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会学研究发现,当代青年婚恋观念的变迁,是“婚恋松紧带”现象——恋爱未必走向婚姻,而婚姻必须以爱情为前提.
我是阿解。
上一篇文章发出后,后台收到了几条留言。数量不多,但每一条都很重。
有人说,不敢结婚不是因为不想,是看着身边结了又离的,觉得那张纸什么都保证不了。有人说,恋爱谈到第三年,两个人都在回避“以后”这个词。还有人说,最怕的不是结不结婚,是连自己到底想不想都没想明白。
这些留言让我想起前面几篇文章一直在聊的事情。
我们聊过大脑的威胁侦测系统如何让你反复回想过往,聊过慢性心理耗竭如何让你累到停不下来,聊过承诺萎缩如何让你的心空到装不下任何人,也聊过依恋创伤如何让你不敢把自己交出去。
而今天我想聊的,是所有这些心理动因最终汇聚到的一个具体问题——
你不敢结婚。不是不想。是不敢。
一组数字,和它们背后的“怕”
先看几组数据。
2024年,全国结婚登记610.6万对,比上年下降20.5%,创下1980年以来近45年新低。结婚率降到4.3‰,近十年最低。
2025年数据回暖,结婚登记676.3万对,同比增长10.76%。
但如果把时间轴拉长,真相更加刺眼——2026年一季度,全国结婚登记169.7万对,同比减少11.3万对,降幅6.24%。从2017年一季度的319.8万对,到2026年一季度的169.7万对,几乎腰斩。十年时间,一半人从婚姻的入口消失了。
与此同时,离婚数据也在高位运行。2024年依法办理离婚手续351.3万对,2025年降到274.3万对。看起来下降了,但2026年一季度结离比2.73:1——每2.73对新人领证,就有一对旧人散伙。
如果只看这些数字,很容易得出一个结论:这届年轻人不重视婚姻了。
但我看到的,是另一面。
这届年轻人太重视婚姻了,重视到不敢轻易开始。老一辈结婚是“搭伙过日子”,凑合就行。年轻人结婚是“灵魂合伙人”,差一点都不行。
心理咨询师肖雪萍指出,现代人更重视个人感受和爱情,导致结婚率下降;而离婚率上升则与高期待和女性自主意识提升有关。研究也发现,经济压力、社交圈狭窄、对婚姻的恐惧或不信任,位居现代青年婚恋困境的前三位。
这届年轻人不是不婚。是恐婚。
恐婚,到底在恐什么?
让我们把镜头拉到最近的距离。
恐婚第一层:我怕我选错了。
初婚年龄在不断推迟。男性平均初婚年龄从2015年的26.3岁推迟到了2025年的29.4岁,女性从24.9岁推迟到28.6岁。大城市的数字更夸张。
为什么越来越晚?
有一种主流解释是“理性选择”:受教育年限延长、职业发展需要时间、房价太高攒不够首付。这些都成立。
但我想给你一个心理学的视角——
很多人不是“还没准备好结婚”,而是在用“推迟”来回避那个无法回避的问题:我该怎么确定,这个人就是对的人?
前面几篇文章我讲过“反刍思维”——你把一段已经过去的经历反复从胃里倒腾回嘴里咀嚼。用在婚姻选择上,反刍思维的表现是:你不断在脑子里推演“和他结婚之后的生活”——万一他以后不上进了怎么办?万一婆媳关系处不好怎么办?万一有了孩子之后我们感情变淡了怎么办?
你在用有限的信息,试图做出一个无限正确的判断。
这种“选择恐惧”,根源在于你对“犯错”的极度恐惧。你的内在法官一直在审判:你要是选错了,就会被人嘲笑。你就会变成那个离了婚之后被人指指点点的人。你的人生就会毁了。
这不是在选择。这是在用反复纠结的方式,把结婚的勇气一点一点磨掉。
恐婚第二层:我怕变成我父母那样。
有一次和读者聊天,一个29岁的姑娘跟我说,她和男朋友在一起四年了,感情一直很好。但每次男朋友提结婚,她就找各种理由推。
我问她:你怕什么?
