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把这个问题扔给一个搞红学的朋友,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你这话,曹雪芹自己就说过。”
他说的是第五回。贾宝玉梦游太虚幻境,警幻仙姑亲口给他定性——你这种人,在闺阁中固可为良友,于世道中却百口嘲谤。然后送了他两个字。
意淫。
这两个字,曹雪芹是当密码写的。打开了,贾宝玉的整个魂就摊在桌上了。
我们先看那条被所有人含着泪歌颂的“精神恋爱”线。
黛玉进贾府那年,贾宝玉七岁。他一见她就说:“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贾母笑他胡说,他也不辩解。他不是胡说。他是真的觉得,这个人应该出现在他的生命里。
从此以后,他的世界被黛玉分走了一半。
第三十四回,贾宝玉挨了贾政一顿毒打,屁股烂到不能动。王夫人哭,宝钗送药,整个怡红院围了一圈人。贾宝玉趴在床上,疼得满头汗,脑子却在想另一件事——黛玉怎么样了。他不好意思直接问,想了个绕弯子的办法,支开袭人,让晴雯去潇湘馆送两条旧手帕。
旧手帕。不是新的,是旧的。晴雯问什么意思,他说:“她自然知道。”
黛玉果然知道。
她拿着那两条手帕,一个人坐在灯下,写了三首题帕诗。那三首诗,是她这辈子最赤裸的告白,但贾宝玉永远不会读到。因为诗写完,她就把帕子锁进了箱子,再没让任何人碰。
这就是贾宝玉和林黛玉的恋爱方式。从头到尾,不说一个爱字。她试探他,他说“你放心”;他病了她哭,她病了他疯;一个死撑着不低头,一个每一次低头都刚好错过。
第九十七回,他以为娶的是林妹妹,掀开盖头看见宝钗。他傻了。随后黛玉在潇湘馆焚稿断痴情,临死前喊了一声:“宝玉,你好——”
没说完。到死,这句话都没说完。
好,停在这里。这是一段纯粹到不能再纯粹的精神之爱。两个人用一辈子的力气,只完成了“心心相印”四个字。
现在翻回第六回。同一本书,翻过去没有二十页。
贾宝玉从太虚幻境醒过来。刚才在梦里,警幻仙姑刚给他演示完什么叫“云雨”,用的教学对象长得既像宝钗又像黛玉。他醒过来,袭人进来给他换裤子。
袭人比他大两岁,是他贴身的大丫鬟。换衣服这种事,每天都在发生。但那天不一样。贾宝玉看着袭人,脑海里还是梦里的残影。他拉住袭人的手,把刚才梦里的事讲了一遍。讲到某些段落,他自己脸红了。
然后他问袭人,你能不能陪我试一试。
袭人想了想,觉得“素知贾母已将自己与了宝玉,今便如此,亦不为越礼”,便点了点头。
两个人就在贾母院子隔壁的那间耳房里,把警幻仙姑教的那一套,从头演了一遍。完事后,贾宝玉拉着她的手说了一句:“我将来不会亏待你。”
这是《红楼梦》全书第一场性描写。对象不是黛玉,不是宝钗,甚至不是以后任何一个有名分的“姑娘”。是袭人。一个丫鬟。一个在整部书的叙事里从来不被算作“爱”的角色。
更扎眼的是时间线。这场云雨,就发生在贾宝玉正式进入大观园之前几天。也就是说,他牵着袭人的手走进那间耳房时,距离他在贾母那里遇见黛玉,前后不到半年的时间。
一边,是旧手帕、题帕诗、一生一世的眼泪。
另一边,是耳房、换裤子、试一试、亦不为越礼。
这两条线并行在同一个少年身上,彼此从来不相扰。贾宝玉白天去潇湘馆,坐在黛玉床边讲香芋笑话逗她开心;晚上回到怡红院,袭人给他留着一盏灯、一个温着茶的铜炉,和一张早就铺好的被窝。
他很自然。他从来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这就是“意淫”最核心的那层褶皱。
曹雪芹在第五回借警幻仙姑的口,把“意淫”和“皮肤滥淫”做了切割。他说,世上有一种人,贪容貌、恋肉体,那是滥淫。但贾宝玉不同。他好色不淫,情而不淫,他所有的情,都是纯精神的、纯审美的、不带肉体目的的。
曹雪芹管这叫“意淫”。
但我们今天重新读这三个字,应该读出更复杂的一层意思——“意淫”不是没有肉体。是肉体被放在了另一个格子里,和“爱”完全分离。
林黛玉负责承担他所有的精神审美。她是他诗歌里的意象,是他眼泪的源头,是他活在这个世界上唯一“认”的灵魂伴侣。而袭人负责承担他所有具体的、物质的、肉身的需要。从穿衣吃饭到初试云雨,她就是他身体的服务系统。
这个系统运行得极其稳定。稳定到什么程度?贾宝玉从来没想过要娶袭人。他的婚姻想象里,从头到尾只有黛玉。袭人最后被嫁给了蒋玉菡,他也就是失落了一下,转头继续想他的林妹妹。
而贾宝玉之所以从不觉得自己矛盾,是因为他有一套自洽的逻辑——他对黛玉的爱,是“敬”,所以不能沾肉体;对袭人的亲近,是“狎”,所以不纳入爱。
敬和狎,分得清清楚爽。
这套逻辑的残忍之处在于:它让一个人可以同时把深情和轻薄都做到极致。而他自己浑然不觉。
后来的事,我们都知道了。
黛玉死了。临死前那声“宝玉,你好——”,是整部书最大的缺口。没有人能填上那个省略号。
贾宝玉娶了宝钗,没多久就出家了。大雪里,他剃了头,披着猩红斗篷,远远给贾政磕了三个头,然后消失在一片白茫茫里。
袭人嫁了蒋玉菡。新婚夜,两个人发现对方都跟贾宝玉有过一段关联——一个有他送的汗巾,一个有他睡过的枕头。两人相对无言,只好叹一声缘分。
整部书到这里,所有跟贾宝玉有关的女人,都没有一个落到“善终”。黛玉死了,宝钗守了活寡,袭人被嫁走,晴雯早被撵出去死在了一张破炕席上。金钏投井,司棋撞墙,芳官出家。
她们每一个人,都曾在贾宝玉的“意淫”系统里占过一个格子。有的在精神格子里,像黛玉;有的在肉体格子里,像袭人;有的在审美格子里,像晴雯,他纵容她撕扇子,却在王夫人撵她时一个字都不敢吭。
警幻仙姑说得没错。他果然是闺阁中的良友——他欣赏你,体贴你,为你哭为你疯。但他救不了你。一个都没有。
所以,贾宝玉有多意淫?
这个问题不该被简化成“他是不是渣男”。用“渣”这个字套《红楼梦》,太轻了。
曹雪芹给“意淫”的定位极其精准。那是一种非常高级的“只取所需”。把女性拆分成不同的功能模块,然后用灵魂去爱其中一部分,用身体去使用另一部分,同时真诚地相信这就是“情”。
他不虚伪。他是真的不觉得自己在伤害谁。
这才是最冷的地方。
下次再翻到“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如果想叹一句“好美”,就叹吧。它是真的美。但翻到第六回,看见那间耳房里亮着的灯,也请稍微停一下。
那盏灯,照亮的不是爱情。
是另一个人,在“爱”这个字的阴影底下,活了一辈子的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