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段时间,“电子恋爱脑” 相关话题在短视频平台持续霸榜,掀起全网热议。其中 “为 crush 主播刷光半年工资” 的系列纪实短视频刷屏各大社交平台,大家把那些对着直播间主播、短剧男主疯狂上头,把屏幕里随口一句的温柔话术当成海誓山盟,不惜砸钱打赏、熬夜蹲守、甚至跨越千里盲目奔赴的网友,称作 “新时代顶级恋爱脑”,网友们在评论区怒其不争,满屏都是 “别再自我感动了”“远离恋爱脑” 的刷屏留言。
随着关于女性主义的讨论越来越多,处于婚恋问题中的女性主体意识增强,对“恋爱脑”的批判也是如此。“不要恋爱脑,保持人间清醒”的说法也许最初是希望提醒女性在恋爱过程中不要失去了自我,成为父权的拥趸。但随着“恋爱脑”的批判之声越来越响亮,我们发现爱情的概念似乎已经被“个人利益”、“价值衡量”等词语解构了。我们似乎更愿意相信“智者不入爱河”,而将恋爱上头视为洪水猛兽。但“恋爱脑”真的如此可怕吗?忍不住“恋爱脑”该怎么办呢?也许我们可以迈出的第一步,就是将“恋爱脑”看作是一个中性词,试着去理解背后的心理机制。
“恋爱脑”是网络流行词,在字典里并没有权威定义,具体是指一种爱情至上的思维模式,常用来形容那些在恋爱中将很多精力和心思放在爱情和恋人身上的人。他们往往会在关系中委曲求全,忽略或者不重视自己的感受。
说到思维模式,也就是底层逻辑,与个体的价值观念紧密相关。“恋爱脑”们或许认为爱情是终极的幸福,而不是实现幸福的可能路径之一。像许多经典作品中诠释的爱情之美一样,“恋爱脑”们认为“爱是自由意志的沉沦”,他们享受着两个人界限的消失与融合,并将自我不断缩小。
19世纪以来,各国的心理和生物学家们对爱情进行了深入的研究。从不同的角度剖析了爱情的本质,他们提出了一系列和爱情有关的理论[4],其中较为“出圈”的有斯滕伯格的爱情三角理论,他指出了爱情关键的三要素分别是激情、亲密和承诺;还有Fisher等人提出的神经生物学理论,他们认为爱情包括性欲、吸引和依恋三种成分,每种成分都由其背后的神经系统和生物学因素所驱动,包括我们熟知的多巴胺和催产素。
学者林允姗(2020)等人提到了爱情的“反应链”:多巴胺—催产素—多巴胺的正反馈模型。他们指出,恋爱双方亲密的两性行为会促进脑细胞分泌多巴胺,使恋爱双方开心愉悦进而产生感情;其次,多巴胺的释放也会促使催产素神经元分泌催产素,催产素又能够反过来促进多巴胺的进一步分泌,从而让人不断地感觉到愉悦并产生依恋和归属感,建立长期的关系[3]。简单来说,恋爱中的人们会分泌更多的多巴胺,而多巴胺能够使我们产生愉悦的感觉,催产素能够“巩固”这种感觉并且带来满足感。
与此同时,多巴胺和催产素还会同步带来一些其他的影响。
