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苑观察|
阿白说:“高校青年一出点亲密关系、身体边界、隐私侵害之类的事,评论区总有人一句话总结:是不是现在年轻人太压抑了?”
我说:“压抑确实存在吧?”
阿白含混地讲:“存在。但不能这么用。”
“为什么?”
“你失眠,不能半夜去敲别人窗户。你饿了,不能抢别人碗里的饭。你在亲密关系里受挫,也不能把别人的身体当成你的公共资源。”
我说:“那是不是就不能谈性压抑了?”
阿白摆摆手:“恰恰相反,必须谈。不谈才是装。高校青年当然有压抑,而且压得很深。”
阿白是社会学博士,研究方向是性社会学,现在在窄西省某高校教书。
他说:“高校青年不是没有欲望,是太会把自己往后放。放着放着,人就发霉了。”
阿鹿:现在很多人一说高校里的身体边界问题,就会说“太压抑了”。这个解释为什么这么流行?
阿白:因为它省事。
阿鹿:省事?
阿白:对。你说一个人性压抑,好像一下子就把他的行为解释了。为什么越界?压抑。为什么拧巴?压抑。为什么在网上发疯?压抑。这个词太好用了,像万能钥匙,什么门都能捅两下。
阿鹿:但你不认同?
阿白:我不认同那种懒惰解释。性压抑不是没有意义。它当然重要。现在很多年轻人的身体状态、情感状态、婚恋状态,都和压抑有关。但你不能把它说成一张免责书。
阿鹿:怎么说?
阿白:绝大多数压抑的人不会伤害别人。绝大多数孤独的人,也不会把别人拖进自己的孤独里。你不能因为一个人长期没有被爱,就说他有权利侵犯别人。不能因为他没谈过恋爱,就说他越过边界去偷拍。
阿鹿:所以你不是否认联系,而是否认直接因果。
阿白:对。高校青年的性压抑,和一些越界行为有联系,但不是简单的生理因果。不是说欲望压久了,就必然从手机摄像头里流出来。更准确地说,它是一种畸形表达:欲望没有进入关系,反而进入了窥视;孤独没有变成表达,而是变成了偷窃。
阿鹿:所以这不是简单的“想看”。
阿白:至少不只是。很多时候,核心不是欲望,而是不对等。是“我看见你,但你不知道我在看你”。这种隐蔽的不对等,会给人一种很阴暗的掌控感。
阿鹿:掌控感?
阿白:对。正常亲密关系里,你要面对一个完整的人。对方会说话,会拒绝,会看穿你,会不喜欢你,会有自己的生活。可在一些不当凝视和隐私侵害里,这些麻烦都没有了。你只要一个角度,一个局部,一个不会拒绝你的影像。
阿鹿:听起来很恐怖。
阿白:因为这就是把人降格成东西。它不是“想看”,而是把别人的身体从她自己那里偷出来,变成自己的收藏、刺激、证据或者战利品。
阿鹿:那性压抑在这里起什么作用?
阿白:它提供空气。一个社会越是不知道怎么谈性,越是不知道怎么谈爱,越是不知道怎么谈拒绝和边界,性就越容易以变形的方式回来。
阿鹿:回来?
阿白:对。你不让它进入语言,它就进入黄腔;你不让它进入教育,它就进入偷拍视频;你不让它进入关系,它就进入幻想和敌意。性不会因为沉默消失,它只会换一种更脏的方式出现。
阿鹿:你说“性压抑是空气”,这个空气从哪里来?
阿白:从很多地方来。首先是生存压力。大学生看起来很年轻,但很多人的人生已经提前进入中年危机了。
阿鹿:这么夸张?
