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故事开场于2008年的纽约,中产阶级男主角威尔正在和妻子办理离婚手续。他去学校接10岁的女儿玛雅,面对家庭破碎的现实,玛雅逼问父亲:“你当年到底是怎么和我妈在一起的?”为了保护女儿,也为了让自己重新审视过去,威尔答应讲这个故事,但他定下了一个规则:他会把故事里三个女主角的名字全部换成化名,让女儿自己去猜,到底谁才是她的妈妈。
今天说的这部《爱情三选一》不仅仅是一部浪漫电影,它穿透了婚恋观择偶观背后的人性,稍后我们会看到《笑傲江湖》小说的三个女主角、金庸本人的三段婚姻、以及莎士比亚的“三个匣子”都是一样的逻辑,反映了古今中外共通的人心。
我们先来讲电影的三个女主角。威尔对女儿讲述自己1992年告别了在威斯康星州的大学初恋女友“爱美丽”,满怀政治抱负来到纽约加入克林顿的竞选团队。在这里,他遇到了复印室里性格叛逆、对政治满不在乎的“四月”,两人因为借烟和聊天迅速建立了“哥们儿”般的默契。同时,他受“爱美丽”的委托,去给“爱美丽”的大学室友“夏天”送一本日记,结识了这位正在和一个老教授交往的漂亮专栏作家。
威尔攒钱买了一枚钻戒,趁“爱美丽”来纽约探望时准备求婚。但“爱美丽”突然崩溃,坦白自己出轨了两人共通的好友,因为觉得威尔的大城市野心让她这个小城市女孩害怕。于是两人分手。现实中的玛雅听到这里大受震撼,暂时排除了“爱美丽”是自己妈妈的可能性。

伊丽莎白·班克斯饰演的“爱美丽”
故事快进到克林顿当选后。威尔离开竞选团队,和朋友合伙开了一家风生水起的公关公司。他在一家超市偶遇了已经成为知名记者的“夏天”。此时“夏天”已经和老教授分手,两人在一场派对后迅速擦出火花,陷入了充满智力博弈和激情的恋爱。威尔甚至再次准备了一枚戒指想要向“夏天”求婚。
就在威尔准备求婚时,“夏天”为了自己的职业生涯突破,发表了一篇关于威尔正在代理的客户的深度负面报道。这不仅毁了客户,也让威尔的公关公司直接破产。威尔无法原谅这种背叛,两人决裂。现实中的玛雅感到非常愤怒,认为“夏天”这个女人太坏了,绝不能是自己的妈妈。

蕾切尔·薇兹饰演的“夏天”
此后,威尔的事业跌入谷底,成了一个碌碌无为的广告公司打工人。在这个阶段,他偶然重逢了昔日的复印室女孩“四月”。两人度过了一个极度契合、灵魂共振的夜晚。“四月”最初和威尔提到过,她弄丢了已故父亲留下的那本极其珍贵的绝版《简爱》。威尔花了很多功夫找到了这本书,并带着书来到“四月”的公寓,本想借此表白。
就在这时,“四月”突然告诉威尔,她即将和现任男友同居,并询问威尔的意见。威尔强大的自尊心和对失败的恐惧作祟,他不仅违心地表示了祝贺,还把那本准备作为表白礼物的《简爱》偷偷塞回了口袋。两人彻底错过。现实中的玛雅听得极其揪心,她最喜欢“四月”,但似乎也走进了死胡同。

艾拉·菲舍尔饰演的“四月”
在故事的尾声出现了连环反转。威尔告诉玛雅,在错过“四月”之后,他又巧遇了“夏天”,在夏天家里的一个派对上,突然又再次遇到了初恋“爱美丽”(她和夏天原本就是大学室友)。褪去了年轻时锋芒的两人相视一笑,重燃旧情,最终结了婚。玛雅此时恍然大悟:“爱美丽”就是自己那个正在和父亲办离婚的妈妈。
电影彻底回到2008年的现实时空。威尔和“爱美丽”平静而友好地签完了离婚协议。在走在街上时,聪明的玛雅指出了父亲故事里的一个细节:“你把一切都还给了妈妈,但你唯独一直把“四月”的那本《简爱》留在自己的书架上。你根本就没有放下她。”
在女儿的推搡下,威尔终于拿出了年轻时未曾拥有的勇气。父女俩打车来到“四月”的公寓楼下,按响了门铃。威尔归还了那本书,并坦诚了自己十几年的感情。故事在两人释怀的拥抱中落幕。

