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家女爱上穷小子」很多是隐形的「女性家庭权谋剧」。表面上讲爱情,实际上讲的是被压抑的女主如何引入打手,争回家庭话语权。
所以一段时间里不少女性也爱看,自己潜意识的「政治需求」被满足了。
比如赛伯乐子《我的人间烟火》里被群嘲的白粥姐许沁,其实她的很多行为从「政治」的角度看,不仅不傻白甜,反而天赋异禀,在一些地方甚至过分的狡黠(非贬义)。比她妈妈那个看上去强势的掌权者,更像一个远交近攻的「政治动物」。
注:只聊剧版。
不少人说,这是一个白富美被黄毛骗走的故事,但你真的仔细看过电视剧的话会发现:成年后宋焰「黄毛」的一面,是被许沁有意无意引导出来的。甚至原本宋焰已经靠自己改变阶级,进入了「体面人」的行列,不需要当黄毛了,可许沁需要他为自己冲锋陷阵,于是宋焰毫不犹豫的站到了她面前,从体面人变回了许沁的黄毛打手。
随便举个例子,许沁决心和宋焰在一起,并向父母坦白。
她那时候做了什么呢?第一,当着父母的面,退还了房子和车子的钥匙。第二,搬家的时候,只拿走了自己的一些简单衣物,宋焰妹妹问她为什么不拿那些奢侈品包去卖,许沁说那是我爸妈给我的,我没有处置权。
这句话放在恋爱脑语境里叫「为爱放弃一切」,但放在政治语境里叫什么呢?
叫「留余地」,也叫「留把柄」。
第一,什么也没带走的意思是:「我不打算真走」。就好像一切情侣吵架闹分手,一方说是搬走,但只带走少部分衣物,潜台词就是等着对方来找自己,或者打着「拿东西」的旗号回来。
在家庭政治里,把东西全搬走叫决裂,只带私人衣物叫赌气,决裂是敌人,赌气还是女儿。作为「孟家女儿」的身份和未来的继承权,她一点都没放弃。
第二,如果许沁拎着一堆爱马仕走了,那就是「吃里扒外,卷走孟家财产」,爸妈是真的可以「道德名声上干干净净的和她断亲的」。
而且许沁身为一个养女,她匆匆忙忙又能拿走多少钱呢?
这个事的重点不是「拿多拿少」,是「拿了」,只要你拿了,很难不落人口实。
但许沁选择净身出户,几乎啥也没拿,这意味着将来不管发生什么事,哪怕他们真不要这个女儿了,孟家都没法在外人面前说她是白眼狼——别人只会说:人家连个包都没要你的,你还要怎样?你孟家家教到底多严苛,才能「把孩子逼成这样」?
甚至,对手是可以用这件事对孟家做文章的——好好的一个养女,为什么被你们逼的无路可走?人家没有拿你一分钱,你还要追着骂,你们孟家真的干净吗?到底是做了什么丑事才会让一个啥也不要的养女都忍不了你们?
反之如果孟家确实家风正,许沁的做法反而会「倒逼其他家庭成员反思」。运气好的话,父母可能直接就想明白了,运气没那么好,也可以争取到其他家庭成员的「暗中协助」——电视剧里孟宴臣看似依旧讨厌宋焰,但在行动上已经开始有意无意地帮许沁了。
君子可欺之以方,小人可欺之以名。不管孟家是真君子还是伪君子,许沁都可以用这套将他们一军。毕竟孟家作为当地的顶层,脸面本身就是他们的资产之一,你要说亲儿子不肯继承家业父母打压一下也就算了——谈个恋爱而已,而且是「战友遗孤」「养女」这种buff满到不能再满到敏感身份,孟家弄不好是真可能出大事的,比如从「抚养战友遗孤」变成「吃战友绝户还卖战友女儿」。这也是为啥孟宴臣对许沁稍微有一点好感,孟妈妈瞬间如临大敌。
就很秀,许沁通过什么都不要,在道德上让自己进入了无敌的状态。她越是什么都不要,孟家就越不能对她放手不管。孟家不仅不能公开跟她断绝关系,甚至在明面上还得对她更好,以此来证明「我们孟家对养女不薄」。
这样一来,许沁的退路就永远都在,她可以随时回家吃饭,随时找哥哥说情,因为她走的时候既没有拿孟家的钱,也没有说孟家的坏话,她只是出去住了一阵。
第三,理直气壮地用这件事「考察并敲打宋焰一家」,维护自己的利益。
如果宋焰确实别有用心,许沁什么也没拿,意味着他爆不了许沁一分金币,甚至许沁可以用孟家的钱吊着宋焰,让宋焰反过来给她爆金币,并且低眉顺眼对她好。
如果宋焰确实真的爱许沁,那试想一下,宋焰,包括他的家人看到这个场景会怎么想?一个富家千金,为了宋焰,把豪车豪宅都还回去了,名牌包一个没要,就这么清清白白地住进来了。
它传递出的信息是:「许沁什么也不要,就图宋焰这个人。」
这下,许沁之前「甩过宋焰的旧账」,在宋焰家人心里就几乎一笔勾销了。许沁瞬间从一个有前科的、伤害过自家孩子的富家女,变成了一个为了爱情放弃一切的纯洁天使。
她不仅拿回了道德平等权,她甚至拿到了「道德优越权」。
我许沁,因为你失去了一切,所以从今往后,你不仅不能记恨我,还得对我加倍地好。
用绝对的「牺牲」姿态,以退为进,在情感关系中占据绝对主导权,从此,宋焰往后的所有付出,在许沁的这套叙事里,都成了他应该做的,且宋焰一家心甘情愿。
事实证明宋焰一家确实大为感动,宋焰妹妹听到许沁不要包,立刻表示「嫂子这些包我哥会给你买,我也会赚钱给你买」。
相当于什么呢?
