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周刊002&004||谈谈恋爱里面的性格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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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谈及人与人的关系的话,除了性格,还有什么东西是十分重要的呢?那么想必就一定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了吧。我们大抵都有这样的一个印象——两个人在一起,旁人看着觉得般配,性格上也似乎是互补的,一个急一个慢,一个说一个听,一个往外跑一个往回收,就像是齿轮咬合一样,看上去是没有什么问题的。但是实际上呢?处着处着就散了,问他们为什么,他们也说不出来,或者就说一句"性格不合"——可当初不是说性格互补吗?当初说你们性格互补多好啊的,也是同一批人。这就有一些奇怪了。或者说,由于有这个样子的矛盾,我们或许可以说,"合"与"不合"这个判断本身,就是有一些粗糙的。有一句过去在互联网上比较流行的话——"人类的悲喜并不相通"——我们或许可以如此而理解了,处在不同的(或者说表面相似但深层不同的)基底之上的两个人,面对同一件事情的感受往往就是不一样的。当然了,值得注意的是,实际上我们在这里所说的那种基底,可能并不一定是表面上我们划线出来的那种所谓的"阴角""阳角",可能在这里面代表了一种更加深层次的东西。这就是我在这篇文章里面想要谈的东西了。我把这个东西叫做"内核",而把它和我们平时说的"性格"区分开来。这个区分是我自己琢磨出来的,但它的影子可以在康德那里找到,也可以在拉康那里找到。性格是什么呢?大概就是一个人日常的为人处世的方式吧。有的人遇到事情先跳起来,有的人遇到事情先缩回去;有的人难过了就要找人倾诉,有的人难过了就把自己关起来;有的人活着就是为了跟人在一起,有的人活着就是为了不跟人在一起。这些东西——似乎是天生的,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是在你还不知道什么是世界的时候就已经刻在你骨子里的倾向了。但是,性格并不是不可改变的。一个人如果遭遇了重大的变故——亲人离世、事业崩塌、被最信任的人背叛——他的性格是会变的。一个原本开朗的人可能变得沉默,一个原本温和的人可能变得暴躁,一个原本懦弱的人可能突然变得刚硬。性格的改变,或许可以看作是一种生存策略的调整。当环境变了,当世界对你的要求变了,你的性格就会像一个变色龙一样,慢慢调整自己的颜色,以图在这个新的世界里继续活下去。这是人的一种本能,是一种自然赋予我们的韧性。如果性格是根本,那它是不应该会变的。根本的东西是不随环境转移的,是你无论在什么境遇下都无法剥离的那一层。性格会变,说明它只是表层,是人与世界接触的那一层介质——这不就是一个很自然的推论吗?康德在《纯粹理性批判》里面区分了"先天的"和"先验的"——一个是与生俱来的,不依赖经验就有的,另一个则是使经验得以可能的条件本身。借这个区分——当然只是借它的结构,不是严格地在康德的意义上使用——我愿意这样说:性格是先天的,但内核是先验的。内核是一个人真正的部分。它不是一个简单的"行为方式"或"情绪反应模式"能够概括的东西,毋宁说,它是那个让这些方式之所以可能的东西。它或许可以被描述为你与存在本身的某种关系——你如何看待这个世界?你在什么东西上面感到意义?你觉得什么是真实的?什么东西能让你觉得活着是有重量的?这些问题不是性格能回答的。性格回答的是"你怎么做",内核回答的是——或者说不回答,而是沉默地构成着——"你为什么是你"。如果一定要用一个哲学上的类比,我愿意把它比作拉康所说的"实在界"——那个无法被符号化的、无法被语言捕捉的、但又构成了一切符号化活动之基础的东西。不是你说出来的那个你,不是你在朋友圈里展示的那个你,甚至不是你在恋人面前表现的那个你,而是所有这些"你"背后那个沉默的东西。两个人合不合,当然跟性格有关。性格决定了日常相处的舒适度,决定了在一起的时候空气里有没有刺——这些都很重要,是每一天都要面对的东西。但是,仅仅性格相合是不够的。如果两个人的内核是不同的——或者说,两个人在那个最深的、最根本的地方是彼此陌生的——那么性格的相合就只能维持一段时间。维持的时间长度,取决于他们什么时候触碰到那个内核层。很多人在恋爱初期觉得一切都好,性格合,兴趣合,生活习惯也合,但是处着处着就发现不对了——说不出来哪里不对,但就是不对。