2021年1月20日,美国Scripps研究所的研究人员在Nature 杂志发表了研究论文《基于多巴胺的短暂遗忘机制》。研究人员确定了果蝇中的一个多巴胺神经元,发现多巴胺神经元会短暂地抑制记忆检索,随着时间流逝,短暂被抑制的记忆才能重新检索,这部分的记忆随之清晰。短暂性的记忆遗忘可以轻易地破坏一个人的计划、人际交往以及做出快速且灵活恰当的选择的能力,陷入爱情时发生不知道如何决策、判断的情况确实是存在的[2]。
2016年,日本研究人员招募了正处于热恋期的56名男女青年,并与57名年龄相仿但暂时没有恋爱关系的对照组进行了比较。所有参与者都完成了一项关于幸福感的调查,并进行了脑部结构扫描。处于热恋期的测试者大脑中处理奖赏的区域灰质减少了,大脑灰质属于大脑前边缘系统区,除了对肌肉、视听、记忆、情绪等控制,还包括了我们做决策的能力。研究认为,热恋者的大脑为了适应自己恋爱的强度,“降低”了自己的奖赏敏感性,从而自己的决策能力也“不小心”被调低了[1]。
正如Fisher所说:“睾丸酮和雌性激素点燃的欲望,多巴胺、肾上腺素和血清素结合的吸引力,催产素产生的依恋感,一段爱情总要经历这几个美妙而无法自控的阶段。”以上神经生物学的证据表明,我们的确会在恋爱的时候“上头”和“降智”,这是恋爱中会出现的生理现象,产生这样的感觉也再正常不过了。
在坠入爱河之时,我们会关心对方的日常,期待对方回应自己的分享欲,享受和对方的相处,并且对万事万物都带上了“粉色滤镜”。多巴胺和催产素的分泌让我们非常快乐,我们邀请对方进入到“自己的领地”,向ta展示完全的自我,并且努力去做一些自己从未做过或者不擅长的事情,希望自己能够让对方感受到同样的快乐。
这是处在恋爱当中的人经常有的、关于恋爱的感受,而并不是“恋爱脑”才会产生这样的感受,这是恋爱本身就会带来的。
因此,“上头”也好,“降智”也罢,都不应该成为大家抵制“恋爱脑”的关键。值得我们注意的是,当“恋爱脑”的思维模式带来痛苦或造成关系的失败时,其背后的根本原因是什么?
王小波曾在《爱你就像爱生命》一书中写道:“我把我整个灵魂都给你,连同它的怪癖,耍小脾气,忽明忽暗,一千八百种坏毛病。它真讨厌,只有一点好,爱你。”他对李银河直言:“你一来,我就决心正经地,不是马虎地生活下去,哪怕要费心费力呢,哪怕我去牺牲呢。”女扮男装的祝英台对梁山伯解释自己的戴耳环的痕迹:“村里酬神多庙会,年年由我扮观音。梁兄啊,做文章要专心,你前程不想想钗裙。”梁山伯答:“我从此不敢看观音。”
文学作品里描述了很多“恋爱脑”,但我们无法在撇开时代局限性的前提下,用现代眼光去批判当时的爱情观念。结合现实来看,我们发现投入恋爱的“恋爱脑”们也可以有很好的个人发展,他们的的确确乐在其中。“恋爱脑”这样的思维模式并不是导致恋爱失败或者恋爱痛苦的根本原因,真正的原因可能在于当事人对于爱的需要是否被满足、对于爱情的认知是否科学以及自身是否具备一定的情绪识别控制能力。
简单心理在一篇推文中提了个问题:
“极度”缺爱的人有什么表现?