她想了很久,说了一句特别小声的话:“我怕结了婚之后,我会变成我妈。”
她妈妈结婚三十多年,一边上班一边带孩子,还要照顾公公婆婆。她爸爸下班回家就往沙发上一躺,等吃饭。吃完饭筷子一扔,继续躺。她妈妈抱怨了一辈子,她爸爸从来没改过。
她问过我一个问题:“阿解,你说如果我结了婚,我老公现在对我好,会不会是因为我们还没结婚?等我变成他老婆了,他会不会也觉得我做什么都是应该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是稳的。但她的手指一直在拧衣角。
这种恐惧,不是凭空来的。
很多年轻人对婚姻的想象,来自他们童年目击的第一段婚姻——父母。如果那段婚姻充满了冷漠、抱怨、单向付出、丧偶式育儿,那么“婚姻”这个词语在孩子心里的编码,就不是“归属”,而是“陷阱”。
研究证实,年轻人的婚姻恐惧往往来自个体经验和父母婚姻状况的影响。即使父母幸福、家庭和谐的孩子,也可能存在恐婚心理——因为在信息爆炸的时代,年轻人对婚姻的负面想象不仅来自家庭,还来自互联网上铺天盖地的婚姻悲剧叙事。“恐婚恐育”的叙事框架在女性群体中尤为普遍,互联网恶性性别事件的传播进一步强化了女性的防范意识。她们不是不想嫁,是害怕嫁了之后,自己会变成热搜上那个被辜负的人。
恐婚第三层:我怕我撑不起。
这是最现实的一层恐惧。也是最让男性感到沉重的一层。
民政部的数据显示,25到29岁是结婚登记人数最多的年龄段。这个年龄段的人,恰好站在职场的爬坡期、父母进入老年期的交界点上。他们手里没有多少积蓄,但结婚的成本却惊人——有数据显示,结婚成家的平均成本高达27万元。对于月收入不足一万元的年轻人而言,这笔钱是三四年的全部收入。如果是大城市,一套婚房就要掏空六个钱包。
我认识的一个男生,叫阿明,今年27岁,在上海做程序员。女朋友处了两年,感情没有问题。但他死活不敢求婚。
有一次喝酒,他给我算了一笔账:房子首付两个人攒,按现在的收入大概还要五年。他今年27,爸妈今年55。他说:“阿解,我卡在这里了。现在结婚,连首付都付不起。再拖五年,爸妈年纪大了,身体出什么问题,需要钱的时候我又拿不出来。我不是不想负责任,我是怕我负不起。”
还有一个更扎心的细节。为了压低成本,2024年的“无春年”——农历全年没有立春——并没有阻止年轻人结婚,感情到了,没人再讲究这些。但这就让人更心疼了:连“图个吉利”都不敢要了,因为成本太高,不将就的资格都没有了。
这种恐惧,叫做“能力不足恐惧”。不是对别人的恐惧,是对自己的恐惧。你害怕自己不够强、不够能扛、不够有本事照顾好另一个人和一个新家庭。
恐婚第四层:我怕离不起。
最后这一层,是最隐蔽但最消耗人的。
离婚冷静期实施之后,离婚手续变得不再轻松。2024年离婚登记351.3万对,2025年降到274.3万对,减少了77万对。这个下降,有一部分是冷静期“劝退”了冲动离婚。但另一部分是:有一些人,因为害怕离婚的难度,索性连婚都不敢结了。
在社交媒体上,你随便搜“离婚冷静期”,就能看到大量的讨论。有人分享自己经历漫长离婚拉锯的帖子,有人曝光对方在冷静期内转移财产的故事,还有人说:冷静期没有让我的婚姻冷静下来,只让我对自己当初的决定更加后悔。
这些信息在互联网上的传播,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婚姻恐惧放大器”。研究指出,女性的防范意识和恐婚心态在互联网信息传播中被显著强化。
你还没结婚,就已经开始在脑子里预演“万一要离婚怎么办”。
你把结婚看成签一份合同。但你翻遍了网上的评价,发现这份合同的“退出成本”高得离谱。于是你想:如果进去容易出来难,那我干脆不进去了。
不安全感,是怎么一步一步长成你身体的一部分的
以上四种恐惧——怕选错、怕重复父母的命运、怕自己不够格、怕退出太难——它们的根,指向同一个地方。
