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大学一毕业就订婚结婚了。在我20岁出头，做什么都是最好的年纪，我把婚姻当成了逃离原生家庭的唯一出路。
我大学毕业是在2018 年，那时候的我不知道什么是女性主义，也没看过什么女性议题。当我醒过来的时候，已经2024年了。在此之前，我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的人生还能有其他选择。
读一所普通的大学，谈一段校园恋爱，找一位贴心的爱人，然后顺理成章结婚生子，这好像就是刻在我人生里的既定路线。在现实生活里，我身边的女生也都是这样想的。
读大学的时候，我家里很穷。穷到什么地步呢，我大学学费借了助学贷款，剩下的部分是东拼西凑来的。
原因是在我初三的时候，我爸喝醉酒不听劝阻非要去上工，把大腿摔成了粉碎性骨折。在这个时候，我弟出生了。他前脚进手术室，我妈后脚进产房。
那时候他刚出狱没多久，刚翻新完房子，又做了手术。穷人家里最怕生大病，这两件事情，把我妈好不容易赚得一点辛苦钱给花了个精光，还欠了外面好几万。
有两三年他都没办法赚钱，我妈要照顾两个人也没办法赚钱，我们的日常生活全靠省和借。
我读大学的时候，我爸的腿才刚恢复。他在建筑工地打工，工资没办法按月拿到手。生活费他一次只给200块，说没有了再找他要。
对于要钱这件事情，我从小都张不开嘴。有次好不容易跟我爸说，能不能按月给我点生活费。我鼓足勇气说出的话，换来的是我爸几大段长篇大论的训斥，说我不理解他的辛苦，往后我就再没有主动开口要过钱。
大一军训完我就开始找工作了。我大学的第一份兼职是端盘子，在学校附近的湘鄂土菜馆，一个小时4块钱。为什么我还记得店名，因为有天中午我没去，黑心老板就扣了我50块钱。250块的工钱，结算的时候只给了我200。拿到那笔钱，在回学校的路上我就哭了。
周末出去发传单、打销售电话、卖牛奶，能做的我都做过了。只要没课我就在做兼职，一天也就赚几十块钱，不过赚的钱也完全够我的生活费，我还能存一点。大二的寒假，我还去了厦门穷游了一圈。
我整个青春期，都沉溺在原生家庭的水深火热里。但那个时候，单纯的我也仅仅是想着，我要找一个和我爸完全不一样的爱人。
可能是读书的时候言情小说看多了，也可能是生活太苦了需要给自己一个念想，我总期待着有一个强大又温暖的爱人来拯救我。
是的，我的确找到了。在2016年，大二的时候，我遇见了我爱人。
首先说明，这不是一个王子拯救灰姑娘的故事。
认识了他以后，我过上了普通女孩儿的生活。约会的时候，我们去了很多餐馆，一些街边的、平价的、连锁的，当然是他出钱。我也请他，不过我只请得起学校食堂的饭。
他会给我买很多女孩子喜欢吃的零食，还会定期给我买箱纯牛奶。我终于也有条件可以和室友们分享零食了。在分享零食的时候，我一个室友说：“真是麻雀变凤凰了。”我笑了笑没说话。
他带我去他家里见了父母，他的家人很喜欢我，给我包了一万块的大红包。加上我兼职也有一部分收入，从大三开始，我再也没主动找父母要过生活费。
因为我很会帮家里“省钱”，我爸在过年的餐桌上，破天荒地夸了我。
我是一个“现实”的理想主义者，那时候的我虽然年轻懵懂，但我从来没想过，找个和我一样“穷”的男生。
可以说是我穷怕了，经济上的贫困往往会附赠精神上的麻木。在我的生命里，把苦难嚼碎了往肚子里吞，已经成为了一种本能。我太能吃苦了，这并不能给我带来什么好处，尤其在我只吃得起三五块的饭的时候。
做兼职的时候，为了一天能赚个几十块钱，我每天要拿出来三四个小时的时间来赶车，早上六七点出门挤公交，晚上七八点回宿舍。
