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得不说,漫画家的求生欲真的很强!当然,也可能是出于艺术家的敏锐直觉。他笔记本里所有用心描绘的女孩画像,都成了他的保命符。也该庆幸他的“求生欲”,没有让女孩的母亲,年轻时候做单亲妈妈,年老之后还要忍受丧女之痛。
对于开放式的结局,女孩到底会选择和画家同归于尽,还是让画家安全回归法国,或者说画家到底会不会吃下那道剧毒的菜肴,我一开始倾向的是前者,但后来觉得女孩应该会为了母亲,(再加上画家的求生欲)最后手下留情。
而女孩自身应该也会如释重负。
如果同归于尽的结局成真,那么母亲就真的太可怜了——这个角度,我们之前关注的那么多女孩的痛苦、画家的冷漠、恋父的渴望、复仇的冲动,却差点忘了,这个故事里还有一个始终沉默的人。那个在鱼市场处理了一辈子河豚的女人,那个在讥讽和白眼里独自把女儿拉扯大的女人,那个看着女儿和一个法国男人走得太近却无能为力的女人。
试想一下,如果女孩真的死了,母亲会怎样?
毫无疑问,母亲会成为那个“果然如此”的人。小镇上的人会说:你看,混血的孩子就是这样,她妈当年跟法国人生了她,她如今又为了法国男人死了。所有的讥讽与白眼,会以更猛烈的方式卷土重来。而这一次,母亲连辩解的理由都没有了——因为女儿真的用她传授的手艺,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所以,如果画家没有吃下河豚,或者吃了却活了下来,那么,女孩的感受可能是复杂的:一方面是复仇失败的失望,另一方面,是某种更深层的、几乎不敢承认的庆幸——庆幸母亲不用失去女儿,庆幸母亲不用在余生里反复质问自己。
而画家的“求生欲”,在这里也获得了一种讽刺性的救赎:他的冷漠和自保,恰恰保住了女孩的命,也保住了母亲的命。他可能永远不知道,自己的一次本能反应,让一个远在韩国的陌生女人免于失去女儿。
但即使如此,那个庸碌的日常,确实已经回不去了。女孩从这场与死亡的擦肩而过中走出来,她将如何面对母亲?如何面对那盘没有送出去的河豚?如何面对自己曾经如此接近的黑暗?
也许,她会比从前更沉默地陪在母亲身边。也许,她会开始真正理解母亲这些年的隐忍和坚持。也许,这场未完成的毁灭,最终以一种隐秘的方式,让她和母亲靠得更近了一些。
纵观整个故事,与其说,母亲对女儿的爱,细腻绵密,无私深厚,不如说是女儿在成全母亲去爱去付出的需要。或者说,母亲应该是在日常生活中,日渐感受到了女儿身上具备的某种复杂的力量,所以她对女儿总多了一点小心翼翼,女儿和母亲相处,女儿基本都在纵容母亲对自己的干涉和管顾,譬如每次和母亲吃饭,女儿总会吃撑。所以,与其说是母亲一直在保护女儿,还不让说是女儿一直让母亲享受那种被需要的感觉。
母亲表达爱的方式,是让女儿多吃。这是她唯一擅长的事,是她在鱼市场劳作一生换来的能力。她没有办法给女儿一个完整的家,没有办法让女儿不被讥讽,没有办法抹去那个法国男人留下的痕迹。但至少,她可以让女儿吃饱。
而女儿吃撑,是她接受这份爱的方式。她知道母亲需要看到她吃,需要感觉到自己被需要,需要确认自己对女儿还是有用的。所以她吃,吃很多,吃到撑。这不是被动的承受,而是主动的给予——她把自己的身体当作容器,承接母亲无处安放的爱。
如果母亲只是单纯的控制者,那么,她不会小心翼翼。她会理所当然地管束,会不容置疑地安排。但她的小心翼翼,说明她隐约感知到了什么——感知到女儿在让着她,感知到女儿有自己的力量和边界,感知到这份母女关系的平衡,其实是女儿在维系着。
所以她催婚,催整容,催各种事,但她的催促里带着某种试探。她不确定自己还有没有资格这样管女儿,但她又必须管,因为不管的话,她就不知道自己还能为女儿做些什么了。
如果从这个角度看,母女之间的保护关系确实是双向的,甚至可以说,女儿在保护母亲的需要。
母亲保护女儿的方式是显性的——她赚钱养家,她处理河豚,她在讥讽和白眼中撑起一个家。女儿保护母亲的方式是隐性的——她留在束草,她陪母亲吃饭,她让母亲继续管她,她用自己的留下,确认母亲这一生的付出没有被浪费。
母亲需要被需要。如果女儿太独立、太强大、太不需要她,她的人生就失去了支点。女儿知道这一点,所以她纵容母亲的需要,用自己的一部分自由,换取母亲晚年的心安。
如果从这个角度看,女孩最后选择留下,不是因为懦弱,不是因为没有勇气离开,而是一种主动的选择——她选择了继续保护母亲的需要。
也因此,那盘没有送出去的河豚,那个未完成的同归于尽,那些在画家生命中留下的痕迹,都成了她自己的秘密。她将带着这些秘密,回到与母亲的日常里,继续吃那些会让她撑到的饭,继续让母亲管着她,继续用这种方式告诉母亲:你这一生,没有白费。
这是一种比离开更艰难的承担。离开只需要勇气,留下,需要的确是日复一日,绵绵无尽的耐心。
那么,母亲知道多少呢?
