一般的速度迎面而来。
下意识的我就往下蹲。
篮球落在我面前大概半米的距离处。
「夏同学。」
一双运动鞋停在我面前,顺着鞋子往上是一双修长笔直的腿。
天色有些黑了,学校开了路灯,光圈照在黎衡的头顶,为他蒙上一层光。
他抓着篮球,也蹲下来。
「你还好吗?」
「抱歉,我不是故意吓你的,我算好了力度的。」
他的声音有点低沉,带着点沮丧。
像不小心伤了主人而感到抱歉的小狗,呜咽着道歉。
「没事的,没有真的伤到我,我只是有点不受控的想到了之前被球砸的经历。」
「对不起。」
黎衡再次道歉。
我在心里也默默的道歉:对不起,又把你幻视小狗了。
练球到此结束,两人收拾收拾回了教室上晚自习,只是在楼梯口分离时,黎衡要走了我的联系方式,说方便以后练球。
就这样,我加上了我们年级神一样存在的人的联系方式。
04
我们依旧保持着每天下午的练球,渐渐的,看见球迎面砸来我的第一反应不再是蹲下而是尝试接住,而黎衡也通过这么多次的抛球熟练掌握了砸球的抛物线。
我们去球场试了一下,进球率很高,站在三分线上,十个能进八。
结课有望,我说的是他。
我还不行,站在一分线内,十个球里可以擦边进两个,离结课要求的十进七还远着呢。
于是傍晚的练球就变成了抛物线的讲解与实际应用,从角度,力度逐一分析,终于在结课考试上顺利十进七球,完美结课。
结课考试结束后,我和黎衡的联系也淡淡少了。
他在理科班大杀四方,稳坐第一宝座,我在文科班下载超级大脑记忆包,争一保二。
再有联系是高三,学校为了保住市第一的升学率和优升率,在卓越班的基础上另外开设了一个非凡班,面向年级所有学生,只要能通过非凡班考核的就行。
考核只考语数英加一,这个一是物理或历史,任一科。
虽说面向全年级,但非凡班的主要学生还是卓越班的以及文科重点班,也就是我们班。
看似重金悬赏天下有志之士,实际上是熟人聚会。
踏入非凡班的教室,和我一块来的同学已经和认识的人寒暄上了,整个教室里充斥着欢声笑语。
我抱着书绕开人群,走到靠窗的位置上,倒数第二排已经有人了,是黎衡。
他就那么撑着脸看着窗外的树。
九月的南城依旧蝉声不断,合着风吹动沙沙的树叶声,像青春的交响乐。
我坐在黎衡前面,这里靠近窗户,又远离空调,是个好位置。
才坐下,身后的黎衡就拿笔戳了戳我:「好久不见,夏同学。」
我回头,就看见刚刚还撑着脸朝外看的人已经趴下了,还拿了一本书挡脸。
瞧我看他,他眨了眨眼:「为什么篮球课结课就不再和我联系了,我好几次和你打招呼你都不理我。」
「和我吗?」
我看着他,篮球课认识半年,我当然知道他不是传言里说得那么的高冷,甚至是有点过于活泼了,用他的话来说就是,没有人懂他的活泼和思维,所以才不爱和人沟通。
我自认不是一个有着活泼思维的人,跟不上他的节奏理所应当,但我也没想过会在结课后和他有别的联系,见面打招呼当然是没问题的,只是,我们什么时候见过?
