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一本讲述关于日本社会问题的书,读了很多案例。
2018年,日本财务省事务次官的性骚扰丑闻被媒体曝光。一名女记者被多次邀请参加非工作性质的聚餐,席间被反复劝酒,收到大量带有性暗示的LINE消息。当她终于鼓起勇气拒绝时,得到的回应是“你不懂职场规矩”。这件事在日本社会引发了巨大震动,也让一个词进入了公共讨论——职权骚扰。在此之前,很多人甚至不知道,上司用权力包装的“好意”,已经构成了性骚扰。
类似的故事还有很多。东京一家广告公司的女员工,被直属课长以“培养新人”为由频繁单独约见,从讨论工作逐渐变成讨论私生活,最后课长直接在办公室里说:“你长得像我前女友,我对你有好感。”她不敢拒绝,因为年底的绩效考核握在对方手里。她选择忍耐,对方选择变本加厉。最后她辞职了,走的时候人事部门问了一句:“你是不是想多了?”
大阪一家制造企业的女工,在部门聚餐时被上司当众问“你男朋友能满足你吗”,周围同事哄堂大笑。她愣在那里,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事后她想找工会投诉,前辈拉住她:“他就是开玩笑,你认真就输了。”
这些事在日本职场太常见了。常见到很多人已经不觉得是问题。常见到受害者自己都在怀疑:是不是我真的想多了?
然后我又看了书中介绍了牟田和惠的这本书。
看书就是这么有意思,看A书,忽然看到内容中有介绍B书,或是某位作者,继续读,一直延续,永远都有新的书籍想读,还蛮有意思的。
牟田和惠是大阪大学名誉教授,日本性骚扰研究的开拓者。1989年日本第一起性骚扰诉讼案“福冈性骚扰案”,她就深度参与了。那之后三十多年,她一直在做这件事。2000年到2020年,她做了全国性的职场性骚扰调查,收集了超过十万个案例。这本书是她三十年研究的总结。
书名起得很有意思。
《课长,这不是恋爱,这就是性骚扰!》——像是有人在对某个中年男上司喊话。事实上也确实如此。牟田和惠写这本书,很大程度上就是写给那些手里有点权力、又搞不清楚边界的人看的。
上野千鹤子在腰封上写了一句很直白的话:“祝贺亲友晋升,此书乃绝妙赠馈。因为老板社长中高层管理人士,正是实施性骚扰的高危人群。”这话说得不客气,但确实点出了这本书的核心:它不只是在教受害者怎么保护自己,更是在教权力者怎么管住自己。
什么是性骚扰
牟田和惠在书里给了一个很清晰的定义:职场性骚扰,是指利用职场中的权力关系,实施超出对方意愿的性相关言行,导致对方工作环境恶化、人格尊严受损。这个定义里有三个关键词。
第一个是“权力关系”。骚扰者和受害者之间一定有地位差异,上司对下属、前辈对后辈、客户对供应商。这种差异让受害者很难自由地说“不”。不是不想说,是说了要付出代价。
第二个是“性相关性”。言行涉及性暗示、性评价、身体接触。这里要特别说明一点:有些话听起来可能不咸不淡,比如“你今天穿得真漂亮”,在工作场合说一次可能没问题,但反复说,或者带有暧昧语气,就构成了骚扰。判断的标准不是说话的人怎么想,是听话的人怎么感受。
第三个是“非自愿性”。这是核心中的核心。哪怕骚扰者说“我是真心喜欢你”,只要对方感到不适、明确拒绝后还继续,就是性骚扰。意图不重要,重要的是对方的意愿。
这个定义很重要,因为它打破了“只有明显性侵犯才是性骚扰”的认知。职场里大量存在的“灰色地带”言行——过度关心私生活、以工作为由创造单独相处机会、非必要的身体接触——都被纳入了性骚扰的范畴。