阿白:不夸张。你看现在的大学生,绩点、保研、考研、考公、实习、论文、竞赛、父母期待,一个都不少。很多学生不是没有恋爱冲动,是他们觉得恋爱太奢侈了。
阿鹿:恋爱成奢侈品。
阿白:恋爱需要时间,需要钱,需要情绪能力,需要空间。可是很多年轻人手里最缺的就是这些。白天上课,晚上刷题,周末实习,假期备考,打开手机还要看别人晒offer、晒对象、晒旅游。欲望刚冒头,就被现实一巴掌拍回去了。
阿鹿:身体刚想出门,脑子已经开始做预算了。
阿白:非常准确。现在年轻人的恋爱,常常不是“我喜不喜欢你”,而是“我配不配喜欢你”“我有没有时间喜欢你”“喜欢之后会不会影响我上岸”“谈了以后能不能负责”“分手会不会社死”。
阿鹿:所以欲望变成了风险项目。
阿白:甚至变成了投资项目。恋爱成为了估值。学历、编制、家庭、房子、城市、收入、性格、情绪稳定性,全部拿来算。算着算着,人就没了。
阿鹿:人没了?
阿白:只剩条件。你看很多相亲市场,已经不是两个人见面,是两份简历互相审计。身高、体重、收入、房产、父母工作、是否有养老金、是否独生、是否有车、未来规划,像查企业征信。
阿鹿:爱情先背调。
阿白:是的。人一旦习惯用这种方式看关系,欲望就不再自然。它会变得紧张,自卑,怨恨。有人觉得自己不够格,有人觉得对方太现实,有人觉得所有关系都是交易。男女之间开始互相防备,互相审判,互相把对方想象成风险。
阿鹿:所以男女对立也在这里面。
阿白:当然。男性说女性现实,女性说男性危险;男性说自己被婚恋市场淘汰,女性说自己被各种不安包围;男性觉得自己没有亲密资源,女性觉得自己没有安全感。双方都觉得自己是受害者,双方都觉得对方占了便宜。
阿鹿:各压抑各的。
阿白:对,各压抑各的。男的觉得自己被拒绝,被筛选,被房价和彩礼压住。女的觉得自己被凝视,被评价,被造谣,被要求既纯洁又性感,既独立又温顺。最后大家都在互联网上喊话,现实里却越来越不会相处。
阿鹿:那一些隐私侵害就是这种男女关系坏掉后的一个动作?
阿白:一个阴暗动作。它当然不是大多数人的选择,但它暴露了一个东西:有些人已经不想通过平等关系去面对异性了。他觉得关系太难,表达太难,被拒绝太难,于是退回到偷看。偷看没有成本,没有对话,没有失败,甚至没有对方。
阿鹿:没有对方。
阿白:对。它取消了对方。
阿鹿:现在很多媒体都强调性教育缺失。这个话题好像已经说烂了。
阿白:因为真的缺。
阿鹿:但现在年轻人真的不懂性吗?网上什么没有?
阿白:网上什么都有,但那不叫懂。那叫被信息淹没。
阿鹿:区别在哪里?
阿白:很多年轻人确实看过很多东西,短视频、擦边、段子、黄谣、恋爱教程、PUA拆解、性别对立帖子。但这些东西教会他的,都不是如何尊重别人,而是如何消费别人;不是如何建立关系,是如何去把欲望变成梗、羞耻和攻击。
阿鹿:所以不是性信息少,而是性教育少。
阿白:我们的性教育长期有一个问题,它把性当成风险管理。不要早恋,不要怀孕,不要得病,不要出事。好像性教育的最高目标,就是把人培养成一个不会出事故的神圣身体。
阿鹿:人体的安全生产。
阿白:但性不只是风险,它也是关系,是情感,是身体自主,是同意和拒绝,是边界,是尊严。你只讲风险,不讲尊重,最后学生可能知道一些生理知识,却不知道别人不同意是什么意思。
阿鹿:这句话很重要。
阿白:更荒诞的是,我们从小告诉年轻人不要谈性,不要谈恋爱,不要靠近身体。到了二十多岁,又突然要求他们自然成熟地恋爱、结婚、生育、承担家庭责任。这就像从来不让一个人下水,二十岁以后把他扔进海里,说你怎么不会蝶泳。
阿鹿:先禁欲,再催婚。中国父母是这样的。
阿白:先隔离,再催熟。高中以前,男女最好像防火墙;大学以后,最好立刻像招商引资。家长和社会经常干这种事:前十八年把孩子的情感能力剪掉,后十年抱怨他怎么不开花。
阿鹿:这就解释了很多人的拧巴。
阿白:是。很多年轻人不是没有欲望,而是不知道怎么让欲望体面出现。他们一边觉得性正常,一边觉得自己有性需求很脏;一边渴望亲密,一边觉得表达喜欢很丢脸;一边看很多亲密内容,一边在真实关系里像木头。
阿鹿:所以性压抑不是没欲望。
阿白:当然不是。性压抑经常不是油门坏了,而是刹车太灵。欲望刚出现,羞耻、风险、道德审判、绩效焦虑就冲上来开会。会开完,欲望早就逃跑了。
阿鹿:所以学校不能只靠处分。
阿白:处分从不是教育本身,它是责任切割。真正关爱学生成长的领导没有多少,绝大多都是在意自己的任期里不要“出大事”。教育部的学生管理规定里,纪律处分当然包括警告、严重警告、记过、留校察看、开除学籍这些层级。可真正的问题是,学校不能等到出了事才说“加强教育”。边界教育、关系教育、尊重教育,应该发生在通报之前,而不是通报之后。
阿鹿:你刚才讲年轻人的性压抑。但女性的处境是不是更复杂?