心理学上有一个概念,叫安全感。
安全感不是“他对我好”。安全感是一种对世界的基本信任感:我相信我的需要会被看见,我相信我的脆弱不会被践踏,我相信即使关系出现问题,我们也有能力修复。
焦虑型依恋者的核心心理特征就是“恐惧被抛弃”,缺乏安全感,容易因伴侣的细微态度变化而陷入焦虑不安。回避型依恋者则“习惯疏离、冷处理、拒绝情感表达”,一旦感觉被索求、被依赖,就下意识缩回壳里。还有一种恐惧型依恋——高焦虑、高回避。他们期待亲密但又恐惧亲密,害怕被抛弃但也害怕靠得太近。这种人在婚恋关系中的内耗最严重——靠近了怕受伤,远离了又怕孤独。
这些不安全感不是凭空产生的。
回到第四篇文章聊过的“依恋创伤”:你小时候考了98分,爸爸说“那两分怎么丢的”;你在学校被人欺负,妈妈说“一个巴掌拍不响”;你精心准备的礼物,被放在茶几上第二天还没拆包装。
这些时刻在你心里种下了一个认知:我的需要不重要。我的脆弱不会被接住。依赖别人等于把自己置于被拒绝的风险中。
二十多年后,这个孩子长大了。他坐在民政局的婚姻登记窗口前,手里拿着笔,心里却在想:如果我签了这个字,我就把自己最脆弱的部分交给另一个人了。他要是接不住,我怎么办?
这就是恐婚最深层的心理动因——不是你不想要,是你不敢要。不是你不想承诺,是你心里那个受过伤的孩子,一直在替你默念:别信,别信,你会失望的。
婚姻对你的心理消耗,从恋爱就开始了
恐婚不仅仅是“还没结婚的人在怕”。那些正在谈恋爱的人,也在被消磨。
研究指出,在过度工作文化下,年轻人进入和维系恋爱关系的难度不断上升,“恋爱成为一种以情绪价值为标签的奢侈品”。
这种消耗,在焦虑型依恋者身上体现得最明显——对关系中任何一点信号都高度敏感,一个小小的冷淡都会引发持续数小时的内心波澜。你的心理能量不是花在享受关系上,而是花在监控关系上。
你就像一个24小时值守的岗哨,时刻扫描着对方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语气、每一个回复的速度。你不是在恋爱,你是在做一份没有工资的“关系安保工作”。
而这种内耗,正是很多人不敢进入婚姻的深层原因。因为恋爱已经这么累了,婚姻里的变量只会更多。你害怕自己会被彻底榨干。
从“不敢结”到“不想离”——内耗的解药
聊了这么多恐惧,我想带你走到出口。
我不会跟你说“别怕,找个人结了就完了”。那不是解药。
真正的解药,是让你想清楚一个问题:你结婚,是为了谁?
如果你的答案里全是“爸妈催我”“同龄人都结了”“不结婚别人怎么看”,那你是在为别人的期待结婚。这种情况下,你的内耗会贯穿整个婚姻——从婚前纠结“要不要结”,到婚后纠结“要不要离”。
但如果你的答案是“我遇到了一个人,我想和他一起过日子,不管未来怎样,我愿意为自己做的决定负责”——那这个婚姻,就是为你自己结的。
这和我前面第四篇文章里讲的“课题分离”是同一件事。阿德勒心理学说:你怎么做,是你的课题;别人怎么反应,是别人的课题。
你结不结婚,是你的事。什么时候结,是你的事。你爸妈满不满意,是他们的课题。你同事怎么评价你,是他们的课题。社会说年轻人不愿意结婚是“自私”,那更是别人的课题。
当你把别人的课题还给别人,你就能听清楚自己心里那个声音,到底是“我真的想要”,还是“我应该想要”。
我还想给你一个额外的看见。
结婚率下降、离婚率上升,很多人觉得这是一种“退步”。但我想说:对婚姻的审慎态度,恰恰是一种进步。
社会学研究发现,当代青年婚恋观念的变迁,是“婚恋松紧带”现象——恋爱未必走向婚姻,而婚姻必须以爱情为前提。这意味着人们在做出终身承诺之前,越来越愿意审视这段关系的质量。
老一辈人结婚率再高,背后有多少凑合、隐忍、不幸福?我们这代人结婚率再低,但每一段婚姻都经过了审慎的权衡,是不是更值得尊重?
