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方晓接到方晚电话的时候,正靠在沙发上,跟老公儿子一起讨论高考志愿,一家人既激动又紧张。
方晓瞥了一眼手机上的陌生号码,本想直接挂断,又看号码归属地显示是老家,愣了一下。
她是远嫁,兴许是老家那边的亲朋好友换号了呢。
她犹豫了两秒,还是接了。
“晓晓,是我。”
那个声音一出来,方晓的手指都收紧了。
电话那头是方晚,她堂姐,大伯的女儿。
她爸的兄弟姐妹的下一代,除了她和方晚,清一色是男娃,所以,她和方晚的关系很好。
方晚比她大半岁,两人一起上学,一起逃课,一起泡图书馆,一起坐在村尾河边上啃西瓜,一起逛街,一起化妆臭美……关系好得连那些同父同母的亲姐妹都羡慕。
正因姐妹情深,才让方晓恨铁不成钢,看着她一次一次在泥潭里沉沦,不愿爬起来而失望透顶,最后狠下心绝交了二十年。
方晓没说话,方晚也没催。
电话两头沉默了几秒。
最终方晚又开口了:晓晓,你……还好吗?
方晓平静地说:挺好的。
苏晚叹息一声说:晓晓,我病了,子宫肌瘤,医生说要把子宫切了。
方晓握着手机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她没有接话,不是不知道说什么,是不敢说。
她怕自己一开口,那些压了二十年的东西就全涌出来了,像洪水决堤,拦都拦不住。
方晚在电话那头哭了。
方晓听得出来那种哭法,因为她已经听过无数次了。
每次方晚被男人伤了心,她就那样哭,低低的,压抑的,让人心里堵得慌。
许久,方晚说:晓晓,我后悔了。当初,你劝我好好学习,好好工作,等工作稳定了再谈恋爱。我没听你的,我一次都没听。我现在后悔了,可是晚了。
方晓把手机换了只手,站起来走到阳台上。
夜风灌进来,吹得她头发往脸上糊。
她没说话,就站在那里听方晚哭。
她不是铁石心肠。
她难受。
可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2,
那些话,她二十年前就说过,说了一遍又一遍,说到自己都觉得自己烦了。
那会儿,她一说那些话,方晚就嫌她烦,说自己是姐,有分寸,日子想怎么过,心里有数。
现在方晚终于说她是对的,可她一点都高兴不起来,高兴什么呢?
方晚要切掉子宫了,这是高兴的事吗?
“晓晓,你还在吗?”
“在。”
“你是不是不想跟我说话?”
方晓沉默了一下,说:没有。我就是不知道说什么。
这是真话。
她是真的不知道说什么。
她想说:该说的,我早跟你说了。
可这话太刻薄,像在人家伤口上撒盐。
她想说:保重身体。
可这话太轻,轻得像一张纸,风一吹就没了。
她想问:你当初为什么要那样糟蹋自己?
可她问不出口,因为她知道答案。
方晚自己都不知道答案,她只是每次一谈恋爱,就把自己整个儿扔进去,像飞蛾扑火,烧了一次又一次,每次都以为是最后一次,每次都还能再烧一回。
电话那头,方晚停止了哭泣,闷闷的声音传来,把方晓的思绪拉了回来:我得了这个病,医生说要切子宫的时候,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你。我想给你打个电话,听听你的声音。我知道你可能不想理我,可是……
她没说下去。
方晓站在阳台上,看着城市里熣灿的灯火,说:晚姐,你好好治病。其他的,别想了。
“你能来看看我吗?”
方晓握着手机,没有立刻回答。
她想说好啊,什么时候,我请个假过去。
可那个“好”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出不来。
她不是不想去,是不知道自己去了能做什么。
二十年了,她们的人生早就岔到了两条完全不同的路上,偶尔在地图上看一眼对方的位置,知道还在,就够了。
真要面对面坐下来,说什么呢?
3,
最终,方晓婉拒了:我这边走不开,孩子要填高考志愿了。
方晚“嗯”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
方晓知道她不信。
以前,她从来没对方晚撒过谎,方晚也从来不用猜她说的是不是真话。
现在她撒谎了,方晚大概也听得出来,可她们都已经不是二十岁的姑娘了,有些话不用说得那么明白,大家都是成年人,体面比真相重要。
电话那头,方晚一直絮絮叨叨诉苦,说后悔了,屋里儿子也在催促:妈妈,你快来啊,帮我参谋参谋。
她应了一声,瞥见儿子趴在茶几上,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一脸苦恼。
是啊!这也是儿子人生中最重要的抉择。
每个人都会面临这样的抉择。
高中毕业,她和方晚考到同一个城市,不同的大学。两所学校有一个多小时车程,周末两人会约着见面,吃吃喝喝,逛街看电影。
可后来,方晚说自己谈恋爱了,以后没时间跟她约了。
那会儿,方晓并没觉得有不妥,只叫她注意保护自己。
当时方晚还打趣她说:到底你是姐姐,还是我是姐姐啊?