我脸上的疑惑过于明显,黎衡一下子坐直身来,一一细数:「高二下的时候你不是参加了作文竞赛吗?那次竞赛颁奖的时候,是所有学科竞赛的一起颁奖的,我参加了物理竞赛,就在台下。」
「高二期末考试,学校打乱文理边界一块考试,我们两个是同一个考场。」
我有些心虚,他说的场景我都有记忆,只是确实没在记忆里找到他这个人。
略显心虚地转过身收拾带来的书,后背被人用笔戳了戳,我连忙搬着凳子往前坐了坐。
「你在躲我吗,夏同学?」
幽怨的声音从后面传来,「真正的心寒不是大吵大闹......」
已经收拾恰当无事可做了,可身后的怨灵还在吟唱,我连捂住耳朵:不听不听。
非凡班的复习进度很快,一天考试,半天讲卷,剩下半天提弱项。
在这种高压状态下,我的脑子已经开始犯迷糊了,张嘴就是新文化运动的意义,提笔就是y’=f’(g(x)*g(x)’),学到忘我。
我和黎衡依旧是前后桌,非凡班的老师并没有给大家重排位置,大家也可以根据自己的喜好随意换位置,但我和黎衡一直没走。
国庆,高三的国庆是罕见且短暂的,我们只有三天假期,但这已经很长了。
我们收拾东西离开学校,路上甚至想念东大街的臭豆腐,于是绕了点路来到东大街。
国庆放假,东大街在外地游客还没到来的时候,已经被本地学子攻占,放眼望去,清一色的校服,我还在其中看见了很多校友。
为了防止被人认出,也为了不和人社交,我掏出口罩戴上,右耳朵还没挂上,就被人拍了拍肩:「夏同学?」
我被吓的一个激灵。
回头一看,是黎衡。
「你...你怎么在这?」
「来觅食。」
他眉眼弯弯,弯腰凑近过来:「你不也是来觅食的吗?」
那确实是,我嘿嘿笑笑:「好巧。」
说完就准备偷摸着溜走,却被黎衡拦住:「一起吧,夏同学。」
「你要吃点什么?」
我欲哭无泪,维持着面子生硬的道:「烤冷面。」
他看了我一眼,眼里闪着困惑:「这不对吧,你不是不喜欢吃面饼类的东西吗?说太干巴。」
不然呢?说自己其实想吃臭豆腐,吃炸串,还喜欢螺蛳粉?
维持一下我表面的光风霁月吧。
「走吧,我们去吃臭豆腐。」
黎衡拽着我手,往前面的摊子走去。
「你忘啦?上篮球课的那个学期,我们一起吃过很多顿饭,你有说过你喜欢吃什么的。」
他说的很巧又随意,就好像记住我的喜好是一件正常不过的事情。
身边是同样来觅食的同龄人,他们在大声的和同伴讨论着吃食,在这嘈杂的环境里,我听到了同样锣鼓喧天的声音,是我的心跳。
明明他只是拽着我往前走,速度也不快,可我怎么感觉我们在闹市里跑起来了,周遭的一切都成了幻影,只有他是真实的,只有他。
手里被塞了份臭豆腐时,我还没缓过神来,低头一看:中辣,不加葱花香菜蒜泥。是我喜欢的口味。
心跳陡然加快,我好像生病了。
愣愣的走到用餐区,愣愣的吃完。
直到被人带着离开东大街我才逐渐缓过神来。
我好像,喜欢黎衡。
当暮色笼罩天空,我和黎衡在东大街分开,各自回家。
公交车上,我揉着肚子缓缓蹲下:吃撑了。
节后返校,大家都不情不愿,我带着妈妈给我做的拌菜回了学校。
没有不情愿,难得的期待。
校园生活一如既往的枯燥,但比起之前多了几个不一样的环节,比如,老师安排了一对一学习。
主旨是以优带劣。虽然我不是很明白为什么要让学生之间互相带动,但我乐意参与,因为我的搭档是黎衡。
我带他的作文,他带我的数学。
这是一个很划算的买卖,我的数学成绩有了保障,还可以和他多接触。至于他的作文,他都常年霸榜第一了,还能差到哪里去吗?