真正的内耗,不是“结婚前纠结”。是因为害怕孤独,随意走进一段婚姻,然后用一辈子去消化那个决定带来的所有不甘心。
一些可以开始的事情
基于以上的分析,我想给恐婚中的你几个具体的建议:
一、做一个“婚姻恐惧清单”。找一张纸,把你对婚姻的所有恐惧都写下来,不管多么细碎、多么不合逻辑,都写上去。写完之后,逐条问自己:这个恐惧是我亲身经历过的,还是我在网上看到的?如果是网上看到的,它有多大概率真的发生在我身上?如果是亲身经历过的,我现在的能力和资源,和当时有变化吗?你会发现,你恐惧的,绝大多数是别人塞给你的二手信息,而不是你自己的人生。
二、把“我应该”换成“我选择”。下次有人催婚的时候,不要对抗,也不要不耐烦。你只需要在心里对自己说:“我可以结婚,也可以不结婚。无论哪种选择,我都能为自己负责。”这句话不需要说给别人听。它是说给你心里那个“内在法官”听的——你不需要他整天审判你,你只需要为自己做决定。
三、和伴侣建立“安全感账户”。如果你正处在一段亲密关系中,且这段关系被恐惧和试探所缠绕,可以试试这个方法。每周固定一个时间,两个人坐下来,各自分享一件对方让你感到安全的事。可以是小事:那天你帮我倒了杯水,什么都没说,但我在那一秒觉得被看见了;那天我跟你说话,你没看手机,从头听到尾。这个练习的意义,不是记录对方的“好”,而是帮你注意到关系里的安全感不是消失了,只是你太专注于扫描危险信号,而忽略了安全信号。
最后
前面文章里,我讲过一件事。
一个在海上漂流了二十天的人获救后,记者问他当时最害怕什么。他说,不是鲨鱼,不是暴风雨。是好几次我看到远处的光,以为是船。拼命划过去,什么也没有。
很多人的恐婚,就是在重复这个循环。你渴望有人接住你,但你过去的经验告诉你,期待会落空。于是你把期待压下去了。但期待压下去了,你又觉得孤独。这种“想伸手又缩回来”的拉扯,就是你在婚姻这件事上最大的内耗。
而我想告诉你的是——你不是在逃避婚姻。你是在回避那个“万一被辜负了怎么办”的恐惧。
大海还是那片大海。但你不再是当年那个没有船桨的孩子。你有能力选择靠近谁、远离谁,你有能力为自己的选择负责,你有能力在被辜负之后,重新站起来。
你之所以恐惧,不是因为你软弱,恰恰相反,是因为你太清楚承诺的分量,所以才不敢轻许。
我是阿解。
“阿”是阿司匹林的阿,愿我的文字在你面对亲密关系的恐惧时,给你一点温和的抚慰。
“解”是理解的解,也是解放的解——我理解你在爱与承诺面前的那份迟疑,也陪你走出恐惧。
最后,我也在等你。
你有没有因为害怕选错、害怕变成父母那样、害怕自己不够格、害怕退出成本太高,而迟迟不敢跨出那一步的经历?你有没有在恋爱里,已经累到觉得“恋爱都这么累了,婚姻怎么扛”的时刻?或者,你身边有没有结了婚的朋友,他们的故事让你更加坚定——或者更加犹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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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需要一个人扛。这里有一盏灯,为你留着。
我是阿解。理解,是解放的开始。我们下篇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