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1986年考入晋城师范,三年后又回到母校——底池中学。
底池村向东是中池上池,一听名字肯定会让你往高处想,确实是的;向南是朱家庄和赵家山,朱家庄现在叫朱家山,从山这个称谓就可以看出这两个村庄的偏僻和山路的陡峭;向北还有徘南徘北,这是两个比较大的自然村,距离底池有三到五里。我住在徘南,从我们村向东还有姬家山和王家山,通往这两个村子的路有很大的坡,又窄又陡。近十个村的孩子都要到底池中学读书,到了冬天的早晨,我们就拎了饭桶上学,饭桶铝制的,带盖子的,有把儿的饭桶,盛着昨晚的旧饭,到校后依次放在教室后面的火上,围成圈,几乎要摆放五层以上。放早学后,各自提了在教室吃。不能挤,一不小心,一小桶饭会咣当一声洒掉。
再次回到母校,吃饭有了专门的厨房,不想回家的话,有一间宿舍,往往三人挤在一个家,还能从家里带来锅锅碗碗,另起炉灶。吃饭时,十几个年轻教师聚在一起,男男女女,说说笑笑,种种幽默的话和趣事被那长长的面条裹挟着,穿肠入肚,惹得五脏六腑都恨不能做那肠胃了。每当这个时候,总有同事的朋友倚着各种借口到学校逗留。英语史老师因小儿麻痹,双腿留下残疾,生性却很乐观,爱喝爱唱爱聊天,每到周六,总会有好几个朋友用摩托车,或自行车等着送他回家。最熟悉的是中池村的两个小伙子。其中一个叫志斌,他父亲是方圆几里有名的工头,很有钱,房子在1980年代已是三层小楼。志斌放荡不羁,我是以“纨绔子弟”相看的,但一堆人说说笑笑惯了,便熟悉起来。
二十二、三的年龄,正是青涩的恋爱季节。志斌那么开放的个性,却托了同事转达了对我的感觉,我想都不想就毫不客气地回了过去:“怎么可能呢?”在我的记忆深处,一丁点爱情的味道都不曾飘来,只是在一起好玩吗!唯一的回忆,应是有一次,手无意间触摸了他的面庞。
没多久,志斌结婚了,与一个叫“红梅”女孩,是徘北人,和我的邻居婶婶是亲戚,她母亲离世早,很是懂事,里里外外一把手,再加上姣好、清秀的面容,都为她高兴。在他们的婚宴上,我也参加了。
记得那天落座没多久,就见门口站着一位端庄、和煦的年轻人,向里张望着。有同事熟识,说是姬家山人,叫姬鸿,接了父亲的班,算是正式工了。家中独子,很是成熟,与他父亲完全不一样。他父亲“满头是嘴”,与他母亲很是不和,总是儿子在中间为父母做“和事佬”。谁知过去不几天,竟有人向我的母亲来提亲,母亲小时候在姬家山生活过一阵,与姬鸿的母亲熟悉。母亲没有征求我的意见,就答应了下来。
初夏,午后,印象里只有男孩说话了,自己的理想,怎样不想屈服于那样的小村子。这是怎样的小村呢?姬家山离我们村不远,出了村是一座大水库,没有有水,种满了大麻,玉米等农作物。过去就是整片整片的梨园。过了梨园,是两个很窄、很陡的天梯一般的坡,我每年到姬家山姑姥姥家走亲戚,这两个坡即是诱惑,又是恐惧。诱惑是那种姐妹几个拉着、拽着的使着劲爬坡的乐趣,恐惧的是上去后向下望的颤抖。
他说自己要努力工作,以后把父母,妹妹都接出来,搬离深山沟。他的话打动了我。
最铭心的是那场风中的瓢泼。正是繁忙的麦收时节,我和父母在一块很长几乎望不到头的地里收麦,也就十几道麦垄,因为长,往外盘比割更费劲,一捆捆走出地头中间还得喘好几回气。眼看还有大半的麦子走不出地头,天立时昏暗下来。这时,姬鸿正好经过地头,原来家里收完麦子,到乡里买菜。自行车的后座上拴着一个纸箱,里面放着瓜一类的蔬菜。没打招呼,他放下车直奔地头扛那捆好的麦子。只一会儿的工夫,豆大的雨点随着风有力地溅落在散放在地里的麦穗上,来不及做出判断,风越发大起来,雨越发猛烈地拍击着水泥路面。赶紧分头寻找避雨的方向,这里离村子还有两里地,父亲与他推着车顶雨赶路,我与母亲则用草帽遮头,相互依靠着往家赶。强有力的雨阻挡着路,压迫着你的呼吸,纵然翻转着身体,雨帘还是横扫着一切的一切。每一步都很艰难,每一刻都湿漉漉。
终于到了家,车后的菜箱子浸了个透,瘫软地倒向一边。那一晚,姬鸿很晚才回家,我们就在东面小屋里,围着铁火炉子,熏透湿的衣裳。面对着四周的黑暗,很安静,暖暖的火光陪着。两双手不禁握在一起,手传递着彼此的呼吸,只是握着,久久不放。我想那时应该是坚定而默契的。那闪烁的火光,夏天的火光。
第二天,我们又见了面,姬鸿只为了告诉我,不想抽烟了,忽然的把烟戒了。
事实却是那样的难以预期,恋爱的消息长了翅膀,飞到了同学的耳朵里,竟是这样的戏侃,“再怎么也不会上了山吧?”一句话,我又一次经历了那场瓢泼大雨。
一场恋爱无终而果,青涩的恋爱季节。
……
三十年过去,不知他真的戒烟了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