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投稿邮箱:fyxzjxh@163.com 欢迎投稿
五
大年三十那天晚上,陆鸣去麦田里走了一圈。
雪还没化干净,田埂上残留着斑驳的白。麦苗在月光下泛着青黑色的光泽,像一层绒毯铺在大地上。布谷鸟早就飞到南方过冬去了,田野里静得只剩下风声和自己的脚步声。
他在田埂上坐下来,打开手机看了看数据。土壤温度二点八度,墒情合适,苗情良好。六十亩地,一切正常。
手机震了一下,麦香发来微信:“新年快乐!明天初一,来我家玩。”
他回了个“好”字,又补了一句:“新年快乐。”
发完他觉得这个“好”字太冷淡了,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好。在对话框里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一行,又删掉。最后什么都没发,把手机揣进口袋,站起来往回走。
走到村口,他看见一个人影立在路边。走近了才看清,是麦香,裹着军绿色的大棉袄,围着红围巾,脸冻得红扑扑的。
“你怎么在这儿?”陆鸣问。
“等你。”麦香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说“我吃了饭”。
“等我干什么?”
“怕你想不开。”麦香笑了,“大年三十一个人跑地里去,不是你爹又骂你了吧?”
陆鸣也笑了:“没有,就是想去看看。”
“看什么?”
“看麦子。”他说,“看看它们过得好不好。”
麦香歪头看了他一眼,忽然伸出双手,递过来一个饭盒:“给你,我包的饺子,白菜猪肉的。”
陆鸣接过饭盒,打开盖子,饺子还冒着热气。他在寒夜里站了太久,手指冻得不听使唤,拿筷子的时候手一抖,一个饺子掉在了地上。
“可惜了。”他说。
“不可惜。”麦香蹲下来,把地上的饺子捡起来,放在田埂上,“给地吃。地养了麦子,麦子养了我们,我们也该养养地。”
陆鸣看着她蹲在田埂上的背影,忽然觉得心里那层冻土彻底裂开了。一股温热的东西从胸腔里涌上来,涌到眼眶,又被夜风压了回去。
他夹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白菜的清甜和猪肉的鲜香在嘴里化开。那是他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饺子。
开春之后,麦田一天一个样。
惊蛰一过,麦苗开始返青拔节,原本贴着地面的麦秆挺了起来,一天比一天高。清明前后,麦子抽穗了,麦穗从叶鞘里钻出来,先是嫩绿,慢慢变成青黄,麦芒像针一样扎手。
陆鸣忙得脚不沾地。拔节期要追拔节肥,抽穗期要喷叶面肥,还要防白粉病和蚜虫。别人打药背着喷雾器一亩一亩走,他用的是从县农技站租来的自走式喷杆喷雾机,一上午就能打完六十亩。
王技术员又来了几次,每次都带来新东西。他在陆鸣的地里装了虫情测报灯,用灯光诱捕害虫,通过图像识别自动判断虫害种类和数量。“这是咱县农科所的最新成果,智能虫情测报系统,手机上就能看虫害情况。”小王推推眼镜,“你是全县第一个用上的。”
乡亲们的态度悄悄变了。先是观望,后是好奇,再后来有人开始跟着学。赵老四家的地紧挨着陆鸣的,他偷偷学了不少——陆鸣什么时候浇水他就什么时候浇,陆鸣打什么药他也跟着打。嘴上不认,行动却诚实。
陆德厚也开始悄悄帮儿子干活了,嘴上还是冷言冷语的,但每天天不亮就下地,检查滴灌带有没有堵,看麦田有没有病虫害。有一次,陆鸣早起去地里,看见父亲已经在田埂上坐了一个钟头了。
“爹,你来这么早?”
“睡不着。”陆德厚没看他,“年纪大了,觉少。”
陆鸣在他旁边坐下来。父子俩并肩坐在田埂上,看着东边的天际线一点一点亮起来,麦田从黑暗中慢慢显现,像一幅徐徐展开的画卷。
“今年麦子长得好。”陆德厚忽然说了一句。
陆鸣心里一动。这是父亲第一次承认他的麦子种得好。
“爹,”陆鸣说,“等麦子收了,我想再流转一些地。”
陆德厚沉默了一会儿,问:“多少?”
“三百亩。”
“三百亩?”陆德厚转头看了他一眼,“你一个人能种得过来?”
“用机械,雇人,搞规模经营。”陆鸣说,“我已经跟老梁支书说过了,他说帮我协调。”
陆德厚没再说话。天完全亮了,布谷鸟不知从哪里飞回来,开始叫了。这是今年春天第一次听见布谷鸟叫。
陆德厚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土,说了一句让陆鸣意外的话:“行,你想干就干吧。”
说完他就走了,背着手,步子不快不慢。陆鸣看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麦田深处,忽然觉得那个背影比他记忆中矮了一些,也弯了一些。
投稿邮箱:fyxzjxh@163.com 欢迎广大文友赐稿,期待中……

请分享 请收藏 请点赞 点在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