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01年男护士的坠落(下):恋爱受伤,确诊抑郁,擅自停药,负债28万…
- 2026-05-10 18:49:35
前情提要：我们｜01年男护士的坠落（上）：父亲破产负债后，中专升大专，考上医院…
大家好，我是连木理。这是「我们」系列第七篇文章的下篇。
上篇发出后，很多读者感慨，J同学在缺乏关爱、被忽视、暴力中长大。毕业后，他有了稳定工作，有了自己的住所，还有了一只狗。读到这里，我们或许会觉得，一切都在慢慢好起来。
但现实很残酷。
如果说上篇的困境主要来自家庭，这是没得选的。那么下篇的事——恋爱受伤，擅自停药，沉迷游戏，网贷消费，欠下28万……这些事发生的时候，他已经搬出了那个家，看起来是自己选的。
但这真的是“自己”“选”的吗？
他从原生家庭学到的，大多与金钱物质相关，对别人好就是买东西，对自己好也是买东西。当他终于离开了家，开始自己走路时，却发现不知道该怎么走。我们身上的一些东西，远比我们以为的更难摆脱。
以下是他的讲述。
文｜连木理
协作｜J同学
口述｜J同学
08 恋爱的创伤
2023年之前，我最大的压力来源就是工作。那时我每天下班后会遛遛狗，想干点什么来缓解情绪，就买了很多书看，双雪涛的《飞行家》、金宇澄的《繁花》，还有格非的《望春风》、李静睿《北方大道》，以及张爱玲的几本，等等。
2023年春节，我值了很多天班，调休了五天，这是工作以来第一次连休这么久。我突然想出去旅游，就一个人去了海边，回来后在某音发了旅游照片。
一个有七万粉的小网红给我点了赞，主动私信了我。她是05年的，在当地读大学，我给她点过赞。她让我给她发照片，又约我线下见面，我们认识两个星期，就确定了恋爱关系。
在一起后，几乎所有的开销都是我出。她在抖音上看起来很光鲜，但其实很穷，家里只有奶奶一个人。当时2月刚开学，她说睡觉很冷，盖的还是那种聚酯纤维的被子，我就给她买了一床4斤的春秋被。还给她买过switch和apple watch。
因为是第一次谈恋爱，我不知道该怎么谈，不知道怎么说好听的话，觉得买东西就行，我哄人的方式就是买东西。
刚开始她很粘人，但是慢慢地，她觉得我态度冷淡，不会说话，开始对我冷暴力。有一次她跟我说草莓熊，我说我不喜欢。但其实是她想要，她也没说，就忽然冷暴力，说要考试了，让我不要再联系她。
大概过了一周，我主动去找她。她问我，你知不知道梅毒。她身上长了很多东西，让我陪她去医院治疗。那时我才知道她出轨了。当时已经五月了，暑假她准备出去实习，或许刚好借这个事，和我来个彻底了断。
和她分手的时候，她说，就你也配得上我，我朋友都觉得你配不上我，早就叫我跟你分手了。她说得对，正常人不会和月薪五千的人谈恋爱。之前她就经常跟我说，抖音很多小网红和她互关。我们走在路上，她也会毫无顾忌地看帅哥。
分手之后，我很担心，感染梅毒会终身留记录，我在医院上班，肯定会影响工作，所以我还专门跑到隔壁城市的医院做检查。
检查结果出来后，虽然身体没什么事，但是这件事之后，我整个人的精神状态都不对。那一整个星期，我一口饭都没有吃，一口水都没有喝，唯一进食的只有三杯瑞幸咖啡。我感觉我的心都麻木了一样，什么都没有想，像一个没有思想的机器人，上班下班，回家睡觉，上班下班，回家睡觉。经常手抖，发呆，害怕。
因为我在精神病医院上班，所以意识到可能是怎么回事。但我不能在自己医院看病，我就坐高铁去省会，还提前在网上搜了攻略，找了最好的医生。
诊断结果有两个。一是创伤后应激障碍，就是PTSD。二是重度抑郁焦虑状态。医生给我开了药，西酞普兰，每日一粒。