我错了,黎衡他是个瘸腿的第一。
人怎么可以写出这种东西。
翻看完黎衡近期写的作文,我深吸一口气:「黎衡,你就不觉得哪里不对吗?」
他讪讪一笑:「大概知道,但不是很清楚,不然也不会差成这样了。」
合上他的作文集,我轻轻的在桌面上磕了一下头:「你从今天开始每天坚持写日记吧。」
「将一天经历写出来,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提升你的写作能力。」
黎衡忙不迭的点头:「听你的。」
一眨眼,南城入了冬,元旦假期在即。
在三个月的日记磨练后,黎衡的作文终于好了一点,为了表达感谢,黎衡约我一起跨年。
「一起跨年?」
「对,一起跨年,你,愿意吗?在腾龙广场那,有烟花秀。」
黎衡的火气很旺,即便是入冬了也只是多穿了件外套而已,并不臃肿。
元旦假期很短,他也没收拾什么东西,只是背着一个包,就站在我身边等我的答案。
「好。」
青春的萌动需要一个发泄口,往日里在学校被枯燥的学习生活填满,如今放假休息了,又格外的明显和躁动。
那就一起跨年吧。
腾龙广场很多人,我和黎衡一块,没有其他同学。
「夏同学,可以牵手吗?这里人很多,我怕走散了。」
周围人来人往,我只看得见他。
高三是拼前途的时候,不应该为了所谓的感情而搁置,可是今天跨年,是繁忙的学业里的休息日。
我想放纵一下。
我把手放在他的手心,带着少年人热气的掌心裹住我。
我们顺着人群走,直到走到广场中央。
我们站在一个雕像旁边,我知道这个雕像,是一本摊开的书,上面刻着荀子的《劝学》全文。
「夏同学。」黎衡突然凑过来,温热的呼吸打在我的耳畔:「倒计时了。」
十
九
......
人群也在跟随着倒计时大屏大喊着。
三
二
一
盛大的烟花在空中炸开,腾空而上的呜鸣声盖过了周边人的声音。
我只看到黎衡的嘴动了动。
我凑过去,问:「你刚刚说什么?」
「我说,新年快乐。」
他眼里闪着奇异的光,是烟花在他眼里炸开了。
「还有呢?」
我追问。
「高考结束再告诉你。」
他摸了摸我的发梢,在盛大绚烂的烟花下,我们给予对方一个心知肚明的拥抱。
「黎衡新年快乐。」
「夏泱新年快乐。」
05
回到校园的我们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变化,依旧考试,讲卷子,做题。
越是临近高考,我越紧张。
最近做试卷的时候发现出了些小问题。
我的超级大脑记忆包加载时候没加载好,我的记忆力在下降。明明是昨天才背的知识点,第二天毫无印象。
甚至有时候还会背串,还是黎衡给我纠正回来的。
我以为这只是考前焦虑,黎衡也劝我回家休息一下,于是,高考前一周,我请假回家了。
高考的时候,文理科分开考,没来得及和黎衡说加油,我的高中三年就结束在一个下着蒙蒙雨的傍晚。
离开考场的时候,黎衡还没考完,他明天还有一科。
爸爸妈妈已经在校门口等待了,将对学校的眷念收起,我把三年的东西打包好,和爸爸妈妈回了家。
面对放松下来说要出去吃大餐的爸妈,我朝他们露出一个略显疲惫的笑:「妈,爸,我想睡觉,我好困。」
再后来的事我就没有印象了。
再醒来,看见的是一对陌生的中年男女,他们眼里带着疲惫,乱糟糟的头发,苍老的眼神都说明他们最近的休息状态很差。
看见他们如此差的状态,我的心揪了一下。但我不认识他们。
「你们是谁?」
那名中年女子听到我说的话,愣了一下,刚燃起的光瞬间熄灭,无神的眼睛滚落出豆大的泪珠。
陪在她身边的中年男子已经踉跄着大喊:「医生。」
主治医生进来了,身后浩浩荡荡的跟着一群人,护士推着检查仪器就进来了。
检查,照灯。
医生问:「你知道自己叫什么名字吗?」
我摇摇头,我的脑子一片空白。
医生又指了指站在旁边的中年夫妇:「这是你父母,你记得吗?」
我摇摇头,原来是我父母吗?
