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巴克的玻璃窗映着初秋的阳光,阿敏推门进来时,我几乎一眼认出了她。那双桃花眼依然媚妩动人,只是眼角多了几道细纹。
她笑着打招呼:“露,好久不见!还记得吗?你那时总说我的这双眼睛要惹祸。”她抬起手捋了捋䰎角,我望着她手臂上还有脖颈上那几道浅褐色的疤痕,关切地问道:“这是怎么了?”她不在意地轻笑:“唉!说来话长……”
十九岁的阿敏是镇上最漂亮的一朵花,特别是那双桃花眼勾魂摄魄。初中毕业托关系进了一家供售社当营业员。
闲暇之余,阿敏参加了由宁波电台组织的联谊活动,穿军装的阿良在人群中一眼就看到了她,后来他总说,初见阿敏低头喝茶的样子,长长的睫毛一闪一闪,很是动人。
他们的爱情如一场及时雨,来得又猛又烈。阿良第一次带阿敏去见自己的父母,父亲倒还好,没说什么,母亲却一脸嫌弃,冷冷地看了阿敏一眼,说她就是个狐媚子!阿良跪在母亲房门口,求她成全,最终无果。
“那时候,我在想大不了住我家。”阿敏漫不经心地搅动着咖啡勺,轻叹道:“他可是放弃了军官提干的机会,拉着行李箱来到了我家老屋。”
没过几年老屋拆迁,对于军人,村里有优待政策,他们分到了88平方米的房子。阿敏喜欢花花草草,在阳台里种上了月季,茉莉、芍药……一边照顾襁褓中的女儿,一边侍弄这些花儿。
阿良休假时,就带着娇妻女儿去郊外踏青游玩,小两口这日子倒过得还真不错。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阿敏父亲得了重病,阿良二话不说卖了房子救岳夫,他总说,爸只有一个,房子没了,以后可以再买。可最终阿敏的父亲还是撒手人寰。
他们俩走投无路之下,阿良带着妻女去求父母,老两口看在小孙女的份上,松了口,给了一套五十平方的小房子落脚。
阿良的母亲隔三差五来敲门,却从不肯进阿敏打扫的一尘不染的屋子,只站在楼道里接过孙女,塞给孩子一些糖果,逗乐一番,就匆匆离开了。
阿敏也不恼,每天把女儿打扮得像个小公主,等阿良下班回来,一家三口挤在小小的客厅里吃着粗茶淡饭,笑容能漫过整个居民楼。
这样的日子又没过多久,阿良半夜醒来,突然半边身体不会动了,阿敏用颤抖地手拨通了120,救护车的鸣笛声划破了凌晨的寂静。
在医院的走廊里,阿敏抱着被吓得大哭的女儿来回踱步,手里的诊断书早被手心的汗水浸得软皱。
从那之后,阿敏成了家里的顶梁柱,白天送女儿上幼儿园,回家给生病的丈夫擦身喂饭,稍有空闲趴在床边啃医书。
有一次烧菜,因为晚上没睡好,精神有点恍惚,热油倒翻了,溅了半身,差点毁容!说到这里的时候,阿敏那好看的桃花眼含着水气,眼眶微红。
“最难的时候,我在菜市场捡别人不要的菜叶,”阿敏啜了一口咖啡,语气平淡的像在说别人的故事。“回家洗干净,焯水了炒炒,女儿说比肉还香。”
她顿了顿,眼里忽然泛起了光,“有天晚上阿良忽然含糊地说疼,老婆疼!我知道他不是说自己,而是心疼我胳膊上的烫伤。
从那天起,阿良每天咬着牙练康复,汗水滴滴答答落在地板上,像下了场小雨。
女儿上高中那年,阿良的战友介绍了一位老中医。阿敏每天风雨无阻推着轮椅陪阿良来到中医馆针炙治疗。
针扎在穴位上,阿良痛得直抽气,她就坐在阿良身边,眼神温柔带丝。女儿放学回家第一件事情就是帮父亲按摩,成绩永远都是第一。
去年秋天,阿良突然能拄着拐杖走两步了,他挪到厨房门口,看着忙碌的妻子,柔声说道:“老婆,葱我来剥!”
阿敏手里的锅铲“当啷”掉在地上了。转身时看见丈夫眼里盛满了温柔的光芒。
女儿考上公务员那天,一家人去拍了张全家福,阿敏坐在中间,左边是能自己站着的阿良,右边是穿着制服的女儿,一家三口其乐融融。
那时的阿良能够绕着公园走三圈了。周末,女儿带着他们去郊游,阿敏的笑声比公园里的麻雀还响亮。
暮色降临,阿敏起身告辞,说要回家给阿良炖他爱喝的排骨汤。
我看着她走出星巴克,脚步轻快,夕阳在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那影子挺得笔直,像株在风雨中站了很久的向日葵,终于等到了属于自己的晴空。
原来有些花,注定要在风雨中开得更艳。就像阿敏那双桃花眼,见过最深的黑暗,却始终亮着光,把柴米油盐的生活,过成了最动人的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