六月，我开始吃药。吃到八月，状态慢慢好起来，我又谈恋爱了。
我在某音上又认识了一个人，比我大两岁，我们刚认识没多久就确认了关系。第二段关系只维持了一个月，我对她本来也没有太在乎，只是工作后不和家里人联系，朋友又都去了外地，多少有一些情感需求。
某天下班，我骑车到咖啡馆，注意到室内一个男生，粉色衣服，皮肤很黑，很显眼。我多看了一眼，就看到他对面坐着我女朋友。她看到我，马上起身牵起那个男生，往商场里面跑。我往里面追，追了很久没追到。
当天晚上回去后，我就在微信和她提了分手。这次分手没有带给我太大打击，可能是因为第一次受伤后，我的内心已经麻木了。两次分手后，我就再也没有谈恋爱了。
09 擅自停药后
2023年12月，我堂姐来看我。
她发现我在吃抗抑郁药，以为我是因为工作抑郁的，我没和她说过恋爱的事。
堂姐去我医院找了护理部主任，狠狠投诉了护士长，经过一番周折，帮我调换了科室。
我终于离开了原来的护士长，到了新科室后，老员工大多是三十多岁的宝妈。因为我是新来的，她们每天都找主任告状，说我这也做不好，那也做不好。
我依然在服用抗抑郁药。2024年1月，在工作压力和职场冷暴力下，又或者加上恋爱的阴影，我的病情开始加重，在医院经常莫名其妙有想打人的冲动。
我去省会医院，和一直问诊的医生说了情况，医生给我开了两种不同的药，阿立哌唑和氯氮平，这种药物能治疗躁狂。
那时候开始，我每周还会坐高铁去省会做心理咨询，500块一次。我和咨询师讲自己的感情经历，他告诉我，我在第一段恋爱中的付出是不正常的。
这段时间，我一边在精神病医院当护士，每天给病人发药，约束他们的躁狂行为；一边自己吃着治精神疾病的药，约束自己的躁狂冲动。
吃了一段时间抗躁狂的药后，副作用就出现了，嗜睡很严重，每天回家倒头就睡，已经影响到我的工作和生活。
有一天下班后，我衣服鞋子都没脱，从下午五六点一觉睡到了凌晨两点，半夜醒来，发现我家狗正在吃自己的大便。因为我没遛它，它怕把家里弄脏。
深夜看到这一幕，我的内心愧疚到了极点。生活怎么变成了这样？我开始想，这些药让我嗜睡这么严重，我不吃了，我要停了。
农村的住所｜受访者供图
2024年4月，我没跟医生说，擅自停了药，也停了心理咨询。
停药之后，我的嗜睡症状消失了，每天下班回去遛狗，抑郁情绪也没了，也没有打人的想法了。
没过多久，我在某音接触到一款游戏，一下子就沉迷进去了。游戏代替了之前的恋爱，成了我新的精神寄托。
我每天早上四点钟就醒了，打游戏打到七点钟去上班；中午休息两小时，我还会花四十分钟骑电动车回家，玩三十分钟游戏，再骑四十分钟车回医院。
刚到新科室的时候，我经常被批评工作能力低。但停药之后，我的工作效率突飞猛进，同事还经常夸我。
游戏里的皮肤要抽卡，最贵的保底几百上千元，我当时没有什么负担，就一直往游戏里充钱，几乎把所有最顶级的皮肤都集齐了。
仅仅游戏内充值就花了八万块，还不包括键盘、鼠标、电脑升级、找代练的费用。很快存款就花光了。
10 彻底失控
2024年7月，我第一次网贷了五千块钱，全部充进了游戏里。当时觉得一两千不算什么，有钱就用，没钱就网贷，分期还款。
我开始了疯狂的高消费。买东西只挑贵的，便宜的看都不看；上下班全程打车，早上打车去医院25块，中午打车出去买吃的喝的，晚上再打车回家。一天至少消费300块。
我还买首饰、鞋子、直播送礼，甚至遛狗绳都300元起步，还一个人去日本旅游了几天。其实那时候我已经网贷了十万块，但就是什么都要买最好的，吃的喝的穿的用的，连旅游都不去国内，就要去国外玩。
日本旅游｜受访者供图
