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班,林薇接到了母亲的电话。
电话里母亲的声音比当年高考时还要焦急,林薇以为是头等的大事,结果只是为了催婚:
“给你安排好了,明天去见见陈阿姨,人家是专业媒人。”
“你都二十八了。老家跟你一起长大的小玲,孩子都会跑了。”
没给林薇任何的反驳机会,然后,电话挂断。
这是母亲一贯的作风,只命令,从不征求意见。
对于自己觉得谨慎决策完还要斟酌再斟酌的事情,母亲从来不屑一顾,她只知道到该读书的年纪该读书,到该结婚的年纪结婚,于是,毕业两年,母亲开始给自己介绍各种各样的人。
她时常感叹:“她要是有这样的毅力做任何事,都是会成功的。"
林薇看着屏幕上的代码,想起上次回家,母亲翻着旧相册叹气:“要是你大学一毕业就结婚,现在孩子都上幼儿园了。”
她总是这样,把她推着往前走,却从不过问,那是不是她想要的生活。
她厌烦这样的母亲,但听话乖乖女早已深入她的骨髓。于是,她不情不愿的还是妥协。
但她没想到,这次的妥协将会让她真正的意识到,在婚恋市场,在他人心中,女人,居然比不上一辆车。
周六上午,茶楼包间里,陈阿姨坐在对面。她手里拿着笔记本,先问了林薇的年龄、身高、体重,然后是学历、工作、收入、家庭背景。每个问题之后,她都在本子上记两笔。
“一本!有点高了。”陈阿姨的笔停了停,“学历还能增两万。”
增?林薇没听懂,还在以为学历让自己增值了不少。
但下一秒,陈阿姨的话让她瞠目结舌。
她说:
“你的条件我评估过了。按我们这儿的行情,大概十万八的档次。”
“什么意思?”
“就是你能匹配到愿意出十万八彩礼的男人,这个价不错了,很多姑娘只有六七万。”
林薇感到喉咙发紧。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直到姗姗来迟的相亲对象趾高气扬的笑着说:“没关系,大学生嘛,值!”
原来多出来的两万,是自己学历的溢价。
她没想到,自己读书十几年那些日夜,最后在这里被换算成了两万块钱。
还没等她将怒火发泄出来,对面有些潦草的男人开口:
“要是成了,收了彩礼,明年就能要孩子。我家就我一个儿子,你生个孙子,地位就稳了。”
难以想象,这是人能说出口的话。
陈阿姨也附和着,语气很平常,“到时候还上什么班,在家带孩子就行。他家工厂一年几十万,不缺你那点工资。”
林薇看着陈阿姨的嘴一开一合,看着用奇怪眼神不断上下扫视自己的男人,她浑身觉得难受。
仿佛看见了一条清晰的路:收下十万八,结婚,辞职,生孩子,带孩子。她的学历、工作、曾经付出的一切努力,最终只是为了在彩礼单上多加两万元,然后就此封存。
这哪是结婚,这是买卖人口吧!
十万八,买断她的一生,要她做牛做马,还要传宗接代。
林薇怒了,不管长辈不长辈,丢脸不丢脸,她只知道,自己的自尊心,所受的教育,被践踏在地。
她忍无可忍,站起身:“他这么好,我不配。”
见老实人翻脸,媒人慌了,但干那一行的,PUA人的脑子转得比别人是快一点的,于是,她用了最后一计,开始用乖乖女的标签捆绑。
“你妈说你是老实的女孩子,怎么今天怎么这么不懂事!十万八还嫌少?”
“不是钱的问题。”林薇拿起包,忍住怒火,语气严肃:“是我的问题。我不该坐在这里,让你们给我的整个人生标价。”
离开时,她听见媒人和相亲对象异口同声说“现在的小姑娘,就是心气太高”。
她没生气,反倒觉得爽了,毕竟,人在气急败坏的时候总会假装毫不在意说出一些贬低她人的话。
可虽然是这样想,等林薇看到街道形形色色的人,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风景。她还是觉得女性实在艰难。
她无力改变现状,只能一遍遍告诉自己,我非常确定,我只想承欢自己。
她想,那些接受估价、接受标价的姑娘,后来都怎么样了?她们收下那笔钱,走进陌生的家庭,成为某某的妻子、某某的儿媳、某某的妈,唯独不再是自己。
十万八,多具体的数字,买断一个女孩无形的、不可估价的一生。
那是一件恐怖的事情。
事实,在这个世界里,女性的能力带来的价值,何止十万八。
可父权社会里,把女性贬得一文不值对于社会来说这好像早习以为常。
她知道,在老家的婚恋市场里,她这样的姑娘只会不断“贬值”。
年龄每大一岁,标价就降一档。直到某一天,她们急于出手,接受一个远低于“市场价”的出价,只因为害怕成为“滞销品”。
但这不是她想要的人生。
她关掉电脑,走到窗前。这个城市有千万盏灯火,每盏灯下都有一个没有被标价的人生。她的价值不在媒人的笔记本上,不在彩礼的单据上,而在她自己手里。
那一晚,林薇决定,绝不允许任何人、任何市场给自己标价。她的一生,拒绝被十万八买断。
于是她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和母亲争执,最后,不欢而散。
听说后来她半工半读考上了研究生,而用自己赚的三十万,在母亲手里买断了自己婚姻的主导权。
世界上有千万万个林薇母亲,还在社会的熏陶下依然觉得女人就得结婚生子。
结婚好像被赋予了什么重要的意义,是人生的目标,仿佛完不成,人就被唾弃,被谩骂,被指责,被下地狱。
可是,凭什么,生孩子撕裂的是“我”的身体,去鬼门关走一趟的是“我”,离开我父母到一个陌生家庭的是“我”…..
写到最后:
“我是幸福主义者,既然这些不幸福,我为什么非走不可,难道只有满是荆棘和尖刺的一条路走着才有价值吗?二选一之下,我想走平坦的路,想看春天的五彩斑斓,想在蓝调时刻吹海边的晚风,想嘴角挂满笑容。”
当然,桩桩离谱的婚恋市场事件也在警示着每一位女性朋友。
当社会用单一维度对人进行量化时,我们首先要警惕的不是价格高低,而是“被标价”这件事本身。
真正的尊严始于拒绝成为商品,始于对自己“无价”的坚守。
将人生价值粗暴量化为具体金额,媒人这个中间人,无不就是这个父权社会下对女性围剿的帮凶。
用“彩礼”这一传统习俗包装现代婚姻市场的交易本质社会规训对女性人生的预设绑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