阿白:女性的性压抑不是简单的“没有性”,而是“有也不敢说,说了也不安全”。
阿鹿:怎么讲?
阿白:女性从小听到的东西太复杂了。一方面,传统社会告诉她:女孩子要矜持,要保护自己,不要主动,不要随便,不要穿太暴露。另一方面,现代消费文化又告诉她:你要美,要性感,要有吸引力,要懂亲密关系,要会表达自己。
阿鹿:既要纯洁,又要有魅力。
阿白:对。既要像没欲望,又要像有吸引力。既要让别人喜欢,又不能显得太想被喜欢。既要独立,又不能太强势。既要开放,又不能“太开放”。这不把人逼疯才怪。
阿鹿:所以女性面对性,常常有羞耻和自我审查。
阿白:对。很多女性不是没有欲望,而是欲望一出现,马上会伴随审判:我是不是太主动了?别人会不会看轻我?他会不会觉得我很好得到?我以后会不会后悔?这是长期规训的结果。
阿鹿:那隐私侵害又把女性放回了这个位置。
阿白:是的,放回了“被看”的位置。真正的问题是物化,是权力,是边界崩塌。
阿鹿:那如何理解高校的男生呢?
阿白:青年男博士就是一个很典型的群体。
阿鹿:怎么典型?
阿白:他们是最擅长延迟满足的一群人。从本科到硕士到博士,一路被训练成“再等等”。等考上研,等发论文,等毕业,等进站,等入职,等考核结束,等职称稳了,等买得起房,等自己终于像个人了。
阿鹿:人不是像个人之后才开始活的。
阿白突然安静了一下。
他说自己读博的时候喜欢过一个同学。
“很聪明,也好看。不是那种网红式的好看,是你和她讨论问题的时候,会觉得这人脑子里有光。”
他们一起开组会,一起改论文,一起在凌晨两点的便利店买关东煮。
阿白说:“你知道博士生的浪漫是什么吗?”
我问:“什么?”
他说:“不是玫瑰花,是她愿意听你讲你那个狗屁不通但你自己觉得惊天动地的论文选题。”
我说:“这个确实很博士。”
后来,他才知道,那个同学和一位教授在一起了。
阿鹿:你当时什么感觉?
阿白:第一反应当然是不舒服。说不难受是假的。一个青年男博士最脆弱的地方,不是穷,也不是文章发不出来,而是他发现自己连进入竞争的资格都没有。
阿鹿:你觉得自己输给了教授?
阿白:一开始会这么想。你会想,他有位置,有资源,有房子,有成熟感,有确定性。而你有什么?你有一堆没读完的文献,一个快过期的学生证。
阿鹿:听起来有点惨。
阿白:惨归惨,但这里面有个很危险的岔口。一个人如果处理不好这种挫败,很容易把问题理解成“女人现实”“女性慕强”“学术圈太脏”,然后一路滑向怨恨。可后来我慢慢意识到,这样想是偷懒。
阿鹿:为什么是偷懒?