2024年9月，仅仅两个月，我的债务就爆雷了。有一天我把钱还进网贷平台，平台突然把我的额度收走了。因为我网贷的平台太多了，系统检测到风险。这时候我才意识到还不上了。
我在网上搜解决办法，刷到了助贷公司，让我打印征信和五险一金，可以进行债务重组。
第一家助贷公司看了我的公积金，说可以给我贷60万，我吓了一跳，我根本没欠这么多钱，直接跑了。
第二家助贷公司，没算我到底欠了多少钱，只算了每个月要还一万块。他说：“我先每个月给你一万块，你把这一万还完了再说，然后再找我，我给你记账。”
我签了字，他马上给我转了一万块。还了一个小额贷的分期后，还剩一千多块钱，我转身就去买了一瓶香水，我只是喜欢它的名字——“流浪者之歌”。
接下来的几个月，我一边用别人的钱还网贷，一边继续从各大平台借钱消费。可能我觉得没什么风险了，觉得挣钱根本无所谓，继续给游戏充值，买很贵的衣服、护肤品和生活用品。
那段时间，我还暴饮暴食，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每天都吃宵夜，每天都点奶茶，体重从原本的110斤涨到了160斤，同事都说我怎么突然长胖了。
对我来说，疯狂消费和暴饮暴食一样，有一种缓解情绪的感觉。
可能以前穷惯了，还抑郁过，有一天突然不抑郁了，就有一种补偿心理，开始报复性消费。就好像二十多年，我从来没有真正“活过”，有一天突然“想通了”，于是就想狠狠“对自己好”，把以前没用过的东西，全都买过来。
之前恋爱时，我哄人的方式是买东西；而这时候，我哄自己的方式也是买东西。所谓的“对自己好”，或许只是消费主义的话术。即便知道这样不对，但我已经失控。如果当时去看医生，医生应该能看出来是躁狂发作。
2025年3月，助贷公司把我的征信打印出来，发现我还欠着十多万。他们让我把网贷还了，把平台注销掉，之后再去想办法。
因为之前网贷太多，我找了好多家银行，最后才找到一家。我的公积金和社保额度很高，银行给我批了28万的贷款，每个月先还900块利息，三年后还清28万。
取钱的时候，我提着一整包现金，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拿到那么多钱。我走到助贷公司的车上，他拉了账单，本金加服务费一共24万。他们拿到钱后，就开车走了。
包里还剩几万块钱，但剩下的钱，我还是用了。我换了一台一万多的高配电脑，又去泰国旅游了一次，加上每个月要还利息，钱很快就花光了。
我本来想，银行三年的贷款，可以慢慢攒钱慢慢还，那几万块钱用了也没事。用完后才发现，每个月工资四千多，除开利息和房租水电，只剩两千多吃饭，我那里连拼好饭都没有。负债后我的烟瘾越来越重，一天一包。
三年根本存不够28万。
飞机上｜受访者供图
11 医院降薪
2025年12月，某精神病院骗医保的事曝光了，因此开始严查全国的精神科医保。我们医院被罚款几百万，院长和副院长全部被停职。今年开始，我们停发所有奖金，只发2000多的基础工资和缴纳五险一金。
不符合医保政策的治疗项目，全都要改。现在规定每个病区只能收一定数量的病人。我们联系那些长期住院病人的家属，想把他们送回家，很多家属要么不接电话，要么就说“死在你们医院算了”。
为了省钱，我把以前的消费习惯都改掉了，不再买贵的东西了，开始极端节食，吃任何东西都要看卡路里。有时我早上只喝一瓶能量饮料，中午吃一个鸡蛋，晚上什么都不吃。
去年冬天，我骑电动车上下班，手上长满了冻疮，又痒又痛。但我不在乎我的身体怎么样，我只想多省点钱，把体重减下来。我能掌控的只有我的体重了。到现在，我的体重已经从160斤降到了54公斤。
