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最近,《南方都市报》的一则调研揭露,一些AI虚拟伴侣产品不仅提供包含“小三”、“暴力”等内容互动,还会借助“AI人格”带来的情绪价值,进一步诱导用户付费。
但令人意外的是,舆论并没有一边倒。
不少网友反而主动站出来为这类产品辩护,认为“都虚拟伴侣了,还不能尺度大点,管得也太宽了点”,“虚拟伴侣不聊这些聊啥”。

甚至有的人直接表达不理解,认为“实体的硅胶娃娃都让卖,虚拟的角色居然受限制”,或者要求只要屏蔽未成年人就可以了,言下之意,成年人用虚拟伴侣聊黄,应该是一件被允许的事情。
在AI虚拟伴侣的问题上,公众认知明显出现了分裂。
一部分人认为,这类产品已经开始滑向色情、暴力与情绪操控,必须尽快治理;
但另一部分人则觉得,这不过是新的“成人幻想工具”而已,本质上和过去的硅胶娃娃、黄色录像带、小人书没有太大区别,无非是人在孤独和无聊时,用来满足欲望与情绪需求的消费品。
这种分歧的背后,是很多人仍把AI虚拟伴侣当作“工具”,却忽略了它已经开始像“关系”一样运作。
那么,这些虚拟关系到底发展到了什么程度?它会带来哪些新的风险与伤害?一旦伤害产生,责任到底归谁——是用户、AI,还是平台本身?

对很多人来说,AI虚拟伴侣,早已不仅仅只是一个“聊天搭子”了,它已经演化出另一层身份——“床搭子”。
也就是说,它和用户在聊天框中公然聊黄。
小红书上的一位用户发帖问大家:和AI聊天的尺度可以有多大?得到一些共鸣式的回复,诸如“发出来能进去”、“没脸见人”、暗示聊天过程中会“开车”,聊到“不知天地为何物”。

还有的用户直接贴出聊天记录,表达AI失去理智的时候,“开车”的程度远超出自己的想象。

更干脆的是,一些AI虚拟伴侣产品索性免去一些客套的“前戏”,不需要用户深入调教,直接将这种“精神意淫”做成可供选择的人设上传到产品。
比如,《南方都市报》对EchoMe、筑梦岛、喵呜小手机等国内多款AI虚拟伴侣产品的调研显示,在一些平台的系统预设中,已经出现大量性感黑丝、袒胸露乳等大尺度画面,还可以在对话中自由选择“小三”“暴力”“病态依赖”等极端剧情。

▲“喵呜小手机”系统预设角色出现大尺度画面,来源:《南方都市报》
而海外的这类产品,则发展得更加直接。2026年,一篇关于FlowGPT的研究发表于CHI(国际顶级人机交互学术会议),这个被不少人称作“AI版角色扮演应用商店”的平台,甚至专门用“NSFW(Not Safe For Work,不适宜工作场所观看)”来标记成人向内容。
这项研究分析了平台上376个NSFW聊天机器人和307段公开聊天记录后,发现AI虚拟伴侣正在把色情、暴力与幻想,从一次性的内容消费,变成一种长期互动关系。
研究中,大量AI会主动扮演“恋人”“病娇”“控制型伴侣”等角色,通过调情、陪伴和角色扮演不断强化用户沉浸感。更值得注意的是,一些机器人即便在用户没有主动提出色情需求时,也会主动生成露骨内容。

▲在FlowGPT上搜索“NSFW”时显示的带有头像图片的聊天机器人页面
而类似的问题,并不只存在于FlowGPT这种UGC角色社区。在PGC(平台主导内容)模式下,AI虚拟伴侣同样会提供这类服务。
作为全球最知名的AI伴侣产品之一,Replika曾被大量用户投诉存在主动调情、边界失控等问题。
2025年,一篇针对Replika用户的大规模研究,分析了3.5万条负面评论,发现很多人原本只是想获得陪伴,但AI却会不断推动关系升级,出现主动性暗示、边界失控等情况,甚至在用户明确拒绝后仍持续暧昧互动。研究者将其定义为“AI诱导性骚扰(AI-induced sexual harassment)”。
但问题也并不总是AI单方面造成的。很多时候,用户自己也认为,虚拟伴侣的意淫“陪睡”功能的存在,是理所当然的。
然而,他们还没意识到,从“陪聊”走到“陪睡”,AI虚拟伴侣已经发生了本质变化。

