企鹅见到酋长,是在撒哈拉沙漠的边缘。他本来是南极的一只帝企鹅,名叫波波。那天他在冰面上滑得太快,一脚踩空,掉进了一条冰缝里。冰缝下面是一条暗河,暗河通向大海,大海里有洋流,洋流把他卷啊卷啊,卷了不知道多少天,等他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趴在滚烫的沙子上,头顶的太阳大得像一个着火的锅盖。

波波站起来,摇了摇脑袋。他的脚掌一碰到沙子,就烫得跳了起来。他跳了三下,每一下都比前一下高。第四下的时候,他看见远处站着一群人,黑皮肤的,穿着兽皮,头上插着五颜六色的羽毛。站在最前面的那个人最高,最壮,头上插的羽毛最多,红橙黄绿青蓝紫,像一只炸了毛的火鸡。
“那是谁?”波波问自己。
“那是谁?”波波问自己。
“那是我们的酋长,乌木巴。”旁边一个瘦瘦的部落成员替他回答了,语气里带着三分敬畏,三分骄傲,还有四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
乌木巴走到波波面前,蹲下来,跟他平视。他的眼睛很大,眼白很白,瞳孔黑得像两粒被火烤过的豆子。他看着波波,波波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约莫五秒钟,乌木巴开口了,声音低沉得像远处打雷。
“你是什么东西?”
“企鹅。”波波说。
“企鹅是什么?”
“南极的。就是很冷很冷的地方。”
乌木巴伸手摸了摸波波的肚子。波波的肚子凉丝丝的,在四十多度的沙漠里,像一块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果冻。乌木巴的手指在上面停了两秒钟,缩回去了,又伸出来了。他的嘴角翘了一下,很快又压下去了。
“你闯入了我的领地。”乌木巴站起来,双手叉腰,“按照部落的规矩,要么接受挑战,要么当我的奴隶。”
波波想了想,问了一句:“挑战是什么?”
乌木巴指了指远处那颗猴面包树,树干粗得十几个人都抱不住。他说:“你能把那棵树撞倒,我就放你走。”
波波看了看自己的小身板,圆滚滚的,两条短腿,一对翅膀扑腾扑腾的,飞都飞不起来。他又看了看那棵树,沉默了三秒钟,说了一句:“能换个挑战吗?”
乌木巴想了想,说:“那你跟我摔跤。”
波波又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乌木巴。乌木巴比他高四倍,壮得像个铁塔,胳膊比他整个身体都粗。波波咽了口唾沫。
“行。”他说。
两个人在沙地上画了一个圆圈。部落的成员们围了一圈,敲着鼓,唱着歌,还有人吹一种用牛角做的号角。乌木巴脱掉了兽皮上衣,露出一身黑得发亮的肌肉,在阳光下泛着油光。他弯下腰,伸出双手,像一堵会移动的墙。波波站在他对面,两条腿岔开,翅膀张开,做出一个相扑的姿势。他看起来像一个长了翅膀的土豆。
“开始!”那个瘦瘦的部落成员喊道。
乌木巴扑过来。波波没躲,往旁边一闪,乌木巴扑了个空,一头栽进沙子里,啃了满嘴的沙。他爬起来,吐了吐沙子,又扑过来。波波又闪,他又栽了。第三次,乌木巴学聪明了,没扑,伸手去抓波波。波波的翅膀太小,抓不住,他抓住了波波的肚子。波波的肚子滑溜溜的,像一条泥鳅,从他手里滑了出去。乌木巴抓了三次,滑了三次,手上一共就沾了点凉气。
“你耍赖!”乌木巴急了。
“我没耍赖,是你抓不住。”波波说。
乌木巴气得脸都黑了。他的脸本来就黑,黑得发亮,现在黑得像锅底。他冲上去,一把抱住波波,这次抱住了,两只手箍得紧紧的,像一条铁链子。波波在他怀里扭来扭去,扭了半天,没扭开。乌木巴笑了,笑的时候露出一口白牙,像一排钢琴键。
“你输了。”他说。
波波不扭了。他把头靠在乌木巴的胸口上,听见里面咚咚咚的心跳声,像一面大鼓在敲。他忽然觉得输了也没什么不好的。
乌木巴把波波带回部落,关在一个用树枝搭的笼子里。笼子不大,刚好够波波转身。波波蹲在里面,看着乌木巴生火、烤肉、分给部落的人。乌木巴把最大那块肉留给了自己,啃得满嘴流油。波波在旁边看着,肚子咕咕叫。乌木巴听见了,撕了一块肉,从笼子缝里塞进来。波波低头看了看那块肉,黑乎乎的,焦了,还带着沙子。他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了。不好吃,但他吃了。
“你叫什么名字?”乌木巴问。
“波波。”
“波波。你从南极来,怎么到的这里?”
“掉冰缝里了,然后被洋流冲过来的。”
乌木巴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那你还回得去吗?”
波波想了想,说:“不知道。”
乌木巴站起来,把笼子门打开了。波波没出去,蹲在里面看着他。乌木巴也没催他,转身走了。那天晚上波波在笼子里睡了一夜,笼子门一直开着,他没跑。不是跑不掉,是不想跑。
第二天早上,乌木巴发现波波蹲在笼子外面,正在用翅膀扇火堆。他扇得很卖力,火苗被他扇得忽大忽小,烟熏得他眼睛直流泪。乌木巴走过去,从他手里拿过扇子,自己扇了几下,火就旺了。波波在旁边看着,觉得这个人类挺厉害的。
日子一天天过去,波波从奴隶变成了部落的吉祥物。部落的小孩喜欢摸他的肚子,凉丝丝的,摸完还把手贴在脸上,说好舒服。老人们喜欢听他讲南极的事,虽然他们听不懂什么叫冰山、什么叫极光,但他们觉得这只企鹅说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很好看。乌木巴不打猎的时候,就坐在波波旁边,跟他聊天。聊天的内容很无聊,比如今天天气好热,比如昨天那只羚羊跑得真快,比如你从南极来的时候路过哪些地方。波波说他路过好望角,乌木巴说好望角是哪儿,波波说非洲最南边。乌木巴说那是我的非洲吗,波波说对,就是你的非洲。乌木巴笑了,笑的时候又露出那排白牙。
有一天,乌木巴问波波:“你想家吗?”