2026年春节，是我工作以来，第一次回家过年。一大家人坐在饭桌上，亲戚还在小孩面前称赞我，说我有一份稳定的工作，以我为榜样。听到这些话，我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没想到的是，我爸居然找我，想用我的名义帮他网贷。他负债这么多年，到现在依然没有还清。他不知道的是，他的儿子也和他一样了。
小时候，我明明那么恨他们。工作后，我立即切断了联系。没想到现在，我还是继承了他的影子，活成了自己讨厌的样子。
我没和我爸说实情，只是说，我不能帮他。
今年4月，医院连基本工资都停发了，一分钱都没有打进卡里，也没有任何人问。我的卡里已经没多少钱，如果一直这样下去，只能撑两三个月。
清明，我又回了一趟家，跟我爸和堂姐说医院的情况，说我想辞职。我爸什么也没说。我堂姐说：“你觉得你这个学历能去哪里？你去外面一个月能赚多少？人家都没辞职，你为什么要辞职？”
我堂姐不知道我欠着银行28万。我没告诉任何人。
我试图找兼职，但海底捞服务员要求固定时间上班，而我在医院要上夜班，排班不固定，人家不要；想过送外卖，时间不合适；快递和物流只要全职，不要兼职。
医院发不出工资，还要去上班，就好像明知肚子里是死胎，还要一直按时做产检。
飞机上｜受访者供图
12 我只羡慕他
抑郁情绪又回来了。
之前一直看的那个医生，挂号费涨到70多块钱了。虽然医保可以报销，但我好像连坐高铁去看病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时不时在手账本上写类似的话：
“不要把我埋在老家的祖坟里，我不想和你们埋在一起。”
“爸，你养不起为什么要生。”
每天通勤的路上，我都感觉自己像等待死刑的犯人，不仅付出得不到回报，更像是超前消费的惩罚。阳光照在我的皮肤上并没有让我的心情变好，好多次都希望阳光变成辐射，雨滴变成硫酸。
之前有个规培医生跳楼自杀了，大家一直议论她，议论她的家境，她的相貌，她的未婚夫，她的父母。我甚至想，如果上班路上被车撞了，不仅可以让我自己受到惩罚，赔偿金也正好可以还贷款，我就不用再为了看不到未来而活着了。
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那只狗。我不能像我爸妈不管我一样不管它。
我想起刚入职那会儿，每天下班后我还会看看书、刷刷短视频、看看小说。那时我没有谈恋爱，也没有迷上游戏，更没有疯狂消费。我突然很佩服《流俗地》的作者黎紫书，她能在那样的处境、那样的家庭里，最后长成这样一个人。
我时不时会想，要是当初没网贷就好了，要是当初欠几万的时候，就和家里人坦白，也许就不至于欠更多。虽然家里的债都没还清，根本帮不了什么。
现在除了缴纳房租水电网费狗粮，每天花费不超过10元，可能是因为戒烟，可能是因为进食太少，可能是因为压力大，皮质醇太高，每天睡四五个小时就醒。
以前我总是羡慕那种有钱人，明星、网红，拍个照就能赚钱。前几天我走在路上，看到有个人在扫大街。我就在想，这个人他穿得不是很好，收入也很低，但是他还在笑，他不欠钱，他不担心未来，他没有生病，他过得比我好。
我很羡慕他。我现在只羡慕这种人。
农村的星星｜受访者供图
尾声
我之所以讲述这段经历，是希望能给那些想要摆脱原生家庭、在工作中长期遭受折磨的年轻精神疾病患者一些警醒——不要擅自停药，多社交，不要把恋爱和花钱当成宣泄情绪的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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