答案是:可能会死。
这并不是危言耸听,精神分析学家勒内· 斯皮茨(René A.Spitz)在《医院制度》(Hospitalism)(1940)中写到他对出生后被遗弃、缺失养育性互动的孤儿进行了观察研究。结果反映,如果缺乏与有爱的养育者的接触,孩子容易变得抑郁、孤僻、体弱多病、发育迟缓,长久下去对于发展来说是致命的[5]。
爱的需要未被满足与成长环境密切相关,一方面可能来源于早期父母关心和陪伴的缺失,另一方面也可能来源于父母过多的控制。
父母对于子女的回应、认可和接纳对于孩子早期的成长来说尤为关键,著名的依恋理论(attachment theory)也揭示了这一点。依恋理论认为,如果孩子成长早期没有良好的依恋经验,缺乏足够的支持和陪伴,其成年后会遭受更多的情绪和社会问题。例如焦虑型依恋者会经常表现出紧张或粘人的行为,害怕被抛弃。在恋爱中,焦虑型依恋者更多地与“恋爱脑”挂钩。(焦虑型依恋的人,对伴侣感受到的并不是爱和信任,而是一种“情感饥渴”,他们希望对方能够拯救自己,或使他们变得更“完整”。尽管他们极度渴望与人亲密,但却总是怀疑和恐惧对方并不想达到同等的亲密。)
他们希望恋爱对象可以秒回消息,过度在乎对方,担忧对方随时可能抛弃自己,模糊自己和他人的界限,无法区分“你”、“我”和“我们”三者之间的不同之处。在成长早期,个体对爱的需要未被满足,从而形成了焦虑型依恋,在之后的恋爱关系里过度索取爱。
而父母倾注的关注过多,孩子生活在控制过度的环境中也不利于其健康发展。有研究表明,过度控制的环境会破坏个体先天的发展倾向,削弱个体的能力与内在动机。父母的过度控制可能以严格要求的形式表现出来,此时无论父亲还是母亲,给出的爱都是带有附加有条件的,孩子必须达到要求才能获得爱的温暖。在要求严格的环境里成长起来的个体,在成年之后会希望通过恋爱获得“无条件的爱”的体验,也常常会对一段关系抱有不合理的期待。
这两种爱的需要未被满足的情况,都会让个体一旦遇到稍稍对自己好一些的人,或者遇到不合适但执着的追求者,就会很容易产生好感,从而进入一段恋爱。
这一点与爱的需要未被满足密切相关,如果个体在成长早期没有体验到健康的爱,那么对于他来说,塑造有关爱的正确认知是更困难的。很多“恋爱脑”们爱情观的起点可能是古早偶像剧、霸道总裁小说等等,这些认知并没有随着成长一起革新,而是变成了对于爱情的执念。他们在恋爱的过程中,可能也不清楚喜欢的究竟是谈恋爱的感觉还是面前这个具体的人。
喜欢上一种感觉、一件简单的事物是很容易的,而喜欢上一个复杂且生动的人,则需要对自己和他人都有较为清晰的认知。“恋爱脑”们缺乏对爱的正确认知还体现在,他们认为只要自己足够努力就可以感动对方,甚至有可能因此得到更多的回应和爱,而结果却往往事与愿违。
痛苦是一种生理性的“报警机制”,当个体感觉到痛苦时,通常会停下来,看看痛苦背后具体有哪些情绪,产生这些情绪的原因都是什么。而“恋爱脑”们却容易在“南墙”上一撞再撞,究其原因可能是他们把注意力都放在了对方身上,习惯性地忽略了自己,从而也无法对自身的负面情绪进行识别,并进而控制情绪。
控制情绪的第一步就是对情绪的觉察。心理学上有个专业名词情绪粒度(emotional granularity),是指区分并识别自己具体感受的能力,用来描述个体对于情绪的敏感性。难以控制情绪的人,往往其情绪粒度也很低,对待自己的负面情绪,他们很容易粗暴全部压制或者直接对抗。一方面未被处理的情绪可能引发更多负向的认知,另一方面粗暴的对抗可能给恋爱中的对方带去误解,对方可能更难厘清情绪产生的原因。
综上我们发现,“恋爱脑”给当事人带来的痛苦与当事人的依恋类型、情绪粒度等因素相关。除此之外,“恋爱脑”的不可取之处在于走入“借恋爱逃避人生议题”的误区。很多人选择以进入恋爱的形式逃避自己的人生议题,以至深陷恋爱难以自拔,按照心理学家阿德勒的说法,不是他不能从恋爱中抽离出来,而是他不想。与弗洛伊德偏决定论的看法不同,阿德勒持有目的论的观点。他认为个体虽然感到痛苦,但ta能够在行为中“受益”,或者达到某种目的、印证某种根深蒂固的观念,因此会继续某类行为。借恋爱逃避人生议题的人们虽然可能感情并不顺遂,但他们仍然不愿意结束这段关系。
此外,如果个体无法独处,那么他更倾向于找人实现时时刻刻的陪伴;如果个体逃避对于人生价值和人生意义的追问,那么他更可能将爱情看作人生的绝对大事;如果个体不够自立,那么他可能更愿意选择进入恋爱来获得对他人的依赖,让他人与自己一同承担有关自我的课题。一部分“恋爱脑”出现了“恋爱成瘾”的现象,无法忍受很短的空窗期,可能其主要原因就在于逃避。
那怎么减少“恋爱脑”带来的痛苦呢?