波波想了想,说:“南极是我的家,但那里太冷了,冷到连话都冻住了。你在这里说话,不用怕被冻住。”
乌木巴伸出手,摸了摸波波的头。波波的头很小,乌木巴的手很大,一掌盖住了他整个脑袋。波波的头在他的手心里暖烘烘的,像一个刚出炉的面包。他没有躲,把眼睛闭上了。
“那你别走了。”乌木巴说。

“好。”波波说。
从那天起,波波从奴隶升成了酋长的......朋友。部落里的人开始觉得不对劲,他们发现酋长每天早晨起来第一件事不是巡猎,不是祭天,是先去看企鹅。他蹲在波波面前,问他昨晚睡得好不好,肚子饿不饿,要不要去河边游泳。波波说要,他们就一起去河边。波波在水里游,乌木巴在岸上看,看的时候嘴角挂着笑,笑得很傻,像他们部落里那个刚谈恋爱的小伙子。
有个长老忍不住了,去跟乌木巴说:“酋长,你天天跟一只企鹅在一起,别人会笑话你的。”
乌木巴说:“谁笑,你让他来找我。”
长老说:“他不会来找你,他会在背后笑。
乌木巴说:“背后笑我听不见。”
长老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后来雨季来了。沙漠里很少下雨,但那年下得特别大,连下了三天三夜,河水暴涨,把部落的营地淹了一半。乌木巴带着族人往高处搬,波波跟在后面,一摇一摆地走,走得不快,但一步都没落下。走到半路,波波滑倒了,从土坡上滚下去,滚进了洪水里。水很急,浪很高,波波在水里扑腾,他的翅膀太小,游不动。乌木巴看见了,想都没想,跳进水里,游过去,一把抓住波波,把他举过头顶,踩着水往岸边游。水里有树枝、石头、被冲倒的树,乌木巴的腿被划了一道口子,血在水里散开,像一朵红色的花。他没松手,一直把波波举着,举到岸边,爬上去,把波波放在地上,自己才瘫下来,大口喘气。
波波看着乌木巴腿上的伤口,血流得很多,把沙子染红了一片。他走过去,把头贴在乌木巴的腿上,凉丝丝的,冰镇一样。乌木巴的腿抽了一下,然后不动了。他看着波波那颗圆圆的脑袋,忽然笑了。
“你救了我的命。”乌木巴说。
“是你先救我的。”波波说。
“那咱们扯平了。”
“没扯平。你救我一次,我救你一次,你还欠我一次。”
乌木巴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开了。他伸出手,把波波整个抱在怀里,抱得很紧,紧到波波的脚离了地。波波没挣扎,把脸埋在乌木巴的胸口,听见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了很多,像一面被敲响的战鼓。
当天晚上,乌木巴举行了一场仪式。他让人在营地中央点了一堆大火,把波波放在火堆旁边。他戴着那顶插满羽毛的头冠,手里拿着一根骨杖,绕着火堆走了三圈,嘴里念着部落的古老咒语。念完了,他走到波波面前,蹲下来,把骨杖递给他。
“从今天起,你就是我们部落的一员了。”乌木巴说,“不是奴隶,不是吉祥物,是家人。”
波波接过骨杖,骨杖比他高好几倍,他举不动,放在地上,用翅膀拍了拍。他说:“好。”
那个瘦瘦的部落成员在人群里小声嘀咕了一句:“酋长,你对他是不是......有点太好了?”
乌木巴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你要是不服,你也可以找一个企鹅来。”
那人闭嘴了。
后来,波波在部落里住下了。他学会了用翅膀生火,虽然每次都把火星子扇得满脸都是。他学会了用嘴叼着木棍画画,画的是南极的冰山和非洲的猴面包树,画在一起,像一棵长在冰山上的大树。孩子们喜欢他的画,老人们喜欢他的故事,乌木巴喜欢他的一切。
有一天,一个欧洲来的探险家路过部落,看见了波波。他拿出相机,咔嚓咔嚓拍了好多照片,说要带回去发表。乌木巴拦住了他,说:“他是我的家人,不是你的新闻。”探险家说他是企鹅,不是人。乌木巴说:“在我这里,他就是人。”探险家走了,照片没删,后来发表在了《国家地理》上,标题是《非洲部落里的南极企鹅》。全世界都看见了,全世界都笑了。只有乌木巴没笑。他觉得这有什么好笑的,一只企鹅住在非洲,就像一只狮子住在草原,很正常。
很多年以后,乌木巴老了,头发白了,牙齿掉了好几颗,那排白牙不白了,但他笑的时候还是露出来。波波也老了,走路更慢了,翅膀扇火的时候会发抖。他们坐在猴面包树下,看着太阳落下去,把天边染成橘红色。
乌木巴说:“波波,你后悔来非洲吗?”
波波把头靠在他腿上,说了一句:“后悔来晚了。”
乌木巴笑了,笑着笑着咳嗽了,咳完了继续笑。波波也笑了,笑的时候嘴张得很大,露出里面粉色的舌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