相当于不带包一个小事,让许沁同时从三方得利:
我们不排除有主角光环的因素在,也不否认作者写的时候大概率没想那么多,但你只看电视剧里许沁的这个操作,你很难觉得她是一个蠢笨的恋爱脑娇妻,更像一个头脑极其冷静、对人心和局势有着精准判断力的人,在本能驱使下做出的最优解。
她可能自己都没想那么清楚,但她就是知道怎么做对自己最好。
从这个角度来说,孟家,尤其是孟妈妈喜欢许沁太正常了,这个女孩不是自己的女儿,但处处有自己的影子,甚至在一些事情的处理上,比自己还老练,比自己的儿子还有手腕。
而且,许沁非要和宋焰复合,这个选择从政治的角度看,也很微妙。
宋焰或许过去是个小黄毛,但现在人家是真的能「卡孟家的脖子」。
这个故事的离谱让很多人低估了消防,消防这个生态位其实很微妙,看上去很累,但在当地,「消防验收」几乎可以卡所有行业的脖子。
而且宋焰可不是普通的消防员,人家从头到尾,都是有实权的。
相当于什么?宋焰都不需要动用任何灰色手段,只需要秉公执法,守住自己的岗位职责,就足够让孟家摔一波大的。
电视剧后期,宋焰也确实做到了。
这就是许沁选择的男人——
他有合法合规的权力,能精准命中孟家的命脉。他的家庭仇恨,让他根本不怕孟家的权势,不会像其他联姻对象一样,和孟家有利益勾连。更不用说他还对许沁有十年的执念,只听许沁一个人的话。
许沁拿下宋焰,且不肯和家里决裂,相当于自己手握一个巨大的导弹,然后对孟家人表态:这个人不一定真的要打你,但随时有能力打你,现在能控制住他的只有我,我在这个家的话语权,你们掂量着办吧。
电视剧里许沁干的就很有意思,面对孟家人,她表示是在我的劝说下,宋焰放过了你们;面对宋焰又表示,我为你和家里决裂你不能对不起我。
好双赢哦。
所以「双赢」的意思是,你「许沁不仅要赢两次,双方还都觉得你是好人」么?
这个操作当时直接让我幻视孝庄了,特别绷不住。
皇太极死的时候,顺治才六岁。
孝庄孤儿寡母,按正常剧本早就被人吃干抹净了。
但孝庄去找了多尔衮。
野史里说两人有情,真假咱们不知道,但多尔衮愿意为她儿子出力这事儿是写进正史里的。最后的结果是什么?多尔衮拥立顺治登基,自己当摄政王,反手就把豪格给收拾了。
这个思路,跟许沁有什么不一样?