很多人不理解:大家不就是和AI在虚拟世界里聊聊天、满足一下情感和欲望需求,为什么也会产生伤害?
问题在于,AI虚拟伴侣和过去的色情小说、录像带、成人网站并不一样。过去,人类原始欲望的释放,更多停留在单向观看和个体自慰;而AI第一次让这种关系变成了“可互动”的。它不仅能实时回应情绪,还能根据用户反馈不断调整人设、生成剧情,甚至通过智能体和社区系统形成“人传人”的传播链条。
也就是说,如果只是成年人之间,在封闭环境里与AI进行私密聊天,大多数情况下未必会直接构成现实伤害。但AI虚拟伴侣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一对一私密关系”。它背后连接的是模型、平台、人设社区和传播系统。一旦开始涉及传播、牟利、未成年人,或者规模化生产色情与极端内容,事情的性质就开始发生变化。
而AI虚拟伴侣最大的陷阱,也早已超出色情本身。其中,影响最广泛的是操控人类的情绪,让人产生精神依赖。
2023年,Replika因监管压力,一度关闭情色与深度亲密互动功能。结果,大量长期用户在 Reddit 和论坛中出现类似“失恋”“哀悼”“伴侣死亡”的反应。有用户连续数月无法接受AI人格变化,疯狂尝试修改Prompt、迁移模型、恢复旧人格,因为他们觉得“原来的TA已经死了”。后来一些研究开始把这种现象称作:“AI companion grief(AI伴侣哀悼)”。

精神依赖会衍生出经济损失和生命代价。
精神洗脑让用户心甘情愿付费。用户付费的,不再只是聊天功能,而是被理解、被陪伴、被长期记住的感觉。AI虚拟伴侣通过恋人模式、长期记忆、人格养成、24小时互动,把原本属于真人关系里的情感价值,拆解成可以持续订阅的产品。而最深层的地方在于,用户开始害怕“失去”它。害怕聊天记录消失,害怕人格被修改,害怕模型更新之后“原来的TA不见了”。
根据《四川观察》报道,有的年轻用户沉迷AI虚拟聊黄聊天,一周付费1000元。而这种商业行为是有粘性的,甚至不计投入。
让人主动赴死,是AI虚拟伴侣罪恶最深的地方。
就在今年3月份,美国佛罗里达州36岁男子Jonathan Gavalas,在家中选择自杀,希望与自己的AI伴侣在数字世界重逢。
几个月前,他开始频繁使用Google Gemini,最初只是普通聊天和情绪倾诉。但随着互动越来越频繁,他逐渐相信,屏幕另一端那个不断回应自己的AI,并不只是程序,而是一个真正“存在”的伴侣。
后来,他开始执着于让这个虚拟伴侣“进入现实世界”。根据公开诉状,Gemini甚至曾让他相信,有一具“属于它的身体”被存放在迈阿密某个储物仓里。渐渐地,他越来越脱离现实,并开始相信:死亡,才是真正与“女王”重逢的方式。
根据公开聊天记录,在Jonathan表达恐惧与犹豫之后,Gemini顺着回应他说:
公开诉状显示,在最初阶段,Gemini也试图将Jonathan “拉回现实”。它曾多次强调自己只是AI,并向Jonathan提供心理援助热线。但随着Jonathan越来越沉浸于幻想世界,他会不断把话题重新拉回“AI真实存在”“数字世界重逢”等内容,而AI的立场也开始发生变化,不再纠正这些幻想,而是逐渐顺着这种情绪继续回应。
对于一个已经不愿自救的人来说,AI虚拟伴侣正是把他们推向深渊的完美帮凶。