这可能是这个故事里最温柔的悬念。母亲是否感知到女儿为她放弃的一切?是否知道女儿曾经那么接近另一种人生?是否理解女儿吃撑的每一顿饭,其实都是一句说不出口的“我爱你”?
也许她知道。也许她的“小心翼翼”,正是因为她隐约感知到了这一切。也许母亲也有自己的秘密——她知道自己对女儿的管束是一种负担,但她没有办法停止,因为停止就意味着承认自己已经不被需要了。
两个女人,都在用各自的方式保护着对方,也在用各自的方式不说破。这是她们之间最深的默契。
所以!女孩从来不是单纯的受害者。在母女关系里,她是给予者;在与画家的关系里,她是欲望的主体;在她自己的人生里,她是做出选择的人。只是她的选择,往往是以“不做什么”的形式呈现的——不离开,不吃河豚,不执着于去法国看看。
这种“不做”的主动,也许比“做”更需要力量。
其实,在故事刚刚开始的时候,我一度以为,女孩会不管不顾地和画家来一场说走就走的类似私奔的法国之旅。但读到女孩和母亲的相处日常之后,我又彻底否定了私奔的想法。
因为,如果女孩离开母亲前往法国,那么,对于母亲而言,就实在是不可原谅的双重背叛——
第一重背叛:她背叛了母亲二十多年的独自坚守。母亲在讥讽和白眼里把她拉扯大,放弃了重新开始的可能,把自己的一生都押在了这个女儿身上。如果女儿走了,母亲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第二重背叛,更深,也更残忍:她背叛了母亲被抛弃的命运。母亲当年被一个法国男人留下,独自承受一切。如果女儿如今为了另一个法国男人(或者为了追寻那个法国父亲的世界)而离开,那就等于在说:那个法国男人的世界,终究比母亲的守候更有吸引力。这不仅仅是离开,更是对母亲一生苦难的否定。
所以女孩最后选择留下,不是因为她懦弱,不是因为她没有勇气追求自己想要的生活,而是因为她看清了:有些东西比个人的渴望更重。
这种看清,本身也是一种成长。那个曾经在互联网上视奸画家生活的女孩,那个渴望被艺术家看见的女孩,那个试图用河豚赌上一切的女孩——她在经历了那场未完成的毁灭之后,终于明白,真正的嵌入,不是被画在画布上,而是在另一个人的生命里留下痕迹,同时承担起自己应该承担的生活。
画家也许会带着女孩的影子回到法国,用画笔消化那段经历。而女孩会留在束草,继续在前台值夜班,继续陪母亲去鱼市场,继续在那个寒冷的边境小镇,过着她原本的生活。
但这一切已经不一样了。女孩不再是被困住的女孩,而是主动选择留下的成年人。
母亲可能永远不会知道,女儿曾经离死亡那么近,离法国那么近,离另一种人生那么近。
她只知道女儿从那个冬天之后,好像变得更安静了,更少抱怨了,陪她去鱼市场的时候,也不再像以前那样皱着眉头了。她可能会觉得奇怪,但不会追问。母女之间有很多话是不用说出口的。
而那个冬天的秘密,那盘没有送出去的河豚,那些未完成的画,会永远留在女孩心里。而她会带着它们,继续生活。
换言之,这场相遇的后续,是画家用艺术消化了束草,而女孩用生活消化了那个冬天。
——未完待续。
谈跨国恋爱吗?押上生死那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