首先需要明确,痛苦是由“爱情至上”价值观背后的哪些因素造成的呢?是因为自己对于爱的认知不全面,还是因为自己无法控制好情绪…..只有发现了问题才可以对症下药,逐一解决。
正如上野千鹤子老师所说,减轻“拧巴”、“痛苦”的关键在于——“不要糊弄自己”,诚实地面对自己的感受,明白自己此时此刻究竟是快乐还是痛苦,提升自己抽离和控制情绪的能力。在恋爱中,应该逐渐清晰自己的底线和基本诉求,并做到尽可能多地了解对方。最后,你需要认识到恋爱最终无法帮助你逃避人生课题,认真投入恋爱反而会更加直接地与另一个自我碰撞,直面人生议题。
现代社会是一个崇拜理性的社会,传统的科学主义者认为理性高于非理性,不可否认的是理性的确推动了科学的进步。在崇尚理性的背景下,我们认为“搞事业”才“划得来”,认为不为自身利益考量是愚蠢的。但弗洛伊德认为:“没有情欲、本能和冲动的推动,理性就只是工具,是一些僵死的形式。”
独立执业的心理咨询师崔庆龙感慨,这个时代对亲密关系是非常不友好的。“它附加了额外的不安全滤镜,让人们首先迟疑和戒备,捍卫和挑剔,这些信号会唤起他人同样的姿态。这就像是情感世界里的黑暗森林法则,我们必须要让自己跃迁至防御之外,才有可能触碰到另一个人围墙之内的那部分。”
我们在追求个人独立、追求个人自由的时候,也会意识到自我支配情感的自由同样重要。在快节奏的现代社会,我们有太多的防御和警惕。我们确实应该多反思,多觉察,但不应该让对恋爱脑”的批判之声干涉我们投入情感的自由。在对自我和他人都有清晰认知的基础上,全身心投入恋爱,选择当个成熟的“恋爱脑”也无可厚非。
虽然自由爱情被社会现实围剿,但我们无法抹去爱情的美好,也不能否认我们在恋爱时感受到的“上头”和“降智”的确是爱情的一部分。虽然我们现在可能对爱的理解有偏差,爱人的能力有待提升,但如果善用自己的勇敢、冲动和充满希望的能力,也能创造出属于自己的爱情叙事。
[1]Kawamichi H, Sugawara SK, Hamano YH, et al. Being in a Romantic Relationship Is Associated with Reduced Gray Matter Density in Striatum and Increased Subjective Happiness. Frontiers in Psychology. 2016 ;7:1763.
[2]Sabandal, J.M., Berry, J.A. & Davis, R.L. Dopamine-based mechanism for transient forgetting. Nature 591, 426–430 (2021).
[3]林允珊,谢香芹&胡薇.(2020).生物学爱情的神经生理机制及相关实验证据概述. 生物学教学(07),69-70.
[4]王川.(2020).浪漫爱情的脑机制(硕士学位论文). 西南大学,重庆
[5]马格丽特·J.布莱克(2007)《弗洛伊德及其后继者:现代精神分析思想史》商务印书馆
来源丨华中师范大学心理中心
编辑发布丨中国海洋大学红炬星光辅导员工作室 化学化工学院团委宣传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