阿白:因为它把自己的失败全部转嫁给别人。好像只要把她说成现实,把教授说成猎人,把自己说成受害者,我就不用面对真正的问题:我没有表达,我没有承担关系风险,我也没有能力接受别人有她自己的选择。
阿鹿:这句话很重要。
阿白:青年男博士的困境是真的。长期孤独是真的,经济不稳定是真的,性压抑也是真的,喜欢的人没有选择你也是真的。
阿鹿:就算在一起,科研和生活的不协调也会磨散感情的。
阿白:对,生活安排就不一样。一个男生考上博士,女生考上公务员。听起来都挺好,一个继续深造,一个体制内上岸,双方父母都能在亲戚群里发红包庆祝。
阿鹿:喜报文学。
阿白:对,喜报文学。可喜报发完,日子就开始难看了。
男生去了另一个城市读博,一个月补助不多,我听说国内最高的博士补贴是4k+吧,这已经很好了,我读博士时候是2k,现在那个大学还保持着让博士们艰苦奋斗的传统。吃饭、交通、买书、开会,哪一样都要钱。女生考上公务员,工作稳定,但也被单位、家庭、地方关系绑住了。两个人开始异地,刚开始每天视频,后来变成隔几天视频,再后来变成“今天太累了,先睡了”。
阿鹿:太真实了。
阿白:最可怕的不是吵架,是无话可说。男生这边在说:“我导师又催我改论文了。”女生那边在说:“我们单位今天又开会了。”两个人都觉得自己很累,也都觉得对方不理解自己。最后爱情被两张不同的时间表打败的。
阿鹿:不同的时间表?
阿白:公务员的时间表是稳定、落地、买房、结婚、见父母、不折腾。博士的时间表是延迟、漂浮、不确定、再等等、等我毕业、等我发文章、等我找到工作。
一个人已经上岸了,另一个人还在水里扑腾。上岸的人不能永远站在岸边等,水里的人也不能一边溺水一边谈婚论嫁。
阿鹿:这句话挺好。
阿白:青年博士最尴尬的地方就在这里。他在学历意义上越来越高,在生活意义上却越来越晚熟。别人已经工作、买车、谈婚论嫁,他还是以学生的角色问导师:“老师,这个框架能不能这样改?”你说荒不荒诞?
阿鹿:有点像人生进度条卡住了。
阿白:更糟的是,男博士常常还背着一种男性角色压力。社会默认男方要有经济能力,要能规划未来,要能给关系一个确定性。但博士阶段恰恰最没有确定性。你说你有前途,可前途不能付首付;你说你有潜力,可潜力不能报销高铁票;你说你以后会好,可对方问你“以后是哪一年”,你答不上来。小论文出来排队都得排三年。
阿鹿:所以很多关系就散了。
阿白:是。刚开始还会说“我们一起熬过去”。后来发现,熬不是问题,看不到头才是问题。她在单位里慢慢有了同事、饭局、稳定节奏、当地关系,你还在宿舍里吃泡面,等一封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审稿意见。
阿鹿:这种分手会对青年男博士有什么影响?
阿白:很大。因为它会让人产生一种复杂的自我怀疑:我是不是没用?我读这么多年书,到底换来了什么?我是不是连一个普通稳定生活都给不了?
这种时候,如果没有很好的自我消化能力,人很容易滑向怨气。
阿鹿:怨什么?
阿白:怨女人现实,怨体制稳定,怨有房有车的人,怨教授,怨公务员,怨自己命不好。反正怨天怨地,最后就是不愿意承认一个事实:关系需要现实条件支撑,爱不是靠激情悬浮在空中的。
阿鹿:这会不会显得太现实?
