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拉图说:“触摸不到爱情,犹如在黑暗中行走。” 但现代社会,却如弗洛姆所言:“我们几乎已找不到任何活动、任何企业像爱一样,以如此巨大的期待与期盼来开始,却又如此一成不变的失败。”
如今,越来越多的年轻人从出生起从未谈过恋爱,成为众人口中的“母胎solo”。他们为何迟迟未踏入爱恋?是自卑怯懦,是坚守本心,还是另有缘由?不妨静下心来,听听他们的心声与故事。
文|吴紫微 马茳 夏淑婷
赵怡丹 钟润琦
图|网络

我很丑:被自卑困住的心动
杨旭直到现在都记得那个时刻,冬天傍晚,放学后的他回到家,打开卧室灯的那一瞬间,窗户玻璃上映照出一片倒影:黑乎乎的皮肤、耷拉的眼角、眉头皱成一团、五官模糊,身体被书包压得弯下去。大脑还没反应过来那是谁,脑子里就蹦出一句“这个人好丑啊”。
直到认清楚那就是自己后,惶恐和挫败纠缠了他一整晚,“我很丑”也成了杨旭给自己贴上的标签。
初中从陕北到西安求学之后,离开了熟悉的环境,也没了一起玩耍的朋友,杨旭原来引以为傲的学习成绩也在新班级里排不上号,甚至连普通话都说不标准,自卑的情绪就像藤蔓一样纠缠上了他。
救赎也曾来过。
高中同班的她总是留着齐耳的短发,左右两边别着银色的蝴蝶发卡,发卡在灯光的照耀下泛着清冷的银光,就好像蝴蝶的翅膀在轻轻扇动。杨旭想抓住那将要远飞的蝴蝶,但是他从没敢伸手。
夏日的晚自习,杨旭总是喜欢抽空躲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座位偷偷看一会儿小说。某一天晚自习,她也来了,笑着问杨旭能不能借她也看看。
于是他们俩第一次同桌坐在一起,她看着左边,杨旭看着右边,一页一页地翻着,却没有一个字进入杨旭的大脑。
他偷偷转头看她,女孩柔和的侧脸上有一层薄薄的绒毛,眼睫毛眨呀眨,鬓边的蝴蝶发卡闪着银光。窗外是夏日傍晚的夕阳,窗户的玻璃上倒映着这个可爱女孩的影子。
那个冬天,也是一个傍晚,也是窗户玻璃,也是倒映着的影子。只是在今夏傍晚,杨旭心底的伤疤像是被弥合了一点。
迫于高考的压力,杨旭把喜欢深深埋在了心底,他不停地努力学习,想要变得能够自如地和她并肩。直到上了大学,他在哈尔滨,她在北京,从同桌到相距几千里,这段暗恋在杨旭心里辗转了5年。终于他踏上了去北京的高铁。列车一瞬而过,告白被拒绝了,女孩微笑着对他说:对不起,我喜欢皮肤白一点的男生。他想过很多种被拒绝的可能,但这句话就像一颗子弹击中了他的心脏。他以为自卑是可以克服的,当他付出很多努力去改变,努力变得从容大方,但是,当某一天降临时,殊不知,一句话,一个动作,一个瞬间仍然打得他猝不及防。
不慌不忙,守着真心等对的人
24岁之前,小银拒绝过许多异性的告白。
对于小银来说,一旦关系变得过于亲密,她会下意识地选择逃避和拒绝。她宁愿自我放逐于网络游戏,或沉醉于小说里的幻想情节。
她并不抗拒和异性相处,甚至也曾主动要过男孩子微信,但是关于她的每一段感情经历都拥有一个差不多的结尾——在感受到对方想要发展下一步关系或者告白的时候,故事将戛然而止。
小银时常觉得困惑,为什么男生们那么着急地表白心意,哪怕双方还不算很了解,就要求彼此成为情侣。更想不通的是,如果没有给予他们实质性的正面回应,他们就会立马调转方向,寻找下一个目标。
感情不应该是这样短暂和散漫的,她固执地认为。
小银也不是没有怦然心动过,但是当真正需要考虑是否进入这样一段亲密关系时,她首先考虑的是自己的感受。
虽然从未谈过恋爱,但她不愿受到拘束,也不愿妥协。小到今天中午吃什么饭,大到工作、旅行,一旦谈恋爱,就必然要考虑到对方的情绪和意见,当“爱自己、追求自我”和“心系他人”的矛盾不断在自己大脑中盘旋时,小银内心的矛盾和纠结直接降低了她进入亲密关系的欲望和能力。
“谈恋爱多麻烦啊,还是一个人好”,对于恋爱,她更多感受到的是一种沉重的负担。
又是一个周末,小银躺在床上听着室友数落着男朋友的种种恶行,她想,既然如此,为什么非要谈恋爱,又为什么非要在一起呢?
她一向擅长发现别人的缺点,当她察觉到自己快要陷入暧昧感情中时,这种“蜘蛛感应”就会发动,告诉自己,这个人不值得相伴,于是迅速抽身离开。
在言情小说熏陶下成长的她,向往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爱情,但同时她也清醒地认识到,小说的情节不可能发生在现实世界,但她固执地坚守着自己的价值观,不改变也不妥协。
按照这样的态势发展下去,小银或许会一直这样单着。她不急,身边的人一直在着急。朋友劝她放低标准,家人催她多见见人,好像单身是一种需要被治愈的病。小银不反驳,也不解释。
她知道自己在拒绝什么,也在守护什么。那些仓促开始又草草结束的关系,那些被当作消遣的心意,都不值得她交出自己的真心。
她宁愿等一个愿意慢慢来的人,哪怕永远等不到。

