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对日本妖怪的兴趣,起源于一部老电影《怪谈》中的一个故事——《雪女》。
两位上山砍柴的樵夫遇到大雪,匆忙到一个茅草屋里躲避。在那里,他们遇到了传说中会吸食人魂魄的妖怪——雪女。
雪女一身雪白,脸也是惨白色的,向两个人逼近。在杀死第一个人之后,她转向第二个人。当这个男人以为自己在劫难逃的时候,雪女忽然停下动作,告诉他——她可以放他走,只是他必须承诺,他不会告诉任何人,他遇到雪女的事情。他立刻应允。雪女离开,这位幸存的樵夫也在雪停之时赶回了家。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这段经历。后来,村里来了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樵夫与之相爱,并且组建了家庭。他们有了孩子,只是女人的容颜似乎未曾随时间改变,仍是她初到时那样青春美丽。在一个晚上,女人和樵夫二人在家。看着女人在灯光下补孩子的衣服时的温柔和专注,樵夫忽然感到巨大的幸福。然后,他想起自己那段劫后余生的经历。他告诉女人,他和雪女的故事。女人只是静静听着,甚至没有停下手中的活计。
樵夫话音刚落,外面突降暴雪,寒风和雪花破窗而入。在惊愕中,樵夫发现,自己的妻子一身雪白,连同那张总是充满无限温柔和活力的红润的脸。他识别出了,他的妻子,原来就是雪女。雪女告诉他,他毁约了。她不忍杀他,但必须离去。
樵夫坐在那里,看雪女决绝转身——就像数年前,在山间茅草屋,她杀完人并且逼他立誓后那样。
这个故事引发了我对日本妖精的强烈兴趣。通过查阅资料,我又知道了雨女和海坊主。雨女瘦削哀怨,总在阴雨天徘徊在人迹罕至的街上。
在有的版本中,她会带着一把伞,并且邀淋雨的男性和她共用。而男性一旦答应,并和雨女同行一段路程,他就会沾上很长一段时间的霉运。而另一个版本的雨女则更加凶残,她会在雨天拿着大袋子,专门偷小孩。
这让我怀疑,戴望舒的《雨巷》,记录的其实是他遇到雨女的经历——即使他没有意识到这一点,那个丁香一样幽怨美丽的姑娘,可能是东洋来的妖怪。而他可能正在面临一个命运陷阱,或者身处一个作案现场:由于过度关注姑娘的气质和目光,戴望舒可能会忽视姑娘身后,其实有个大袋子。
说不定,很快,雨巷深处就会传来尖叫声,打断戴望舒的诗性和沉思:
“——有人偷了我的孩子!”
海坊主的故事,更是离奇。它总是伴随着海上的巨浪出现,常常以光头和尚的形象。他会向船员索要一个桶,等到拿到桶之后,他会用它舀海水倾倒入船只中。船员会用别的桶,试图将海水再倒回去,却比不上海坊主的速度。最后,船只只能沉底。
我便想:如果,船员不给桶,或者,给一个没有底的桶,海坊主是不是就不能舀水了?可是,资料却告诉我,海坊主会直接把船掀翻。
喔!那可真是太糟糕了。
这些妖怪,有着奇怪的动机,和固定的行为轨迹。他们总是在你以为能够用人类逻辑,情感或浪漫化想象影响或“感化”他们的时候,用一个离去的背影,一个揣着小孩的布袋和一桶桶海水告诉你——他们压根不是人!
尽管,他们可以给你制造的短暂的温馨错觉和微妙的商榷空间。
这让我联想起现在的一些影视剧——涉及的人物仍然是“妖怪”,还有“神仙”。和雨女,雪女,海坊主不一样,他们的诞生,有时不是某种“不可浪漫化”的警告,而是“浪漫化”的意图本身。他们会向往人世,会恋爱,会因为一段感情而宁愿为“天下人”指摘,甚至“堕入魔道”。
我们可能很容易把现在的仙侠故事,当作某种“神仙妖怪也会恋爱”传说的延续。但仔细看,它们的情感方式,其实和那些更早的传说,并不一样。在白素贞、牛郎织女这样的故事里,情感往往是被收束的。它们可以漫长,可以执着,但很少以一种撕心裂肺的方式不断向外扩张。它们更像是在既定的秩序中,找到一种可以存留的位置。
并且,它们的背后,或许也有一种日本妖精式的想象。日本妖精来源于狂风巨浪,暴雪阴雨。而这些中国神话中的恋爱神怪,可能来自于,古人在面对苍穹或者置身山林时的揣测:神仙或许会思凡,动物或许亦有灵。
而要生要死的神仙妖怪,很可能不直接来自于这个“神仙恋爱传统”,而是另一种流行文化的变种。它可能是一种“现代神怪”:因为它并不源于对“非人存在”本身的想象和构建——无论是“日式”还是“中式”。相反,它建立在人的极端浪漫想象和某种“自毁倾向”上——那就是:“为了你,我变成狼人模样,为了你,染上了疯狂。”
这是一个在十几年前的大街小巷能够经常听到的情歌。我这一代人,可能都不会陌生。
我总是在想:狼人模样,是什么模样?像一个人类硬汉,还是更像一只哈士奇?以什么为食,会不会传染?——还有,为什么是“为我”?难道我也是一只狼人,咬了“你”一口,所以才会被“你”这样赖上?
我不知道。但当我看到,在一些玄幻仙侠剧的预告里,一些上仙大神为了爱人毅然黑化,整个特效和妆容都为他发生巨变的时候,我就想:
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狼人模样”!
【我个人更喜欢那种古典妖怪。但是,我也不想说,现代的仙怪缺少古典妖怪的精魄,或者——他们的受众不该看这些东西!
因为,看个剧并不需要被这样评判。
尤其是这个剧给人的感觉往往是“好离谱,好夸张,但好上头”!它不像“神女爱世人/怪物”一样,认为自己本质上是某种更高贵的东西。所以,仙侠剧观众可能过一会儿就会觉得,“喔,这个东西确实不合理”,然后为自己的沉迷尴尬到脸麻,就像想起自己曾经喜欢那首《求佛》一样。
他们至少不会像受“神女爱世人/怪物”洗礼的人一样,觉得自己有严肃而虔诚地对待这个故事的义务。(《神女爱世人》是我的另一篇文章。)
但我有时也会忍不住想——在一些人看着那些“为爱成魔”的场景时,当背景是悲壮或凄美的古风音乐,人物的命运被不断放大、推高的时候,如果轻轻拧开另一个音箱,会不会是另一个BGM:“为你,我变成狼人模样,为你,染上了疯狂——”然后,大概只需要再过一会儿,就会有人有点不好意思地笑出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