阿白:现实怎么了?学者就是要讲真话,就算咱们只是青椒,也要讲真话。
我也有一句话要说给过去的自己——你可以承认经济不稳定会伤害亲密关系,可以承认异地会消耗爱,可以承认博士阶段让人很难承担婚恋责任。但你不能因此得出“她亏欠我”“女性都慕强”“稳定的人抢走了我的人生”这种结论。
阿鹿:你刚才说青年博士,我突然想到一个词,力工。
阿白:对,现在很多高校青年人,其实就是力工。力工就是付出的多,回报的少,还心甘情愿。我说的是学术上搬砖的力工。
阿鹿:性压抑和恋爱困境,也和这种力工状态有关。你知道现在年轻人把恋爱关系中付出的多,回报的少的人叫做力工。
阿白:我想还是通的。力工最大的问题是,身体已经变成工具。你不是问“我想要什么”,而是问“我还能撑多久”。当一个人长期这样生活,他的欲望会变得很怪。一方面他渴望被爱,另一方面他又害怕爱打乱自己的生产节奏;一方面他想亲密,另一方面他又没有精力承担亲密关系里的沟通、矛盾和不确定。
阿鹿:所以很多人不是不想爱,是没力气爱。
阿白:是。没力气爱,也没地方放爱。最后只能在网上刷,刷到别人恋爱觉得酸,刷到别人结婚觉得烦,刷到性别对立觉得解气,刷到刺激内容觉得短暂松一下。可松完以后,更空。
阿鹿:这就是力工的夜晚。
阿白:对。白天当力工,晚上当孤岛。
阿鹿:听你这么说,性压抑背后好像不只是性。
阿白:当然。性压抑背后经常是爱压抑、尊严压抑、身份压抑。
阿鹿:展开讲讲。
阿白:很多男性说自己性压抑,表面上是没有亲密生活,深层是没有被选择感。他不是简单想发生关系,他想通过关系证明自己值得被爱、值得被看见、值得被确认。
阿鹿:所以性和自尊绑在一起了。
阿白:对。尤其青年男博士这种群体,表面上学历高,实际上长期处于人生试用期。学生不是学生,成年人不像成年人;说自己有未来,可当下又很穷;说自己有理想,可每天被论文、项目、考核追着跑。你让这样一个人轻松地恋爱,确实很难。
阿鹿:所以他会很容易羞耻。
阿白:是。穷会带来羞耻,异地会带来羞耻,被分手会带来羞耻,喜欢的人没有选择自己也会带来羞耻。问题是,羞耻如果处理不好,就会变成怨恨。
阿鹿:怨恨谁?
阿白:很多时候是女性。因为女性是离他最近的“失败见证人”。她没有选择他,她离开了他,她过得更稳定,她和别人结婚了,她考上公务员了,她和更成熟的人在一起了。于是他很容易觉得:我的失败是她造成的。
阿鹿:但其实不是。
阿白:当然不是。她只是做了自己的选择。真正压住他的,可能是漫长的教育路径、学术评价、就业不确定、房价、家庭期待、男性角色压力。但这些东西太抽象,太大,太难反抗。最后他把怨气转移到具体女性身上,因为这最容易。这也解释了“偷拍”行为。正常关系里,你要被对方确认;不当凝视里,你不需要被确认。正常关系里,对方可以说“不”;隐蔽侵害里,对方甚至不知道你在场。它绕过了拒绝,也绕过了平等。
阿鹿:所以它是关系失败之后的偷渡。
阿白:对。它是亲密能力破产之后的偷渡。它不是“我想靠近你”,而是“我不想面对你,但我想占有你”。你看很多男性在网上刷到的东西,一边是性感影像,一边是“你配不上女性”“你没钱就别谈恋爱”“你不是优质男性就出局”。很多女性刷到的东西,一边是精致恋爱,一边是“男人都危险”“不要恋爱脑”“别被下头男骗了”。双方都在算法里被教育成防御型人格。
阿鹿:越看越不会爱。
阿白:对。互联网没有让人更会亲密,很多时候只是让人更会想象敌人。
阿鹿:这就容易导致男女对立。
阿白:当然。男的觉得女的现实,女的觉得男的危险。男的觉得自己被筛选,女的觉得自己被凝视。男的说自己缺爱,女的说自己缺安全。大家都没错,但大家也都只看见了自己疼的那一块。
阿鹿:那隐私侵害在这里是什么?