这种"说不出来的不对劲",就是内核的不合在发出信号。内核是无法被直接言说的,它不会像一个性格问题那样明确地告诉你"他太急了"或者"她太闷了",它只会让你感到一种隐隐的、无法化解的隔膜。不过我们或许可以反过来想——如果两个人的内核是相同的,或者说是相似的(注意不是复制,而是一种根源上的共振,是一种在看世界的根本方式上的同构),那么性格的不同不但不会成为问题,反而会成为一种真正的互补。这个时候的互补,就不再是简单的齿轮咬合了。不再是"你急我慢所以我们刚好配合"。而是——"我们都在寻找同一样东西,只是你用的是左手,我用的是右手,所以我们刚好可以一起抱住它。"是两个有着同一个内核的人,因为性格的不同而各自残缺着,然后在对方面前把自己的残缺交出去,从对方那里拿回自己缺失的那一块。那么在这个地方,我们就直接从一个具体的例子开始讲吧。《孤独摇滚!》这部作品,当然是大家都知道的。后藤一里和喜多郁代——这两个人的性格,几乎可以说是站在了光谱的两端。一里是什么样子呢?社交恐惧,说话的时候眼睛不敢看人,脑子里永远在上演各种可怕的幻想,超过三个人在场就想躲进垃圾桶里。她的人生,在遇到乐队之前,是在壁橱里度过的。喜多是什么样子呢?阳光开朗,主动热情,笑起来像一个小太阳,在班级里是所有人的中心,走到哪里都能交到朋友,任何场合都能游刃有余。按照世俗的"互补"理论,这两个人简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一个社恐需要一个社牛来带她出门,一个社牛需要一个社恐来让她停下来喘口气。在整部剧里面,实际上各种的隔阂也几乎都是由喜多这个样子直接打破的——她主动搭话,主动靠近,主动把一里从壁橱里拉出来。可能这就是波喜多热度高的缘故吧!但是,如果仅仅是这样,她们的关系是不会长久的。迟早有一天喜多会累,一里会委屈。迟早有一天喜多会想:为什么每次都要我来主动?一里会想:你来找我的时候,有几次是真的懂我?然而她们的关系并不是这样的。她们的关系比这个要深得多。原因在于,她们的"内核"是相同的。一里的内核是什么?是孤独——那种无法融入却又极度渴望被看见的孤独。她弹吉他,想成为"吉他英雄",看起来好像是一个社恐在给自己造一个不需要和人打交道的壳,但稍微想一想就知道不是这样。如果她真的不想和人打交道,她根本不需要成为"吉他英雄",她只需要自己在壁橱里弹给自己听就好了。她之所以要成为"吉他英雄",之所以要在网络上发视频,之所以要报名参加乐队,是因为她渴望被看见。她的孤独不是对他人没有需求,而是对他人有着太过强烈、太过绝对的需求,以至于日常的社交根本无法满足它。她需要一个舞台,需要聚光灯,需要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才能勉强填满那个缺口。毋宁说,她的害羞不是冷漠,是渴望太烫了,把自己的出口给烧坏了。而喜多的内核是什么?看起来好像完全相反,但仔细看,你会发现也是孤独。她有一万个朋友,是交际花,被人群包围着——似乎最不应该感到孤独的人就是她了。但是,如果一个人真的不孤独,如果一个人的内核是充盈的、与他人是自然连接的,她是不需要"交际花"这个身份的。你什么时候见过一个真正不孤独的人到处去交朋友?喜多的社交,不是因为她天性外向那么简单,而是因为她需要通过这种方式来确认自己的存在。她需要被围绕,需要被喜欢,需要看到别人对她笑,她才能感觉到自己是存在的。这是一种隐藏在热闹之下的孤独——比一里的那种孤独更难察觉,但也更深。所以她才会憧憬一里——憧憬那个即使一个人躲在壁橱里也能闪闪发光的人。她在人群中寻找了一万遍都没找到的东西,一里一个人坐在那里就拥有了。她的热闹不是充实,是渴求太满了,把自己溢得到处都是。于是我们看到——这两个人,一个把自己藏起来,一个把自己散出去,用的是截然相反的方式,回答的却是同一个问题:我要怎样才能被真正地看见?她们都在渴望,渴望成为不可替代的人,渴望在这个世界上留下自己的痕迹,渴望有一个人——哪怕只有一个人——能够穿透所有的表象,看到那个真实的自己。这种渴望,就是她们共享的内核。正是因为这个共同的内核,她们之间那些性格上的截然相反,才不再是磨损的根源,而变成了互相补全的可能。一里的性格让她拥有了喜多没有的东西:独自沉浸于一个世界的专注力,那种不依赖他人认可也能生长的才能。喜多的性格让她拥有了一里没有的东西:把一里的才能带出去给世界看的行动力,那种用热情融化一里的恐惧的温度。她们在对方身上看到了自己缺失的那一半——不是内核的缺失,而是因为内核相同、但在生长的过程中因为性格的不同而各自缺了的一种能力。