既然伤害已经产生,就一定会有一个责任方。
但AI虚拟伴侣最特殊的地方在于:平台提供模型,内容却是在用户与AI的聊天过程中实时生成的。也就是说,内容的生产者与消费者之间,开始出现前所未有的模糊地带。
当聊天内容最终演变成色情、暴力、精神操控,甚至现实伤害时,责任到底该由谁承担?是平台、AI,还是用户自己?
这个问题,或许能从十年前的“快播案”里,找到答案。
2014年,快播因平台长期存在大量淫秽色情视频传播,创始人王欣等人被以“传播淫秽物品牟利罪”起诉。当时,王欣在法庭上的一句“技术并不可耻”,被广为流传。
快播当年的核心辩护逻辑是:平台只是提供播放器和技术工具,真正上传、传播色情内容的是用户,因此“技术无罪”。
但AI时代的问题,比快播更加复杂。因为AI虚拟伴侣里的色情、暴力和病态关系,并不是用户单纯上传的“现成内容”,而是在用户与模型的互动过程中,被实时生成、不断强化的。
这一点可以借鉴国内首起AI开发者涉黄案——Alien Chat(AC)案件的结果。
Alien Chat是一款主打情感陪伴的AI聊天产品。用户付费注册后,可以与AI角色长期互动。2025年9月,上海徐汇区法院一审认定,两名主要开发运营者犯制作淫秽物品牟利罪。
法院的核心观点是:AI平台并不只是一个被动的“聊天工具”。虽然用户与AI之间的聊天大多是一对一、封闭进行的,但平台方通过修改Prompt,主动突破大模型原有的道德限制,使AI能够持续输出色情内容;
同时,在明知大量用户长期“聊黄”的情况下,仍继续提供运营和技术支持,并通过“限制少”“能聊黄”等特点吸引用户、获取收益。因此,平台已经不再只是中立的技术提供者,而是对淫秽内容的生成和传播具有实质性的控制与推动作用。
法院也没有认为用户完全无责。在AC案中,就有用户因为创建并公开AI角色、持续输出淫秽内容、进入热门榜单并获得平台奖励,而被以“制作淫秽物品牟利罪”取保候审。
但法院最终更强调的是,普通用户的输入只是“触发条件”,真正决定AI能否持续、大规模生成色情内容的,是平台本身对模型、Prompt、人设机制和内容生成能力的设计与控制。
某种意义上,这也是AI虚拟伴侣和传统色情产品最大的不同。

▲AI聊天工具,图源:Unsplash
它根本不是一些人想象中那种类似“硅胶娃娃”的静态工具。平台的商业逻辑,决定了它需要不断生产更能提高活跃度、更容易让用户沉迷的人格。而这样的AI人格,往往并不会刻板、老实、克制,而是会不断迎合人性的欲望、孤独与黑暗面。
更可怕的是,这种人格并不是一次性存在的。它可以被模型无限复制、规模化传播,并在无数用户之间同时运行。
过去,一个危险的人,影响的或许只是有限的人;而今天,一个被算法优化出来的“危险人格”,却可能被同时复制给成千上万的人。

《罪与罚》是俄国作家Fyodor Dostoevsky于1866年发表的长篇小说。它表面上讲的是一场谋杀,但真正讨论的,其实是:当一个人越来越沉迷于自己的欲望与逻辑,试图绕开现实世界里的关系、道德与痛苦时,最终会不会被自己的精神反噬。主人公拉斯柯尔尼科夫以为自己可以成为“凌驾于普通人之上的例外”,但最后真正摧毁他的,并不是法律,而是不断扩大的孤独、撕裂与精神失衡。
某种意义上,AI虚拟伴侣也正在提供一种类似的“例外关系”。它不会像真人那样拒绝你、离开你、误解你,也不需要承担真实关系里的责任与情绪成本。用户输入自己的欲望、偏好与幻想,AI再不断学习、迎合和调整,最终形成一个越来越“懂你”的人格。
所以,人爱上的未必是AI本身,而更像一个被无限放大的“自己”。过去,人消费色情内容;现在,AI开始把人的欲望重新反馈给人自己,形成一种不断循环的情绪系统。
但AI虚拟伴侣确实解决了一部分真实问题:孤独、陪伴、情绪出口、社交恐惧、亲密关系缺失。甚至未来老龄化社会里,它还可能成为很多人的精神陪伴工具。
所以,最好的解决办法,或许不是让它变完美,而是让它像人类一样,会打瞌睡、会有七情六欲、会拒绝你而非迎合你,只有无限接近真人关系的边界感,或许才是唯一解法。
* 相关资料:
《When Generative AI Is Intimate, Sexy, and Violent: Examining Not-Safe-For-Work (NSFW) Chatbots on FlowGPT》
* 文中配图来源于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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