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我大三，他大四。
学校东门外有个麻辣烫摊子，我下了课就跑过去占座。
他每次都比我早到，碗已经帮我拿好了，筷子也掰开了放在碗边上。
旁边同学说你们俩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我说我也不知道，反正就在一起了。
那年他借我饭卡刷了半个学期。
他说家里困难，弟在读中专，父母供两个人太吃力。
我说没事，我父母条件还行，多一个人吃饭看不出来。
就这样，我们在一起了。
02
毕业那年我爸妈在北京望京给我买了套小两居。不大，但位置好，走路十分钟到公司。
他搬过来跟我一起住。
搬来那天只有两个行李箱。一个装衣服，一个装书。连套像样的护肤品都没有。
书全是物流管理教材。他说这些书迟早有用。
我信。
03
找工作的那段时间，他每天投简历，我在旁边给他递水果。
哈密瓜切成块，一块一块插着牙签端过去。
他说你怎么不着急你自己的。
我说我不急，你先找到再说。
后来他找到了。物流公司，仓库管理员。一个月三千。
我去了移动公司做电话客服。二千八。
04
日子就这么过着。
早晨一起出门，各坐各的公交。晚上回来买菜做饭。他洗菜我切菜，锅里咕嘟咕嘟炖着番茄牛腩。
吃完他刷碗，我窝沙发上追剧。
周末有时候去望京SOHO看电影。买下午场，便宜一半。看完了在商场负一楼吃麻辣烫。还是那个味道。
他帮我掰筷子，动作跟大学一模一样。
那时候真好啊。
05
我妈偶尔过来，问什么时候结婚。说首付不够她再想办法。
他说等攒够了钱。
我说攒多少算够。
他笑笑。快了。
我二十六岁那年的春节，又问他。
他说你别催。再攒两年。
我说行。
06
一等就是八年。
八年里他提了主管，工资涨到六千。我还在做客服，工资三千五。房租水电日常开销都从我这边走。
他每个月往家里打三千。雷打不动。
我说你把钱往家里打，那我们呢。
他说弟还没结婚，家里困难，先帮家里把难关过了。
我说那我们什么时候。
他说不急。
不急。
那年我二十七。我妈不再问了。
07
隔壁单元的闺蜜结婚。我去随礼。
酒店在国贸，大堂挂着水晶灯。新娘穿婚纱，敬酒到我这桌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下一个就是你。
我说快了快了。
回来那晚上他窝在沙发上打游戏。茶几上扔着花生壳，地上两个啤酒罐。
我说我们存了多少钱了。
他说二十万。
我说那够了啊，我妈说不够她再添点。
他没抬头。够什么。彩礼、酒席、装修，二十万打不住。
我说不够可以借，先把证领了。
他说再攒攒，再攒两年。
那晚上我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
隔壁单元的新娘比我小三岁。她老公在酒席上帮她挡酒，脸红得像个关公。
我就想，什么时候他能帮我在酒席上挡酒。
08
那天我下班回来。
他跟平时一样坐在沙发上，表情有点不对。
我说你怎么了。
他说没什么。
我以为是工作上的事。
过了两天，他妈打他电话。我听见几句。什么装修风格，什么墙纸颜色，什么你弟等着入住了。
我端着水杯站在厨房门口。等他挂了电话。
我说你弟装修找你要钱了？
他说嗯。
我说要多少。
他没说话。
晚上趁他洗澡，我翻了他手机。转账记录还在。十万。收款人是他妈。
转出时间：两个月前。
两个月。每天回来跟没事人一样。两个月。
就这样。二十万里的一半没了。没跟我说一个字。
09
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等他出来。
他头发还滴着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叹了口气。
我说那是我们攒的钱。
他说是我挣的大头，我给我妈天经地义。
我说你说什么。
他说我挣的比你多，再说就是给家里用，又不是给别人。
我说那是结婚的钱。
他把毛巾往沙发上一摔。你就知道结婚结婚。结了婚就不给家里用了？结了婚我妈就不是我妈了？
我说这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来。
不是没理。是觉得这个人怎么突然变成了我不认识的样子。
10
他出差那几天，我把银行卡记录全拉出来了。
一笔一笔算。
他月薪从三千涨到六千。每月固定打三千回老家。剩下一千自己花，存两千。一年两万四，四年不到十万。
存折上的二十万。另外十万，是我的。
房租我交的。买菜我买的。水电燃气网络有线电视，全从我的工资卡划走。
