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爽与她的作品(1980年)
与外交官交往而被捕
1979年李爽结识了当时法国大使馆的新闻参赞白天祥(Emmanuel Bellefroid,人们称他“老白”)。
老白对李爽一见钟情,1980年在法国大使家中的聚会上,老白在阳台上向李爽表白。之后两人开始交往幽会并订婚。但在当年,与外国人恋爱是一种绝对的禁忌,因此李爽受到了极大的社会与政府压力。
1981年11月,老白一次出差期间,安排李爽住进北京外交公寓,以免被当局骚扰。结果,因姐姐来访,李爽下楼来接她时,在门口被埋伏的中国警察抓进三里屯派出所。并经三个月审讯后,当年24岁的李爽被以“流氓教唆犯”的罪名,判处劳动教养两年。
白天祥则因遭指控支持民运,被中国政府驱除出境,回到法国的白天祥要求法国政府能够出面营救李爽……
李爽是谁?
李爽生于1957年,父亲李献文毕业于清华大学土木建筑系,并留校任教,当年曾获得过全国速滑冠军。反右运动后,被打成“候补右派”,以“劳改工人”身份到1950年代“北京十大建筑”工地上劳动,实际工作是设计师。李爽的母亲因为李善文的缘故,被下放至长春的《吉林画报》社。当时因李爽只有3岁,目前只能带5岁的姐姐一起下方,李爽则送进距离祖母家最近的人民文学出版社幼儿园全托。
因为李爽的父亲是右派,幼儿园期间,李爽的境遇非常不佳,经常遭受辱骂和体罚。1959年,父亲带着右派帽子调北京建筑工程学院任教,母亲1961年从长春调回北京,也到北京建筑工程学院教英文。全家四口人至此才得以团聚。
1966年文革爆发后,李爽的父亲在北京建筑工程学院遭到残酷批斗。失去工作并被抄家。李爽的外祖父家也被抄家,家中收藏被毁,外祖父和外祖母遭红卫兵殴打并被赶出家门,房屋被没收充公。那时候的李爽经常被周围孩子欺负,曾自杀但未遂……
文革结束后李爽参加高考。因报考北京电影学院落榜,后被录用为中国青年艺术剧院美工,也就从高丽营公社回到当时的北京城内。此后,她活跃于北京地下文艺沙龙,结识了许多作画、诗人与当年文艺青年,就此正式走上艺术创作之路。
成为画家
一天在诗人北岛家,黄锐告诉李爽说正筹备画展,想看看李爽的画。次日,黄锐到严力家看了李爽的画,决定邀请李爽参加画展,即第一届“星星美展”。
1979年9月27日,20余人的上百件作品,包括水墨画、油画、木刻版画、木雕,挂在中国美术馆东侧小花园的铁栏杆上展览,这就是“星星美展”。当天上午10点后,观众越聚越拥挤,并迅速引起轰动。1980年,中国美术馆举办“星星第二届绘画展览”,李爽的参展作品有《神台下的红孩》、《希望之光》、《盲女》等。这批艺术家又成立了“星星画会”,李爽是创始人之一,也是其中唯一一位女性。左《希望之光》,右《神台下的红孩》
“星星”的成员常与外国艺术家、外交官往来,李爽也是在这段时间里,遇到了她未来的丈夫,老白。
李爽和法国外交官相恋的事情已经闹得满城风雨,不仅迎来了周遭人民的指指点点,而且随着议论的人越来越多,有关领导也提醒他“要注意影响”。1981年的7月,她在西单街头骑自行车,白天祥在汽车里与她并行,两个人隔着车窗聊天。当时的人们看不惯她与老外“勾搭”,于是义愤填膺的人们将她俘获,并扭送进了附近的公安局,费尽周折才得以出来。
也是因此,在白天祥的建议下,李爽只能悄悄搬进其位于建国门外的外交公寓,除了谈情说爱,李爽还能在公寓里专心创作。
但两个月后,她就被正式逮(诱)捕。
被捕之后
李爽被当时的社会称为“国际女流氓”,当局以“向国外出卖情报、有损国格人格”等罪名予以逮捕。如今看来,先是觉得何其可笑,转念再想,倒也是历史即将再次照进现实的感觉了……
在劳动教养的两年内,除了劳作,每天她只能与各类女性犯人相处,另外有空了就是阅读和思考创作。
据李爽自己的回忆录:
“没有坐过真正监狱的人,其实是很难理解自由的。当然,他们可以试着想象一下:如果把你关在一个黑屋子里24个小时,你会做出什么反应?这样他们就可能能够接触到那种禁制的感受。什么叫被禁锢?
但在我画画的过程中,我达到了“自由”。一开始我以为,自由就是我可以出去、可以慢慢走动、可以随便做事。我在书里也写过。
有一次,他们用汽车把我拉出去的路上,我在三个月的禁闭之后,突然看到了北京的街道。我记得非常清楚,那是快到冬天的傍晚,大概六七点钟,听到街上有人在叫卖馄饨,连那馄饨的味道我至今都还能想起来。
那一刻我无法控制自己,突然觉得特别委屈。我突然想到:为什么我不能完全自由自在地去买一碗馄饨?我又不是一个角色。这样,这种念头让我变得非常脆弱。
但后来,当我开始重新拿起画笔的时候,我才一点一点意识到,无法“我可以做什么”,而是真正去探问:我是谁?我为什么在这里?我为什么活着?”
与此同时,回到法国的老白,顶住政治压力,不仅向法国政府申诉,并公开向社会求援,给媒体写信求助,这件事得以轰动当时的法国,并被称为“李爽事件”。
法国社会各界纷纷要求中国释放李爽。法国艺术界及政界人士组织了营救李爽委员会,法国驻华大使馆和驻华记者站记者都被卷入。法国市民与艺术家共数百人在巴黎的中国驻法国大使馆前举着巨大标语“李爽无罪!”抗议。
1983年5月3日-7日,法国时任总统密特朗访华,在同邓小平的会晤中,密特朗向提出李爽事件,邓小平批示放人,李爽于次日获释。此时距离她劳动教养期满只差1个星期。
团圆法国
1983年11月26日,时年26岁的李爽飞抵法国,与老白团聚,她受到了法国社会的欢迎,媒体报道她是以为“死里逃生”的艺术家。死里逃生夸张么?仔细想象,其实一点也不。1984年,李爽与白天祥结婚。婚后育有两子。二人的爱情故事被法国电视台、《纽约时报》等媒体报道。这是李爽一个人的经历,映衬出那个时代的独特历史(今天看,其实倒也不算独特了),从旁观者的视角看待,李爽是幸运的,同时这种幸运背后,又好似存在着一只大手,从她被捕与劳教,再到被释放,不得不说恐怕存在着某种“安排”,但也正是这种安排,才让李爽有惊无险,得以重获自由,回归爱情与创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