见过坏的,仍信好的
某种意义上来说,月月是一个被爱情包围的“母胎solo”,她朋友比较多,女性朋友尤其多,再加上耐心倾听的品质,让她成为朋友们吐槽恋爱苦水的首要人选。
在朋友们事无巨细的吐槽中,母胎solo的她见识到各式各样的男生,出轨的、小气的、撒谎的、冷暴力的、自私的、花心的……她常常自嘲道:“这就像吃干脆面集水浒英雄卡,不过我集的是108个坏男人卡。”
“男性不忠诚是刻在骨子里的,他们只有挂在墙上时才老实”,说出这番话时,月月正被阿龙追求,不过据她所知,阿龙同时还在追求另外两个女生。
在月月看来,阿龙是学历、长相、身高都极为普通的男生,到底是哪里来的勇气和自信让他同时追求三个女孩呢?
在月月心中,爱情也是存在的。虽然父母是相亲认识的,但在每个月工资只有一千元的年代,月月的父亲还是会花一千五百块给母亲买一件羽绒服。
2017年,月月的母亲不幸中风成为植物人,“照顾植物人是一件很麻烦的事,知道她醒不过来,每天要打流食、翻身、擦洗、护理大小便。最难的部分是日日重复,守住一个完全不可能的希望”。这样的日子,父亲坚持了7年。
有次月月和父亲一起给母亲洗头,父亲笑着说:“你妈妈会不会像玄幻小说里面一样穿越了,这会儿正不知道在哪个朝代体验新人生呢!”
尽管父亲说过他和母亲不是爱情,可月月认为这就是爱情,不过像父亲这样的男人,现在实在是太少了。

在虚拟里,寻一份安稳
现实世界,真心匮乏,与其一次次受挫,不如在社交媒体中寻找碎片化温暖和联结,用陌生的身份给予陌生的爱。
在表白被拒后,致远喜欢上了在社交软件聊天。很多人一开始聊得很不错,但突然就不回消息了,或者找很多明显的借口终止聊天,他认为这种关系并不稳定。
刚开始他会有点受伤,感觉自己完全就像一个感情里的小丑,情绪会低落几天。
但是后来他发现,在社交软件中最不缺的就是聊天对象,当你投入下一段聊天时,低落情绪会瞬间消散。与其独自消化,不如让自己快速投入下一段感情中。
真实的人是三次元的,爱却是假的。二次元的人是假的,爱却是真的。二次元的美好与温暖对于母胎单身的他们也有着致命的吸引力。他们的喜悦、梦想和归属都在那片触手可及的虚拟世界中。
“我最喜欢《love live!》这部动漫,我记得那9个女孩的名字、性格、经历还有爱好。我最喜欢的是西木野真姬,她有点傲娇……”说到二次元,原本话少甚至有点沉闷的杨旭突然双眼放光,喋喋不休,仿佛变了一个人。
杨旭从高二就开始看动漫,本科的时候为了去看西木野真姬的声优演唱会,他省吃俭用省下生活费飞去日本现场圆梦。
杨旭还记得高三那些最难熬最焦虑的时刻,都是动漫里这群女孩的希望和友谊带给了他感动和力量。
当被问到“现实中会有这样的人吗?”,杨旭果断地说“肯定不会有!她们太优秀了。”随即他又无奈地笑了笑说:“就算有,我也配不上。”
动漫中永恒且完美的设定仿若是虚拟与现实世界的一道鸿沟,是杨旭突破不了的次元壁垒。动漫中的世界于他而言是一种追求,而这种追求在现实世界中又是那么的遥不可及。
对月月来说,二次元是她的世外桃源。
“我从应天府一块小小的农田开始,经营赚钱,修造出了繁华的商业中心,还建立了发达的货运路线。买卖赚钱,接着盖房子,马上就能有自己的一大片住宅民居啦!”喜爱规划和经营的月月在《江南百景图》里面找到了自己的归属。
看着自己的城市经过建造经营,从虚无变为繁荣;切身体验种种城内剧情和城外探险以及地图中的各种有趣生动的市民八卦和轶事趣闻,月月完全远离了现实中的纷扰,在田园牧歌的世界里找到了自己的乌托邦。
“我现在并不渴求一份不必需的情感给自己带来慰藉。恋爱对我来说,只是锦上添花。”

不过是爱情而已,单身也是一种圆满
“家庭幸福,朋友可靠,有人生目标,做着热爱的事,过着充实的生活,还有独属自己的时间去静静感受世界。”这是母胎单身23年的小黎对自己近期生活的描述。
每天的日常是家和工位的两点一线,不用主动社交,也无心恋爱,身边陪着的是多年老友。
对于她而言,恋爱是需要学习的,是值得期盼的,但绝不是需要立刻执行的事情。比起花时间社交去追求爱情,能够更好地了解自己,规划未来,找到自己的毕生追求更有意义。
对于许多母胎solo的年轻人而言也是如此。随着年龄的增长,爱情在生活中的存在感正逐渐降低,似乎大家都没那么在乎“爱或不爱”这回事儿了。
即便偶有孤单,艳羡爱情,但大多数时间里都在庆幸着自由,享受着一个人的我行我素。
在充满爱的环境中成长,亲情友情富足,人生乐趣充盈,少一点爱情的点缀又何妨。
(应采访对象要求,文中出现人名均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