恋爱型性骚扰
这本书最核心的概念,叫“恋爱型性骚扰”。牟田和惠发现,职场性骚扰里,超过七成是这种类型。它隐蔽在“恋爱追求”的外衣下面,让人很难分辨这到底是喜欢我还是在骚扰我。
加害者会把言行包装成“爱慕”“追求”,会利用工作创造单独接触的机会,会把私人情感和工作评价搅在一起。比如,“如果你接受我的追求,我会在晋升时考虑你”;“你不配合我,就是对工作不负责”。这种话听起来像是在谈感情,实际上是在利用权力施压。
受害者很容易陷入自我怀疑。是不是我想多了?他只是关心我吧?他是我上司,我应该尊重他吧?这种怀疑会让人失去判断力。旁观者也容易被蒙蔽,觉得“这是感情问题,外人不好插手”。企业管理者更头疼,觉得这种事说不清楚,怕处理不好惹麻烦,干脆和稀泥。
牟田和惠把这类加害者分成了两种。一种叫“臆想型”,占四成。这种人把自己的单相思投射到对方身上,对方礼貌性地笑一下,他就觉得是在表达好感。对方婉拒,他觉得是害羞。他一直追,一直追,觉得自己是真爱,对方早晚会感动。另一种叫“现实型”,占六成。这种人清楚对方不愿意,但就是要利用权力强迫对方接受。他把性顺从当成职场晋升的交换条件,把支配别人当成一种乐趣。这两类人,前者是蠢,后者是坏。但结果是一样的——对方都受到了伤害。
她还分析了加害者的七种心理。地位优越感,觉得我是课长,追求年轻女下属很正常。魅力幻想,以为自己的职位会让对方心甘情愿。公私不分,觉得工作和感情可以分开。受害者有罪论,被拒绝了就说是对方“不识抬举”。规则例外论,觉得自己为公司做了贡献,就可以享受特殊待遇。性客体化,把女下属当成“用来欣赏的”。免责心理,觉得就算被举报也能用“我们是恋爱关系”来辩解。这些心理加在一起,形成了一个认知盲区。这些加害者,很多真的不觉得自己在害人。他们只是从来没学过边界在哪里。
受害者为什么不说
牟田和惠调查发现,职场性骚扰的举报率只有百分之十五。超过六成的人选择忍耐,百分之十五的人因为受不了直接辞职。为什么不说?她总结了三重枷锁。
社会文化枷锁。日本职场讲究“和”和“忍”,受害者担心举报会“破坏职场和谐”“给公司添麻烦”,会被贴上“小题大做”的标签。这种文化让受害者陷入沉默,越沉默,骚扰者越猖獗。
职场利益枷锁。受害者面临现实的威胁。拒绝上司的追求,可能会被调离核心岗位,可能会被取消晋升机会,可能会被同事孤立。两害相权取其轻,很多人选择忍。
心理枷锁。恋爱型性骚扰的受害者最容易自我怀疑。“是不是我想多了?”“他是不是真的喜欢我?”“如果我拒绝,会不会影响团队氛围?”加上社会对受害者的污名化——“肯定是她自己勾引的”“苍蝇不叮无缝的蛋”——受害者会产生强烈的羞耻感,不敢跟任何人说。
她把受害者的心理变化分成了四个阶段。困惑期,搞不清楚这算什么性质,自我怀疑。焦虑期,明确感到不舒服了,但不敢拒绝,失眠、焦虑、回避。反抗期,尝试委婉拒绝,但对方假装听不懂。崩溃期,拒绝之后被报复,心理防线彻底垮了,辞职或者举报。最关键的是困惑期。如果能在最早的时候认清这是骚扰,及时叫停,后面的伤害就可以避免。
怎么应对
牟田和惠给了受害者一套“三步走”的办法。
第一步,明确拒绝,划清边界。用清晰、坚定的语言,不要模糊。“请不要再说这种话,我感到很不舒服。”“请保持职场距离,不要涉及私人生活。”不要用“我现在只想专注工作”这种话,对方会理解成“以后还有机会”。口头拒绝没用,就用邮件、短信书面拒绝,保留记录。