她们在一起,不是两个完整的人的组合,而是同一个内核下的两个残缺的人,在彼此身上找到了自己失落的那一部分。在上面我们分析了一里和喜多之间的内核同一性,不过——这个地方我想稍微绕开一下,谈一点视觉层面的事情。在另一篇札记里面,我们详细谈过光线的问题。光线这个东西,在影片里面常常是用来区分"阴"与"阳"的——有阳光的地方就差不多是比较向上的部分,没有阳光的地方,可能就代表了有一些阴暗了吧。在当代二次元里面也有类似的说法,比较外向的就可以说是阳角,比较内向的就可以说是阴角——在本质之上实际都是一股相同的概念。而往往当画面里面出现了明暗分界的时候,大抵都暗示着两个人之间存在着某种隔阂。在《孤独摇滚!》里面,一里当然是一个典型的"阴角"——她整个人都活在阴影里面,或者说她自己就是阴影本身。而喜多则是一个典型的"阳角",浑身上下都发着光。按照光线理论,她们之间应该是存在着一条清晰的分割线的——明暗交界的地方,往往就是隔阂所在的地方。然而实际上并不是这样。或者说,并不是这样简单。虹夏跨过栏杆和阴影去找一里的那个场景——可以说是一种十分粗暴的解决方式——她直接跨过去了,通过一种直接的搭话,去推动一里的内心运动。这个样子自然是好的。不过,我想说的是喜多的情况。喜多和一里之间的互动,在很多时候并不需要"跨过"什么——她们之间好像本来就没有那条线。或者说,那条线在她们相遇之前就已经被某种共同的东西消解了。当两个人的内核相同的时候,光线造成的明暗分界就不再是隔阂的象征——反而变成了一种互相吸引的标记。就好像,一里之所以注意到喜多,恰恰是因为喜多身上有她没有的那种光;而喜多之所以憧憬一里,恰恰是因为一里身上有她在光里面找不到的那种东西。这个时候,明与暗的分界就不是"剪切线",而是融合的起点——最靠近亮的部分和暗的部分,本身就已经是一种开始融合的状态了。这或许可以从另一个角度来证实我们前面的论证的正确性:内核相同的前提下,性格的不同(以及由此带来的"阴角""阳角"的差异)不是隔阂的根源,而是互相补全的条件。"合"这个东西,其实是一件技术活。它要分辨的,不是那些浮在表面的性格标签——不是阴角还是阳角,不是内向还是外向,不是急性子还是慢性子。这些东西当然有关系,它们决定了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舒不舒服,但决定不了两个人能不能一起走下去。能不能走下去,看的是内核。内核相似的人,性格再不同,那不同也是可以变成养分的。就好像两棵树的根系扎在同一片土壤里,一棵长得高,一棵长得宽,它们不打架,它们的影子叠在一起,下面是一片凉快。内核不同的人,性格再合,那合也只是暂时的。就好像两条船停在同一个港口,看着近,但一艘要往北,一艘要往南,风一来就散了。而内核这个东西,恰恰又是最难被看见的。不是你说出来的那些话,不是你表现出来的那些样子,不是写在简历上的成就,不是展示在社交网络上的照片——而是所有这些背后的一种什么东西。是你在深夜睡不着的时候心里想着的事情,是你在人群中突然感到孤独的那一刻意识到的东西,是你在听到一首歌、看到一片风景、读到一句话的时候心里突然被撞了一下的那个感觉。是你这个人,最本来的那个样子。所以找到内核相似的人,是一件极其困难的事情。因为你要先找到自己的内核,这本身就已经很难了。很多人一辈子都活在自己的性格层面,从来不知道自己的内核是什么,也从来没有触碰过那个深层的自我。然后就按照自己的性格去找人,找了性格合得来的,过了几年还是散了,不知道为什么。他以为是性格变了,其实不是,是内核从一开始就不对。而一旦你找到了——一旦你遇到一个人,你们之间不需要说太多的话,但你就是知道她懂,她就是知道你要什么,你们之间那种默契不是来自相似的经历或相似的爱好,而是来自某种更深的、无法言说的共鸣——你就会明白,性格上的那些不同,其实是礼物。它会让你拥有你本来没有的那一部分,它会让你看到你自己看不到的那个角度,它会让你的残缺在对方的残缺里找到完整。这就是关于合的不合的道理,或者说——毋宁说——关于不合的合的道理。就像一里和喜多,她们不合到了极点,却又合到了极点。她们的不合是性格的不合,她们的合是内核的合。而正是内核的合,让性格的不合成为了最好的安排。或许我们所有人,在最深的地方,都是孤独的。都有一个渴望被看见却又无法被完全看见的角落。我们终其一生,也许就是在找一个内核相似的人——一个不需要解释就能感到安心的人,一个在你沉默的时候能听见你心里那首歌的人。而当你找到了,你就会知道,那些所谓的性格互补,根本不是互补。是两个孤独的人,在同一个深渊里认出了彼此,然后手拉着手,一起往有光的地方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