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名想看看黑泽明的电影,于是我想起了在某个电影榜单里见过的《生之欲》。黑白片,日本电影,片名听起来很肃穆。
电影的开头是一张胃部的X光片——市民课课长渡边勘治患了胃癌。他坐在市民课的办公桌后,背微微弯着,声音迟缓。文件放在他面前,被盖章,被转交,被搁置。
镜头切换到为了一个恶臭的水塘奔走的妇女们。她们的诉求从市民课被推到土木课,又从土木课被推到卫生课。门牌和窗口一个接着一个,每个人都在工作,事情却没有真正向前走。这里没有凶神恶煞的角色,大家也都客客气气。无力感被拆成了流程,请求则被改写成了表格,一个具体的臭水塘最后变成一叠没有去处的文件。
渡边在这套流程里待了三十年。这段时间长到可以让他慢慢失去表情、声音、以及对一天的期待。他按时上班,按时下班,规律到甚至马上就要创造30年不缺勤的记录。
想要辞职的小田小姐给每个人起了外号,例如没有特点的斋藤是饭堂乏味的套餐。她说,“课长,其实我也给你起了外号。”她说他是木乃伊。渡边失落了,但还是随着小田的愉悦笑出了声。
渡边得知自己快死时的恐惧并不是单纯畏惧死亡。他回到家,听到引以为傲儿子和儿媳讨论他的退休金和遗产分配。他意识到自己身后没有留下什么东西,儿子听不懂他的恐惧,甚至医生不肯把病情说破。给渡边做完检查后,医生和护士们讨论起“如果你的生命还剩最后半年你会做什么?”
渡边勘治用所剩无几的生命思考着。
市民课办公室里的人照常谈笑。世界没有因为一个人快要死去就变得庄重。渡边请假了很久,打破了他将近30年不缺勤的记录。期间关于他的传言不断,大家总当成一听即过的乐子。
他从账户里取走了五万块钱,来到一家居酒屋。胃癌让他无法正常进食,只能一直饮酒消愁。他问偶然遇到的作家,说自己有五万块钱,请那位作家教他如何花完这些钱。作家带他去喝酒,跳舞,听歌,坐在灯火阑珊处。舞池里挤满人,有人笑,有人碰杯。钢琴声很热闹,年轻美丽的女孩在中央起舞。渡边戴着一顶崭新的帽子,唱了一首《凤尾船之歌》。
人生苦短 恋爱吧 少女
趁你那如赤花般的红唇还未褪色之前
趁你那如潮水般的热情还未冷却之前
谈一场无关明天的恋爱
人生苦短 恋爱吧 少女
他唱得很慢,像是在唱自己来不及的一生。
这一段让我觉得快乐有时候也很残忍。虽然它近在眼前,可一个已经枯竭了很久的人却不能立刻接住这迟来的幸福。夜总会越是热闹,他身上的空洞越能看得清楚。
渡边在街上遇见了想要辞职的小田,带她来到家里,帮她给辞职书盖上公章。她年轻,会笑,说话很快,会抱怨无聊,也会认真地谈起玩具厂的小兔子。她从市政府辞职,去做玩具。她说自己做的玩具好像能让日本所有小孩成为朋友。渡边结巴地赞颂着她的活力和生气。她讨厌无聊,喜欢吃东西,会为一件小玩具感到高兴。她没有说什么人生意义,她只是把一个玩具拿在手里,觉得它能去到孩子那里。
渡边重新回到市政府,拿起那份儿童公园建造申请,眼里终于有了光。他仍然弯着背,仍然低声说话。他一次次去找人,一次次等在办公室外面,一次次被打发。副市长敷衍他,部门之间继续推诿,甚至有人威胁他。大野问他不觉得气愤吗?他说他没时间气愤了。
影片后半转到五个月后渡边的守灵夜——渡边已经死了。活人围坐在一起,喝酒,说话,推测他为什么性情大变,最后的日子是怎样度过的。有人说他知道自己得了胃癌所以赶着做些什么。有人说他是和年轻的女人邂逅了,于是整日红光满面。副市长来上香,顺手把公园的功劳收走。其他人点头附和,说那是政府整体的成果,说一个小小的课长不可能推动什么。
他们当然并非完全不知道真相,只是不愿意承认罢了。承认渡边做成了一件事,就等于承认他们也许本来可以做一点什么。承认一个将死的人能推动公园落成,就等于承认他们过去很多年的沉默和退让并不全是没有办法。
副市长和领导们离开后,大家谈起渡边最后为公园努力的日子。有人想起他等在门外的窘迫。有人想起他去和副市长顶着干。有人想起他被威胁后还是继续请求。市民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来上香。捡到渡边新帽子的公园巡警也诚恳地为渡边上了一炷香。他说他在雪夜里看见渡边坐在公园的秋千上唱歌。晚上十一点,雪下得很安静,新建好的公园里没有孩子。渡边坐在秋千上,毛呢大衣和他的新帽子逐渐被雪花覆盖。他随着秋千轻轻晃动,唱着:
人生苦短 恋爱吧 少女
趁你那如赤花般的红唇还未褪色之前
趁你那如潮水般的热情还未冷却之前
谈一场无关明天的恋爱
人生苦短 恋爱吧 少女
他最后的歌声里没有那晚在夜场的狼狈,好像思考很久的事情终于有了满意的答案。死亡还是在等着他,可他身后已经建起了一座小公园,虽不能抵消三十年的空白,也不能让一生变得圆满。
守灵酒会上的大家趁着酒意歌颂渡边的伟大,叫喊着一定要做得和他一样。而第二天,一切又恢复原样。大野上任新课长,市民再次来办事,部门再次互相推诿。守灵夜上的誓言没有维持太久。有人看不下去,站起来,又坐下去。他们轻易地被一场葬礼感动,也毫不费力地在第二天回到原来的位置。勇气很难保存,羞耻心也是。
但无论如何,渡边的确用他最后的生命做成了一件事情。孩子们在新建的小公园里玩耍,愉快地摇着秋千。唯一想要传承渡边所为的人顶着一顶和渡边相似的帽子路过了热闹的小公园。
或许生命意义并不是想明白以后才会出现。它有时候姗姗来迟,来得笨拙而沉默,像一张被放了很久的申请表,像小田小姐手里的玩具兔子,像雪夜里轻轻摇动的秋千。
秋千会被一次次推高;滑梯会沾上泥土;下过雨后,小公园的地面会积起浅浅的水;也不会有几个孩子知道渡边勘治是谁。
我不自觉间轻轻哼起了《凤尾船之歌》。
人生苦短 恋爱吧 少女
趁你那如赤花般的红唇还未褪色之前
趁你那如潮水般的热情还未冷却之前
谈一场无关明天的恋爱
人生苦短 恋爱吧 少女
趁生命仍有余裕,趁我们依旧青春,去唱一首迟来的歌,做一件微小而郑重的事,即时享受不期而遇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