第二步,保留证据,做好记录。这是应对性骚扰最关键的一步。每次骚扰发生的时间、地点、在场的人、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全部记下来。邮件、短信、聊天记录、礼物、监控视频,全部保留。有目击者,就默默记住是谁,以后可能用得上。
第三步,寻求支持,合法维权。向公司人力资源部门举报,要求介入调查。找非营利组织、律师事务所、政府机构寻求法律帮助。心理上扛不住了,就去找心理医生。别一个人扛。
旁观者也很重要。牟田和惠说,沉默就是纵容,发声就是支持。看到性骚扰发生,可以“打断”——转移话题,或者直接说“请不要这样说话,她已经不舒服了”。事后可以支持受害者——听她说话,帮她作证,陪她去举报。也可以发声推动文化变革——拒绝参与低俗玩笑,不围观,不传播。
管理者是责任最重的人。牟田和惠给企业列了一套制度。制定明确的规则,在员工手册里写清楚什么是性骚扰,怎么举报,举报之后怎么处理。培训,中高层管理者重点培训,普通员工也要培训,新员工入职第一天就开始培训。接到举报要公正调查,保护受害者隐私,及时反馈结果。最重要的是,要推动文化变革,打破“男尊女卑”那一套,让性别平等不只是口号。
职场的问题在哪
牟田和惠不回避日本职场的问题。她觉得,性骚扰频发,根源就是男权文化和等级制度。日本职场长期是“男主外、女主内”,女性被当成辅助角色,不是平等的职业伙伴。男上司觉得女下属应该服从,觉得自己的权力可以延伸到对方的生活里。
等级制度让下属不敢质疑、不敢拒绝。上司说什么就是什么,边界早就模糊了。还有一个很日本的东西——下班后的酒局。酒精让人放松警惕,也让人越界。牟田和惠的数据显示,酒局上的性骚扰占了总数的四成。很多女性不是想去,是不得不去。不去就是不合群,就是对工作不负责。去了就要被灌酒,被开低俗玩笑,被拍肩膀、搂腰。你说这是职场还是酒桌文化?分不清,它搅在一起了。
也不是没有变化。法律在改。
但牟田和惠也知道,路还很长。她写这本书,就是想让更多人看清一件事:职场性骚扰不是什么复杂的事,它就是权力不平等的产物。权力集中在哪里,哪里就容易出问题。防治性骚扰不是要消灭感情,是要把感情放在对的地方。课长可以恋爱,但不能跟下属恋爱。上司可以欣赏下属,但不能用权力去交换什么。职场的边界不是什么冷冰冰的东西,是让每个人都能安心工作、不被侵犯的底线。
读完这本书,最大的感受是它很实用。不是那种泛泛而谈的理论书,是每一章都在告诉你“怎么办”。怎么识别,怎么拒绝,怎么保留证据,怎么举报。对受害者来说,这是一本自救手册。对旁观者来说,这是一本盟友指南。对管理者来说,这是一本责任清单。对加害者来说,这是一面镜子。
牟田和惠说,真正的职场平等,不只是机会的平等,更是人格的平等。真正的职业尊重,不只是能力的认可,更是边界的尊重。这话说得不煽情,但挺重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边界,不被侵犯是底线。上司有上司的权力,但权力不是用来破界的。
这本书在日本被很多企业拿去做管理者的培训教材。
那些课长们,那些部长们,那些手里有点权力的人,他们最需要读这本书。不是为了学什么高大上的理论,是为了搞清楚一件事:你以为你在追求,其实你在骚扰。你以为你被拒绝了就是对方不识抬举,其实是你自己没有边界,甚至,缺了做人的基本道德底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