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的樱花落得特别早,我大三开学第三周就掉光了。
我第一次见周叙是在图书馆三楼。他穿一件灰色卫衣,靠在窗边背单词,阳光把他的侧脸切割得像某种易碎的艺术品。他抬头看我,笑了一下,说:"同学,你的笔掉了。"
那支笔我其实根本没带。
后来我知道他是计算机系的研一学长,会弹吉他,拿过省赛金奖,朋友圈全是图书馆定位和凌晨两点的代码截图。室友小雯说这种男生一看就是海王,让我别上头。我笑着说她酸,心里却像被灌了整桶蜂蜜。
我开始"偶遇"他。早上六点半去他常去的食堂窗口买豆浆,晚上绕远路回宿舍只为经过他实验室的窗户。他随口说喜欢长头发,我就取消了约好的短发预约;他说女生化浓妆显老气,我把新买的口红全送给了小雯;他抱怨组会太多没时间吃饭,我翘了专业课去给他送便当,在实验楼楼下站了四十分钟,最后把凉透的饭扔进垃圾桶——他说临时导师找,忘了告诉我。
"你最近怎么了?"小雯把一杯热可可塞进我手里,"高数课你缺了三次,辅导员都找我了。"
我捧着杯子,热气熏得眼睛发酸:"周叙说,想让我陪他去杭州参加一个论坛。周五有期中考试,但我……"
"但你打算翘考?"
我没说话。小雯盯着我看了很久,叹了口气:"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以前说,谁都不能让你放弃考试,因为奖学金是你奶奶的医药费。"
我猛地抬头,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可手机响了,周叙发来一条语音,声音慵懒:"今晚老地方见?我想你了。"
那三个字像吗啡一样打进血管。我抓起包就往外跑,小雯在身后喊我名字,我没有回头。
杭州的论坛其实只是一个三流企业的宣讲会。周叙在会场后排牵着我的手,指尖在我掌心画圈。我靠在他肩上,闻到他衣领上陌生的香水味,不是他常用的那款。他低头吻我额头,说:"等我毕业,我们去上海。你工作养我,我创业,好不好?"
我说好。我甚至没问那瓶香水是谁的。
期中考试成绩出来的那天,我正在给周叙洗他攒了一周的衣服。手机屏幕亮了,高数:缺考。我盯着那个红色的"0",突然发现自己想不起上次去图书馆是什么时候,想不起奶奶的药是不是该买了,想不起我原本打算考的那所上海学校的研究生导师叫什么名字。
洗衣机在轰鸣,周叙的微信跳出来:"今晚不回了,通宵改论文。"
我盯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鬼使神差地,我点进了他的朋友圈。三天前,他发了一张实验室夜景,定位在学校。可昨晚,小雯的朋友圈定位也在学校——她在实验室楼下便利店拍了一张照片,背景里有一个穿灰色卫衣的背影,正搂着一个穿碎花裙的女生。
那女生的头发很长,没有化妆,手里拎着一袋便当。
我坐在洗衣房的塑料凳上,听着滚筒转动的声音,突然笑出声来。笑声很干,像砂纸摩擦。
原来我不是特别的。原来那些让我心跳加速的"偶遇",那些让我放弃原则的"想你了",不过是他批量发送的诱饵。而我居然真的咬钩了,咬得那么深,连骨头都吞下去,差点把自己淹死在这滩名叫爱情的浑水里。
我站起身,把洗衣机里没洗完的衣服全部捞出来,扔进了垃圾桶。那里面有他的卫衣,也有我最后一件没送出去的、带着口红印的衬衫。
回宿舍的路上,樱花早就落尽了,树枝光秃秃地戳向天空。我给小雯打了个电话:"高数补考是什么时候?还有,上次你说的那个短发造型,我还来得及预约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小雯笑了,笑得特别大声:"来得及。一切都来得及。"
我挂了电话,抬头看了看天。三月的阳光其实很好,不刺眼,刚好能让人把路看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