“死侍”小贱贱瑞安·雷诺兹饰演的男主角威尔,年轻时的他可是一本正经
在人类的情感与社会中,择偶从来不仅仅是生理本能的驱动或是简单的浪漫邂逅,更是一场深刻的自我认知、价值观确立与人生轨迹重塑的漫长旅程。一个人的择偶选择,往往隐喻着其在特定人生阶段对自我主体性、对外部世界以及对未来期望的投射,无论是中国还是欧美都是一样的。
我立刻想到的和电影《爱情三选一》的直接对照就是武侠小说《笑傲江湖》,其中的三个女主角也是金庸本人的三次婚姻的投影。
第一种择偶观,是对“无瑕初恋”与“绝对安全感”的追逐。这里个人(无论男女)心目的伴侣往往不是一个具有独立复杂人格的现实个体,而是代表着对过去美好岁月的延续,或者对一种按部就班、符合社会期待的安稳生活的期许。
这是《爱情三选一》中的“爱美丽”。她是威尔在威斯康星大学的大学恋人,美丽、温柔,代表着威尔根植于家乡的安全感与熟悉的社会秩序。威尔曾天真地认为,即使自己去纽约闯荡、去改变世界,艾米丽也会是那个永远在原地等他、最终与他步入婚姻殿堂的完美妻子。然而,现实的地理距离与人性的复杂轻易地击碎了这层滤镜。虽然威尔最终因为生活的惯性与某种难以名状的妥协还是与她结婚并生下了玛雅,但这段根基已然动摇的婚姻最终无法逃脱破裂的命运。
这是《笑傲江湖》中的小师妹岳灵珊。作为华山派掌门岳不群的掌上明珠,她与令狐冲青梅竹马,情分深厚。在令狐冲眼中,小师妹是整个华山岁月的精神支柱,是他在波谲云诡的江湖中唯一渴望的安宁与归宿。然而,随着带有悲剧色彩的世家子弟林平之的介入,以及令狐冲自身被逐出师门的悲惨遭遇,岳灵珊最终移情别恋,选择了看似更需要保护、更符合她内心某种母性或世俗轨道的林平之。
这是金庸先生现实生活的第一任妻子杜冶芬。1947年,金庸在杭州《东南日报》工作时邂逅了家乡年仅17岁的杜家小姐杜冶芬,两人情窦初开,迅速坠入爱河,并于1948年结为连理。这段婚姻起初充满了江南水乡的浪漫色彩。然而,随着金庸赴香港工作,不懂粤语的杜冶芬在异乡香港感到生活极其苦闷,加上当时金庸收入微薄,无法满足她对生活的期望与浪漫的想象。最终,杜冶芬离开了金庸,这段婚姻黯然收场。金庸在晚年提及这段婚姻时,依然带着受伤的眼光表示:“是她背叛了我” 。
当然,这第一种择偶观也有很多成功的例子,多少人青梅竹马修成正果,或者符合社会期待地低调完满度过一生,也是最大的幸福。

充满野心的“夏天”最终和威尔有缘无份
第二种择偶观,是对“事业协同与功名极致”的追逐。对于一个向上攀爬具有功利欲望的人来说(同样无论男女),伴侣不再仅仅是情感的依托,更是事业的助力、智力的角逐对象,甚至是一种世俗成功的化身。
这样的一个偏坏的版本是《爱情三选一》中的“夏天”。她是一位美丽、聪慧、极具野心且充满性张力的专栏作家。她满足了威尔对“完美都市情人”的所有幻想:她在智力上与威尔势均力敌,在事业上与威尔的抱负产生深度交集。然而,她的本质是极其功利且利己的。她不仅最初与年长且酗酒的论文指导教授保持着畸形的浪漫关系,更在威尔正准备向她求婚的当天,为了自己专栏文章的轰动效应与事业的晋升,冷酷地发表了一篇揭露威尔客户丑闻的文章。她代表了现实丛林中最残酷的一面:在权力、野心与个人利益面前,爱情是可以被毫不犹豫献祭的筹码。
这样的一个偏好的版本是《笑傲江湖》中的大小姐任盈盈。说是大小姐却没有一点娇气,她是一呼百应的魔教圣姑,地位与气场无人能及,并且凭借关系和人脉在令狐冲危难时刻屡屡相助,合力打拼,而且在令狐冲需要时放下功利一起归隐。金庸不惜以人物性格的模糊甚至矛盾来塑造“任盈盈”这个完美的伴侣形象,也许是对自己的第二任妻子还是心有愧意。
金庸的第二任妻子朱玫毕业于香港大学,是一位美丽能干、懂英语、极具魄力的新闻记者。在金庸离开《大公报》、创办《明报》的最艰难时期,朱玫毅然变卖自己的首饰,支撑金庸渡过难关,并与他患难与共,成为了报社最早也是唯一的女记者。她与金庸共同打拼出了一个庞大的传媒帝国,并生下两儿两女。在《明报》创刊10周年时,金庸还曾深情地登报表示对朱玫每天送饭的感激。然而,朱玫性格刚强,雷厉风行,她将报社工作狂的特质带入了家庭,家里家外都习惯于谈论工作与下达指令。对于渴望在劳累一天后于家中寻得清静与温婉的金庸来说,这段婚姻最终演变成了一场令人窒息的权力博弈与精神内耗。金庸多次在采访中含泪坦言:“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是朱玫”。
当然,第二种择偶观也有很多琴瑟和鸣,共同开创事业的典范,或者如同“任盈盈”式的完美。只是在“夏天”和朱玫的例子中,当关系被赋予过多社会属性、事业捆绑、功利计算或极端个性对撞时,往往会消耗尽彼此的柔情,最终导致“双刃剑”式的互相伤害。