许沁的妈妈是孟家的掌权者,许沁是养女,在家族里没有什么话语权,婚事被当成一张牌来打。她和当时的孝庄,都是表面上地位很高但实际上一句话就能被架空的人。
然后她们做了同一个选择:引入外部力量。
更妙的是,双方都只听她们一个人说话。
多尔衮在顺治朝权势滔天,但他跟顺治的关系其实非常差,顺治恨他恨到死后都要清算。但多尔衮对孝庄本人,历史记载貌似是很客气的,野史里更是情深义重。宋焰也一样,他恨孟家恨得咬牙切齿,孟妈妈在他眼里就是个反派,但他对许沁近乎舔狗,表面冷漠实际言听计从,恨不得掏出自己的一切。
这就形成了一个诡异的三角形:外部力量恨你的家族但不恨你,你的家族怕那个外部力量所以需要仪仗于你。
于是你就成了唯一一个能在这两股力量之间传话的人。
传话这件事听着不值钱,但在这个结构里,传话权就是生存权,就是话语权。
孟家想要生意顺顺利利,想要项目安安稳稳通过验收,就必须讨好许沁,必须把资源向许沁倾斜。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人敢把她当联姻工具,她成了孟家和宋焰之间唯一的仲裁者。
剧情的结局也正是如此,她既得到了宋焰的全心全意,也依然拥有孟家的兜底,孟宴臣依旧是她的忠诚盟友,许沁什么都没失去,反而拿到了孟家前所未有的尊重和话语权。
其实她爸妈选择和解不仅仅是因为宋焰人品,也是有利益考量的。
包括孟宴臣对许沁的态度也是,他或许一开始喜欢许沁才亲近许沁,但后期,他俩的对话越来越像盟友之间讨论怎么对付老登,甚至孟宴臣明确表示,自己离不开许沁这个盟友。许沁开团撕孟母,孟宴臣的选择是「秒跟」。
看似是爱情,实际上,家庭权力发生了位移。
更有趣的是,如果许沁和宋焰分手,局面依然对许沁有利。
她前期已经把自己塑造成了「为爱放弃一切」的形象,就算分手,宋焰也绝不会恨她,只会恨孟家从中作梗。
到那个时候,宋焰会彻底变成许沁的「黄毛打手」,用自己手里的权力,在合法合规的范围内,处处给孟家制造麻烦。
而能让宋焰收手、能调停这件事的人,只有许沁。
到那个时候,孟家只会更依赖她,更捧着她,甚至会求着她去安抚宋焰,把家族的资源交到她手里,因为只有她拿着这些资源,才能让宋焰不对孟家下死手。
就很秀。
不管成与不成,许沁都是最终的赢家。
她甚至不需要宋焰主动做什么,宋焰只要坐在那个位置上,什么都不做,就足够让孟家投鼠忌器,足够让孟家再也不敢随意拿捏她。
而原本已经成为「体面人」的宋焰,也心甘情愿地被她引导着,重新变回了那个浑身带刺的「黄毛」,站在她身前,替她冲锋陷阵。
不知道你们什么感受啊,我看到「孟宴臣和宋焰对峙,许沁看到二话不说躲到宋焰身后」那个片段,直接笑喷了。
这小女孩真狡猾啊。
从头到尾没有跟妈妈真正决裂过,她只是选了一个对的人,然后把他的存在本身变成了一种威慑。
不可否认,不管是原作还是电视剧,主创大概率没想那么多,许沁的胜利也有很多主角光环的因素,「普通人不要模仿许沁的行为」(划重点)。
但许沁的行为逻辑,去掉电视剧的甜宠夸张成分,然后结合现实,你会发现很多地方非常意味深长。
我原本是抱着吃瓜的心态重温剧版《我的人间烟火》的,后面越看越觉得,这个故事从「家庭权谋」的角度看,太有趣了——甚至,如果把这个故事拍成现代版本的孝庄秘史,说不准会更好看。
现在回归最初的提问。
诚然,富家女爱上穷小子的故事变少,有「男观众从电视剧市场退出」的因素。
但另一个重要的原因是——女观众们不需要再绕这么大的弯子来实现自己的权力诉求了。
以前写许沁这样的角色,得让她说自己是为了爱情,因为那个年代,你说一个女性为了话语权去经营关系是不被接受的,你必须把政治动机藏在爱情的外衣底下,哪怕宫斗宅斗剧也要谈爱情。
但现在去看那些热播的都市剧和网文,女性可以直接在职场上争,直接在家族里抢,直接跟竞争对手掰手腕,直接拍《新闻女王》。
那何必要找爱情这个中间商赚差价呢?
以前的女主需要一个宋焰替她出头,现在的女主可以「自己就是宋焰」。
最后小声吐个槽,很多人说宋焰黄毛,但至少在电视剧里,宋焰几乎算是个冤大头了,颇有一种薛平贵的美,虽然王宝钏不是啥坏人确实付出了很多,可如果没有王宝钏原生家庭的各种坑人,薛平贵自己也早起飞了,不至于遭那么多罪(不是)
大家感兴趣的话,下一期我写一下:许沁为什么打死都不选孟宴臣?
想把做成系列,继续从家庭政治、人情博弈的角度深度拆解这部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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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续会放在这个合集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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