阿白:就是赛博性压抑落到现实里的一个阴暗动作。它把互联网上的观看逻辑带进了现实:我想看,我就看;我想保存,我就保存;我不需要你同意,因为在我心里,你已经不是人,而是内容。
阿鹿:人变成内容。
阿白:对。短视频时代最可怕的地方,就是很多人已经习惯把别人当内容。别人摔倒是内容,别人痛哭是内容,别人穿裙子也是内容。一些隐私侵害只是把这种内容化推进到违法和侵犯的程度。
阿鹿:每次类似事件后,网上都会出现很多防范指南:坐扶梯怎么站,穿裙子怎么防,进厕所怎么检查,住酒店怎么排查设备。你怎么看?
阿白:这些建议当然有用。现实很残酷,女性确实需要保护自己。发现问题时,冷静取证、找同伴、报警,这些都重要。
但如果最后只剩下“女生要警惕”,那就荒唐了。
阿鹿:为什么?
阿白:凭什么一个人正常上课、上厕所、走路、坐扶梯,还要像谍战片女主一样扫描全场?凭什么女性出门要学会反侦察?防范指南有必要,但它不能变成责任转移。不能最后搞得好像女性没防住,是女性不够谨慎。真正的问题是:越界者为什么敢?学校如何处置?公共空间如何保护隐私?相关设备为什么那么容易买?违法成本为什么经常显得很轻?旁观者为什么沉默?
阿鹿:不能把安全责任全部压给女性。
阿白:对。女性当然可以提高警惕,但一个正常社会不能要求女性永远生活在警惕里。
一个人去上课,不应该像进敌占区;一个人去厕所,不应该像进入犯罪现场;一个人穿裙子,不应该像在向世界提交风险承诺书。
阿鹿:那高校应该做什么?
阿白:至少不能只靠通报。很多学校出事后的流程很熟:关注到网传信息,高度重视,成立专班,严肃处理,加强教育。问题是,为什么“加强教育”总是在受害者出现之后?
阿鹿:等楼塌了才说加强建筑安全。
阿白:而且每次都说高度重视。我不是说不该高度重视,我是说,高度重视不能只在热搜之后。性教育、边界教育、法治教育、心理支持、校园空间治理、受害者保护,这些都应该是日常工作,而不是危机公关套餐。
阿鹿:聊到最后,我觉得问题又回到教育。我们作为青年教师到底应该教年轻人什么?
阿白:教他们知道,欲望不是罪。但别人不是你的出口。
阿鹿:这句话可以作为结尾。
阿白:还没说完。也要教他们,失败不是羞耻。被拒绝不是毁灭。喜欢的人没有选择你,不代表你的人生被判了死刑。分手也不是世界对你的谋杀。
阿鹿:那是什么?
阿白:就是痛。痛是真的,这个时代,没人不痛。但痛不是许可证。你可以难过,可以崩溃,可以哭,可以找朋友喝酒,可以去咨询,可以写很烂的日记,但你不能把别人的身体拖进你的失败里。真正要学的是关系。如何表达喜欢,如何接受拒绝,如何面对欲望,如何承认羞耻,如何尊重边界,如何在亲密关系里把对方当成一个完整的人,而不是奖品、出口、战利品、素材库。
阿鹿:所以问题不只是“憋坏了”。
阿白:不只是。它是性压抑、男女对立、婚恋畸形、教育缺位、边界崩坏一起长出来的东西。它不是一个人的生理冲动那么简单,而是关系坏掉之后的阴暗动作。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
外面有几个学生喝醉了,大声在外面唱歌。下海大学的校园是这样的,白天看起来干净、明亮、秩序井然,像一张刚打印出来的成绩单。可到了夜里,人身上的孤独和欲望,就会慢慢浮上来。
阿白站起来,背上包,说他晚上还有学生组会。
临走前,他回头说:“你写的时候别写得太正经。太正经,没人看。也别写得太轻浮。太轻浮,对不起那些真正受伤的人。”
我说:“那写成什么样?”
他说:“写成这样:我们都是青年人,也都狼狈过。我们知道孤独、压抑、没钱、异地、论文、考核、分手是什么滋味。”
我问:“只是共情吗?”
他摆摆手:“这个时代,共情已经很难了。能做到这一步,如果再教孩子们怎么温柔地走进人际关系,那你就功德无限了,比那些title名师强多了。”
我觉得这句话可以作为这次聊天的结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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