医生看了看我,亲自上手检查了一下我的脑袋,没有伤口。
他站在一边和那对中年夫妇说话:「做个CT......考虑......可能是健忘症。」
他说的小声,我听得隐隐约约。
恍惚间我又睡了过去,隐约可以感受到有人在推床,应该是要去做检查。
再次醒来,房间里空无一人,能听到病房外有人在哭。
我睁着眼睛看向天花板:我是谁?我在哪?谁在哭?她哭的我好难受。
许久过后,有人推开病房门走进来,是一个中年妇女,她的鬓角长了白发,略长的头发黯淡无光。
她走过来,看见我睁着眼睛,擦了擦泪水:「夏夏,醒了啊,妈给你倒杯水。」
从她的话语里,不难知道,她是我妈妈,而我叫夏夏。
可我对她没有一点印象。
她倒了两杯水,递给我一杯,自己喝了另一杯。
水的温度透出塑料杯传递到我的手心,我轻轻抿了口水,带着疑惑看向她。
她说她是我的妈妈,可我不认识她。
刚刚是她哭的那么伤心吗?为什么哭?
捧着水杯的手背空空的,并没有扎上针,指甲也干净整洁,看的出来被照顾的很好。
我看向她,轻轻的问:「我是怎么进医院的?」
太久没有说过话的嗓子像生锈的卡带一样,咔咔的,带着涩意。
她的眼眶又红了,泛起点点水光:「你高考结束回来说困,要睡觉,结果下一秒就倒地了。我和你爸爸送你到医院来检查,你一直不醒,医生刚开始也只是说你睡着了。后来......」
她擦擦眼泪,继续道:「你睡了八天后醒了,却什么都不记得了,不记得我,不记得你爸爸,甚至不记得你自己是谁。医生检查完说你头没有受伤,让你检查一下其它项目,你还没来得及做就又睡过去了。这次睡了三天才醒。」
我抽出一张纸巾递给她:「那医生有说我现在是什么情况吗?我现在大脑一片空白,什么也不知道。」
她扯出一抹笑,泛红的眼眶盛满了泪水:「医生说,是基因性健忘症,暂时没有根治的办法,也不知道你的记忆能保留多久。或许是一天,或许是半天。」
我又抽出一张纸,为她擦去滑落的泪水:「别哭,起码我现在知道的,你是我的妈妈,我叫夏夏。」
不知道是哪又触到她的眉头了,她抓着纸巾的手用力,恨恨道:「对,你就该叫夏夏,叫什么夏泱,那个yang不吉利,出院就给你改了。」
「哪个yang?」看着她忿忿的样子,我还以为是「殃」,但她说是:「泱泱大国的泱。」
我抱着她的腰身,撒娇似的晃了晃她:「我不改,泱好。」
哄着她去放松下来去休息后,我躺在病床上,在床头找到个便签把今天的事记录下来。
以防万一,我找了跟绳子把便签绑起来,和我的手腕绑在一块。
很幸运,直到晚上入睡前我都没有出现遗忘的情况。
次日清晨,睁开眼。
房间的窗帘昨晚并没有拉上,耀眼的太阳照进房间刺的我眼睛一片一片的黑。
有人推门进来,是个中年妇女,我疑惑的看着她:走错了吗?
她喊:「夏夏,早餐带过来了。」
我抬手想拒绝她,说谢谢,我不用。
刚一抬手,就发现手腕上绑着一根线,顺着线的方向看去,是一个便签本。
密密麻麻的写着字,我认出来了,这是我的字:你叫夏泱,她是你的妈妈,你得了健忘症,记不清所有事情,但请相信妈妈,妈妈爱你。2024年6月22日11:05时,夏泱留。
我看向门外的女人,她看着我有些拘谨,踌躇了两下还是走上前来,为我倒了杯水。
「夏夏,我是......」
「是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