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2年,朱生豪终于娶了大他半岁的宋清如。
婚礼很寒酸,两人借了两身新衣服,请了几位好友,就算成了家。证婚人夏承焘大笔一挥,写下四个字“才子佳人,柴米夫妻”。
众人皆笑,只有宋清如懂,这八个字,写尽了他们的前半生,也预言了那短暂的两年。
1932年,在杭州之江大学,宋清如是冲破包办婚姻、喊着“不要嫁妆要读书”的另类才女。
当时的朱生豪,是公认的“之江才子”,却也是出了名的沉默寡言。国文老师夏承焘说他“渊默若处子,轻易不发一言”。
第一次诗社碰面,宋清如大大方方递上自己的诗作请他指教。朱生豪接过诗稿,抬眼看了她一下,随即红了脸,什么也没说,低头走了。
但就是这个闷葫芦,从此打开了话匣子——用笔。
毕业后朱生豪去上海谋生,两人开始了近十年的异地恋。
内向到“一年不说一句话”的他,给宋清如写信却如同换了个人。他给她起的昵称有七十多种:宝贝、傻丫头、小亲亲、祖母大人、女皇陛下……他自己的署名更是离谱:和尚、牛魔王、臭男人、叽里咕噜。
他在信里写:“我实在喜欢你那一身的诗劲儿,我爱你像爱一首诗一样。”
他也写:“我想在茅亭里看雨,假山边看蚂蚁,看蝴蝶恋爱,看蜘蛛结网,看水,看船,看云,看瀑布,看宋清如甜甜地睡觉。”
他还写:“不要愁老之将至,你老了一定很可爱。而且,假如你老了十岁,我当然也同样老了十岁,世界也老了十岁,上帝也老了十岁,一切都是一样。”
最动人的那一句,只有九个字:“醒来觉得甚是爱你。”
那个年代没有微信,一封信要走好几天。宋清如后来回忆,他两三天就写一封,十年下来,足足写了五六百封。
这些信后来被整理出版,那个沉默的男人,被后世称为“民国最会写情书的人”。
1942年,两人终于在上海结婚。那时战火纷飞,物价飞涨。新婚燕尔,他们躲在常熟乡下,后来搬到嘉兴。
宋清如操持家务,揽针线活贴补家用;朱生豪则埋头于一张书桌,做一件当时没人看好、却被他视为使命的事——翻译莎士比亚全集。
有人问他们过得怎样,宋清如只说了六个字:“他译莎,我烧饭。”
日子穷到什么程度?他的稿费是全家唯一的收入,他的身体越来越差,她怀孕时想吃点好的都没有。但他告诉她,能在她身边译莎翁,就是最大的幸福。
然而命运没有给这对苦命鸳鸯太多时间。
1944年,朱生豪终于病倒了,多种结核病并发。12月26日,他已经说不出话,忽然睁开眼睛,挣扎着用尽力气喊了一声:“小青青,我要去了!”那年他才32岁,儿子刚刚一岁零一个月。
临终前,他嘴里一直喃喃自语,宋清如凑近去听,是他翻译的莎剧台词。他在背那些没来得及译完的句子。
朱生豪走后,宋清如的天塌了。她在文章里写:“你的死亡,带走了我的快乐,也带走了我的悲哀。活着的不再是我自己,只像烧残了的灰烬,枯竭了的古泉。”
那年她33岁,此后余生,再也没有嫁人。
她把他的遗稿一点点整理出来,联系出版。180万字,一字一句地校对。
1947年,《莎士比亚戏剧全集》终于问世,那年距离他去世已经三年。她替他把这份礼物,送给了世界。
后来那些年,她教书,带孩子,写诗。她的诗里全是他:
也许是你驾着月光的车轮
经过我窗前探望
否则今夜的月色
何以有如此灿烂的光辉
回来回来吧
与莎士比亚相伴的日子
1997年,宋清如去世。他们分离了53年。
他生前曾对她说:“要是我死了……不要写在什么碑版上,请写在你的心上,这里安眠着一个古怪的孤独的孩子。”
她真的记了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