事业上旗鼓相当甚至互相助力的婚姻也并不少见
第三种择偶观,则褪去了所有外在的社会光环与功利色彩,关注人性的本真以及对于彼此脆弱的接纳与契合。
在《爱情三选一》中,“四月”是不问功利、率性坦诚的红颜知己,也是影片认定的真爱归宿。她起初只是一个在竞选办公室复印材料的女孩,对政治漠不关心,甚至带有强烈的反感。她与怀揣远大抱负的威尔碰撞,让威尔在她面前卸下了所有的伪装。当威尔遭遇事业与情感的双重打击、借酒消愁时,他向“四月”笨拙地表白,却被深爱着他但不愿成为替代品的艾普丽尔拒绝,要求他先整理好自己的人生。当威尔最终离婚,敲开“四月”的门时,他不再是那个意气风发的新星,而是一个经历了失败、懂得珍惜的成熟男人。“四月”接纳了他,因为他们之间建立的是一种无需证明自己的、深刻的灵魂羁绊。
在《笑傲江湖》的修订版的后记里,金庸为仪琳亲自背书了本真的接纳。他说最后“(任)盈盈的爱圆满了,令狐冲的自由却又被锁住,只有在仪琳那份片面的爱里,他的个性才极少受到拘束”。
在连载《笑傲江湖》时,金庸尚未遇到他的仪琳,但修订版后记中的话挑明了自己的真实感受。1976年,正处于与朱玫婚姻破裂中的金庸,在北角的一家餐厅偶遇了年仅23岁的女侍应林乐怡。她比金庸小了整整29岁,两人社会地位悬殊。林乐怡的聪慧、温柔与善解人意,给予了金庸极大的心理慰藉。他最终收心封笔,不再贪恋其他女人,安静平和地与林乐怡牵手走过了42年的漫长人生。

那个端着电风扇的随性印刷机女孩“四月”永远是让威尔可以放下戒备的心灵归宿
这三种择偶观当然逃不过看透人性的莎士比亚。在他著名的《威尼斯的商人》中,鲍西娅的求婚者必须在金、银、铅三只匣子里挑一只,选中装着她肖像的那只,才能娶到她。最受青睐的巴萨尼奥,选的偏偏是最朴素的铅匣,并因此胜出。
金匣子外表璀璨夺目,其铭文写着:“谁选择了我,将要得到众人所希求的东西”。代表了择偶观中的“社会凝视”与“功利最大化”。人们往往容易被那些或能力光芒四射、或地位显赫无比的伴侣所吸引,因为拥有这样的伴侣,意味着向上的攀爬和欲望的虚荣。
银匣子闪烁着理性的光泽,其铭文写着:“谁选择了我,将要得到他所应得的东西”。代表了择偶观中的“理性规划”与“门当户对”。这种模式试图排除狂热的情感与不可控的风险,试图在背景匹配、学历相当或早期预设的人生轨道上寻找一种看似合理的静态平衡。它反映的是一种典型的中产阶级逻辑:我付出了多少,我的条件如何,我就“理应”得到怎样的伴侣与生活。
铅匣子外表黯淡无光,材质粗糙,甚至带有强烈的警告与威胁意味,其铭文写着:“谁选择了我,必须准备付出和冒一切的危险”。代表了剥离了所有世俗伪装、社会阶层标签与功利计算后,爱情最本质的内核:全然的交付的脆弱性。它不承诺安稳,也不带来显赫的荣耀,它要求个体彻底卸下所有的防御,甚至冒着被伤害、被世俗非议的巨大社会风险,去拥抱那个真实的、可能同样带着伤痕的灵魂。
看过我之前一篇文章(《缘分天注定》)的朋友们可能会知道2008年已经是浪漫电影式微前的回光返照。这部《爱情三选一》实际上是一部披着浪漫喜剧外衣的人性电影。导演布鲁克斯并不将爱情视作人生的唯一目标或简单的终点,而是将其视作一段充满遗憾与顿悟的旅程,探讨了时间、时机、环境变化对个人情感的深远影响。也因此口碑上,它被普遍视作”高出同类一档”的爱情喜剧,这在极易被批评家诟病的爱情喜剧中实属难得。在烂番茄网站上,该片获得了71%的专业影评人新鲜度,以及72%的观众爆米花指数。影片选在 2008 年情人节上映,最终北美票房约 3220 万美元,全球合计约 5560 万美元,再加上约 1400 万美元的碟片销售,对一部小成本(2000万美元)电影而言是一笔颇为划算的买卖。
文艺作品当然总是高呼理想,营造完美。在电影《爱情三选一》中,“四月”可以一直等待威尔;在《笑傲江湖》中,任盈盈可以兼具事业和包容。金庸本人的一生中三个匣子都选了,被别人伤害也伤害了别人,最终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更多的人,也许只选择了一个或两个匣子,也许始终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匣子。一些时候,也许金匣子或银匣子也可以是铅匣子。
归根结底,东方西方、古代现代,世间的人性规律就是那么几条。之所以会有那么多悲欢离合的故事,是因为不同人的选择不同,不同时候的选择也不同,排列组合,如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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