有次发传单的时候，我路过一个酒店的门口，站岗的门卫突然跳起来对我一吼。他们看着我被吓到的模样，戏谑地对视了一眼，大笑出声。
两个一样穷的年轻人，没有时间享受轻松愉悦的爱情，没有办法给对方提供情绪价值。我们会每天为了生计忙着奔波，累到没办法挤出一丝幸福的神情，只有对未来的不确定和迷茫。
在知道我谈恋爱之后，我爸妈和男方父母的想法出奇地一致：尽快把婚事定下来。我妈说，像我这个年纪，老家好多女生都已经生二胎了。
在拿我和别人比较这件事情上面，我妈自有一套完全自洽的逻辑。
我21岁大学毕业，22岁订婚，24岁结婚。那时候的我，好像活成了长辈眼里的模范版本。
我的另一半人品很好情绪稳定，给了我在原生家庭里从未拥有过的安全感。我们享受着温开水一般的小幸福，柴米油盐，小打小闹，十年如一日。可只有我自己知道，在这段看似圆满的婚姻里，我要面对的难题一个都没有少。
刚结婚那会儿我二十四五岁，双方父母明里暗里地催生从没有断过，我感觉自己站在人生的岔路口，不知道该怎么选择。一边是来自长辈的催生压力，一边是我近乎自虐的事业焦虑。
在婚后双方父母催生的时候，面试时我明确表示近三年没有生育计划，公司依旧考虑了其他更“合适”的人选。
好不容易入职了一家公司，老板每隔一段时间就会问一下我的生育计划，在那家公司待了两年，我没生，工资也没涨。
大学毕业以后我急于寻找一个新身份，这个身份好像把我困住了，我从原生家庭里不被爱的女儿，变成了一位好妻子，未来还会成为一位好妈妈。
很多时候，我好像忘记了我自己到底想成为什么样的人，我到底想过什么样的人生。
幸福是真的，一步步妥协也是真的。
没结婚的时候我总对婚礼抱着一丝美好的幻想，我幻想着自己穿上洁白的婚纱，和我的爱人在庄重的礼堂里一起交换对戒。到我真正要结婚的时候，我的婚礼只是在老家餐馆外面，露天搭了个红台子。
当我表示了对这个婚礼不满的时候，我爸说：“你要理解人家不容易。”
我看明白了，这场婚礼只是双方父母收礼的形式。所以当时我婚纱照没拍，牙套也没摘。我只是参与者，走个过场而已。
窄小的台子上铺着皱巴巴的红布，两边插着橙黄色的塑料花。我上场的时候，婚纱还勾到了几朵，把它们拖得东倒西歪。
台下摆着三排红色的塑料凳，我老家的长辈们就坐在那里抹着眼泪。催婚的是他们，伤心的也是他们。
我理解男方亲戚去县里参加婚礼不容易，所以我在露天台子上结束了自己的婚礼。我理解自己父母手里没钱，所以办回门宴置办嫁妆，我自己出钱。
一切都好像是被推着走的，从双方父母见面，到我们的订婚结婚，我更像是一个参与者，而不是决策者。我们的完婚，象征着双方家庭都放下了自家心头的大事。
结不结婚都是一种选择，婚姻也并不能为一个穷苦女孩儿带来真正的救赎。真正把我再三拯救于水火之中的，只有我自己。
一个缺爱的人，不会因为别人给了你一点爱就变得完整。一个没有自我的人，也不会因为婚姻就找到了人生的方向。
婚后两年磨合期间，我们之间的矛盾并不算少，但争吵以后我们依旧是相爱的。我爱人厨艺很好，每天下班都会做好晚饭，吃完饭又忙活着去洗碗。我贪恋着温暖的小幸福，在我亲手装饰的小房子里。
我会偶尔遗憾，自己没能走出“强女”叙事，早早选择了走进婚姻的这条路。或许在平行时空里，另一个我选择了相反的方向。
但人生怎么可能会没有遗憾呢？完美的爱情，只存在于人摒弃了阴天下雨，只说阳光彩虹的诗意赞叹中。
希望你即使走了一条最传统的路，也能在这条路上找回自己。也希望我们都能先成为自己，再遇见爱情。
文｜水月濛露
非虚构文学写作者｜女性成长
与灵魂相遇，清醒自知，自在独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