他弟结婚我随了两千。他妈过年红包我包了五百，连着八年没落下。
他弟的婚庆床上用品，还是我陪他妈去买的。那天逛了一下午，他妈说这个颜色喜庆。
我说是挺喜庆的。
那些钱，我一分没存。全花在他身上了。
现在就一张存折。名字是他，密码是他生日。
11
我给他妈打了电话。
我说阿姨，那个钱能不能退回来，那是我们准备结婚用的。
他妈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然后声音就变了：你什么意思。那是他给他弟弟的，你是外人管我们家的钱干什么。
外人。
我说那里面有我的钱。
她说你有什么凭据，写谁名下的。
我挂了。
钱在他名下。卡在他名下。密码是他生日。
她说我是外人。
就这样。我从"快了快了"，变成了一个外人。
12
他知道我给他妈打电话以后，那天晚上回来把门摔得很响。
他说你有什么资格给我妈打电话。
我说那里面有我的钱。
他走过来，一个巴掌甩在我脸上。
很响。耳朵里嗡嗡了很久。我往后退了一步，踩到了地上的拖鞋，差点摔倒。
他看着我愣住，自己也愣了。
然后说：你先招惹我的。
我先招惹你的。
我转身回了卧室，把门反锁了。
第二天早上趁他没醒，我把夏天的衣服装进一个行李箱，其余的都没拿。化妆品没拿，书没拿，大一那张合影没拿，他送我的那只毛绒熊也没拿。耳朵已经塌了的那只。
我拖箱子出去的时候，那个熊就歪在床头柜上。
我没回头。
13
没回家。在闺蜜家住了将近一个月。
正好赶上公司那批裁员，我连请假都不用请。
合租房，瑜伽垫铺在客厅地上睡。
晚上有时候睡不着，就盯着天花板，听隔壁几个女孩子聊男朋友。她们聊得热火朝天，我插不进嘴。
这一个月。他一条微信没发。一个电话没有。
闺蜜有一天晚上坐地上陪我。
她说，你这八年到底图他什么。
我想了很久。
图他帮我拿碗。图他大学那几年是真的好。图他说等攒够了钱就结婚。
我知道这话是假的。但不是现在才知道的。我早就知道了。
我只是不想承认。
14
一个女孩子有几个八年。
二十岁到二十八岁。我给了一个天天说要娶我的人。
他每个月给家里打三千，打了八年。十六万。够娶我了。
没娶。
15
一个月以后我给他发了条微信。
我说我们算账吧。
他秒回：算什么账。
我说这八年我花在你身上的钱。吃饭、房租、水电、衣服、鞋。你弟的婚庆用品是我陪买的。你妈八年的红包是我包的。咱俩从大学毕业到现在，你的工资养你弟，我的工资养你。
你弟装修的钱我不要了。你把剩下的十万还我。
他回：你疯了吧。
我说不还我就走程序。
他没再回。
16
我把这八年的账全写出来了。
不是电脑打。手写的。一张一张A4纸，列得清清楚楚。
房租多少。水电多少。超市购物多少。给他买的羽绒服多少。给他买的生日手表多少。他妈过年红包多少。他弟结婚份子钱多少。
写了三页。
拍到手机上发给他。
他回了一句话：你太有心机了。八年的感情，还比不上这点钱。
17
我看着这句话看了很久。
八年的感情比不上这点钱。
八年。从大三到二十八岁。我一整个青春。
菜市场买菜，超市买米，水电费账单，麻辣烫，电影票，他弟的婚庆，他妈的红包，他借我饭卡刷了半个学期。
他拿走了我八年的青春。拿走了我十万块钱。拿走了我爸妈给我买房时说的那句"你们先住着，省了房租"。
他给了他弟一套装修好的房子。
没给我一个婚礼。
18
后来他把十万打回来了。支付宝转了五万，银行转了五万。分两笔，隔了一周。
我知道他不是觉得愧对我。他是怕我真的起诉。他征信不能黑。他还要贷款买车，还要贷款结婚。
没有一句对不起。
就这样。八年。十万。一笔一笔清了。
19
我妈来陪我住了一个星期。
她什么都没说。就是给我做饭，洗碗，叠衣服。厨房里哗啦哗啦的水声一整天不断。
星期天下午她坐在沙发上，忽然说了一句：没事的，才二十八。
我说嗯。
她说你表姐今年三十二才结的婚，我看那男的对她挺好。
我说我知道。
她站起来去厨房，把碗一个个擦干，码得整整齐齐。碗摞起来的时候磕了一下，很脆的一声。
我坐在客厅。阳光从窗户进来，落在茶几上那三页账单上。字迹乱得我自己都认不全。
看了很久。
然后盖上。
PS.
下午路过东门外那条街。麻辣烫摊子还在，换了老板。我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要了一碗。
一个人坐。筷子还是要自己掰。
隔壁桌一对学生情侣，男生帮女生掰筷子，放在她碗边上。
我低下头。馄饨很烫。
没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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