方晓以为她是有分寸的,可后来方晚几次打电话说,她换男朋友了。
方晓算了算,方晚一年时间换了四个男朋友,难免有些担忧,可方晚说,总得交往交往才能确定合不合适啊。
再后来,方晚第一次打胎。
那是大三暑假,方晓去勤工俭学,跟方晚也没见面。
要开学了,两人约着一起走。
她在火车站见到方晚,差点没认出来。
方晚瘦了整整一圈,脸颊凹下去了,眼窝也凹下去了。她穿着宽大的T恤,可走路的姿势还是有点不对,步子迈得很小,像怕扯到什么东西。
方晓帮她拎箱子,问她暑假过得怎么样。
方晚说还好,声音虚虚的。
方晓没多想,以为她只是没休息好。
4,
开学后第三天,方晚来找她借钱。
方晚开口就是两千,方晓愣住了,问她怎么了。
方晚站在方晓学校的亭子里,低着头,声音小得跟蚊子似的:我去做了个手术,钱不够。
“什么手术?”
方晚没说话。
方晓看着她,忽然明白了。
她的脸一下子白了,不是害怕,是心疼。
她一把抓住方晚的胳膊,压低了声音问:姐,你怎么这么糊涂,不保护好自己呢?
方晚的眼泪掉下来了,不说话。
“他陪你去的吗?”
方晚摇头。
“他出钱了吗?”
方晚还是摇头。
方晓气得浑身发抖。
她不知道那个男的是谁,但方晚的事不能拖,她从自己不多的积蓄里,凑了两千块钱给方晚。
她没有追问细节,不是不想知道,是不敢听。
她怕自己听了会忍不住冲到那个男人面前去骂他,可她连他叫什么都不知道。
那次之后,方晓跟方晚说了一句话,她说:晚姐,你对自己好一点。
方晚点头,点了很多下,眼泪甩得到处都是。
第二次是毕业那年。
方晚又换了男朋友。
这次是她实习单位的同事,方晓同样没见过,只在方晚的描述里拼凑出一个大概:比她大几岁,本地人,家里有两套房,说话很温柔,对她很好。
方晓问她:这次是认真的?
“认真的。”
方晚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那种光方晓见过,每次方晚坠入爱河的时候都有,亮得像一颗随时会烧完的流星。
方晓这次没有劝什么,她觉得方晚比她大半岁,应该比以前清醒了。
可她错了。
毕业聚餐那晚,方晚喝了点酒。
方晚哭着给她打电话,含混不清地说:晓晓,我又怀孕了。
方晓当时在刷牙,惊得牙刷都掉了。
“这次会结婚的,他说了会负责的。”
方晓心想,会负责就好。
她们马上毕业了,方晚结婚也没问题。
后来的事,方晓没有亲眼见到。
她毕业后去了另一座城市工作,跟方晚的联系渐渐少了。
偶尔打电话,方晚说那个男人陪她去做了手术,说他对她挺好的,说正在看房子准备结婚。
方晓信了,她愿意信,她是真心希望方晚能过得好。
可那通电话之后没多久,方晚就再也没提起过那个男人。
方晓没有追问。
她知道追问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方晚又要从头讲一遍,讲她怎么被爱,怎么被辜负,怎么去医院,怎么一个人回到出租屋,躺在床上疼得翻不了身。
方晓听不下去,不是她心硬,是她听一次伤一次,伤到后来她发现自己也开始怕了,怕谈恋爱,怕结婚,怕自己变成第二个方晚。
5,
第三次的时候,方晓已经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方晚了。
方晚换了新工作,换了新男人。
这次是她上司,姓什么方晓不记得了,只记得方晚说他是留学回来的,穿西装很好看,会说流利的英语,会在开会的时候特意看她的眼睛。
方晚说这些的时候,连声音都激动得颤抖,以为自己终于找到了对的人。
方晚在电话里说:晓晓,我觉得这次不一样。他带我见了他朋友,他朋友都叫我嫂子。
方晓想问:他见过你朋友吗?
可她最终没问。
她怕方晚说,她还没有朋友可以带他见的。
方晚的朋友太少了,这些年她所有的精力都扑在了恋爱上,朋友像手里的沙子,一粒一粒地漏,漏到最后,大概只剩下方晓这个堂妹了。
他们同居了。
方晚从出租屋搬进了他买的公寓里,发了一张照片给方晓看。
客厅很大,沙发是浅灰色的,茶几上放着一束白色的百合。
方晚配了一行字:我们的家。
方晓看了很久,想说点什么,最后只回了一个笑脸。
半年后,方晓接到了方晚的电话。
方晚说:晓晓,我怀孕了,五个月了。
方晓算了算时间,从同居到现在,正好半年。
她没有问为什么不避孕,她知道问了也是白问。
方晚从来不觉得避孕是什么重要的事,她每一次都是意外,可那些意外一次接一次地来,伤害着她的身体,她却不以为然。
方晓问:他怎么说?
方晚高兴地说:他带我回老家,去见了他爸妈。
方晓问:他爸妈什么态度?
方晚沉默了一会儿,说:再看看。
方晓不知道“再看看”是什么意思,她问了,方晚也不说。
PS:《恋爱脑的醒悟,晚了》下集在今日第二条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