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束是绚丽的,但是它没有根。
电影里的山音麦和八谷绢,就像这样一束花。他们相遇时,两双眼睛同时亮起来——喜欢的漫画一样,鞋子一样,连认出押井守的瞬间都一模一样。那种感觉,像是终于找到了世界上另一个自己。
可是,“音乐是双声道,左边和右边的声音不一样,只带一只耳机,听到的就不是一首歌了。”他们共同度过的那段时光里,两边始终带着不一样的滤镜,看到的是同一片风景,却也是另一番景象。
恋爱中的两个人,总会不自觉地以更贴合对方喜好的方式展现自己。那不是迎合,而是一种自然的互相作用。可当过于想要留住某种滤镜产生的美好时,就滑向了迎合。迎合是自我欺骗,先欺骗自己,再欺骗对方。花束之所以美丽,是因为它只向世界展现最鲜艳的那一面,同时被带着美好期待滤镜的眼睛接受。
他们足够相爱,他们很会体谅对方。麦能在电话里意识到绢在哭,并深夜找到她抱住她。
有人说,他们本来就不合适,只停留于表面的情绪共鸣和爱好的相似。可我觉得不是,各种喜好的相似,本就是一种精神上的契合。他们都对感情认真而热烈,有着一样的生活方式。人总是会因为合适而在一起,因为不合适而分开。也有人说,他们三观不合。他们确实没有在认知层面同步。但是人和人本来不可能完全合适,也无法完全地了解对方或者自己。
麦喜欢天然储气罐,绢喜欢木乃伊。这是他们内心更深层次的影射,而他们最后也坦明,并没有真正认可理解对方的这份喜好。储气罐存储着“未来”,等着未来被燃烧;木乃伊保存着“过去”,绢封存着他们过去的点点滴滴。他们都对生活感到厌倦,但麦选择接受这样的社会规则,绢选择保持着自我。社会是一种束缚,它无法让梦想与现实共存。但你所执着的热爱真的就是有意义的吗,绢为了热爱,找了一个也像打杂一样的工作,感官上的玩乐,不一定是精神上的满足。社会像一个巨大的锁,将灵魂规范在里面。我们在某种规范里面,我们渴望打破它,然而打破之后只是到了另一层牢笼罢了。自由不是逃离那个笼子,而是选择一个相对更合适的笼子。
有人说,多少年之后,你就会懂。懂了什么呢,社会的勾心斗角、人情世故。但是又何必懂这些呢,懂得越多,失去的本真越多,离原本的自己越远。麦逐渐觉得,成功、工作才是他生活里面更重要的东西。他们本来不同,但是本来在可以接受的维度。环境的激化,让麦的价值排序发生了变化,从而激化了矛盾。
不同的背景,像两条河流发源于不同的山脉。绢来自东京都市,她不需要一份能供房子的工作,所以她更加浪漫与理想。麦来自小县城,在父亲断供生活费后,失去了梦想的物质基础,只能妥协于现实,但是有了第一次妥协,就会有无数次妥协。双方的起点不一样,也没有校准。麦只是想普通的生活却把自己关进了物质的牢笼,绢找到了稳定的工作有空余的时间,麦更多的是嫉妒她保持着原来的状态,而不是沟通。
麦和绢从来没有真正地吵过,只是越来越沉默,越来越礼貌,越来越疏远。
分手前,麦突然说:“我觉得可以不分手,结婚就好了。”他在意这段感情,也是不愿意在最后的关头“失败”。但这样的反差,也说明他已经在社会中被磨平与异化。“我觉得可以不分手,结婚就好了。”他用妥协来逃避问题,用一层层的制度来包裹那颗向往自由的心。现实中有很多这样的家庭,不幸福但是习惯了草草度日,生活真的变成了一种“责任”,但所有的锁都是自己的选择。“别无选择”只是一种借口,是人不愿意跳出舒适区,不愿意承担风险,所以选择了妥协。
“比起一个人的寂寞,两个人的寂寞更让人难受。”当两个人无话可说,也就无可将就了,人无法靠回忆和之前的情感作为燃料来维持一段关系。
不能因为它美好,就要一直占有。“凡所有相,皆是虚妄。”
“和你相遇两年,全是开心的事,这样的日子今后也能一直持续下去,我的人生目标,就是和你维持现状。”感情的目标如果变成维持现状,就有了枯萎的前兆。在变化的世界里,“现状”是无法维持的。
“不可能永远像热恋一样,如果追求这种事是不会幸福的。”他说,他怀念初见的时刻。确实就和麦说的一样,但是不追求永远热恋,不代表没有追求。
他们曾经面对面,眼神里都是对方;后来肩并肩,看向同一个远方;最后背对背,各自奔向不同的地平线。
就像花束般的恋爱,热烈但没有根。一切是流动的。真心是宝贵的,情感是真实的,——可花束,终究是会凋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