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朝年间,有户家境殷实的人家,幼子被寄予厚望,盼他读书入仕,光耀门楣。
十五岁那年,他奉父母之命成了家。妻子贤惠,持家有道,只是两人之间,总像隔了一层什么。他读书尚可,中了秀才后,便再不想进一步。二十岁出头,他终于直面内心——自己不想走仕途。
他爱的是音律。
家里那些积灰的古谱,被他一张张翻出来,日夜揣摩。他复原古调,也谱新曲,常有同好闻声而来,在他的小院里听琴品茶,谈天说地。那是他最快活的时候。
妻子却不快活。
“以你的才学,用心去考,举人也不是难事。”她不止一次这样说,“整日与这些人厮混,能有什么出息?”
他不语。后来,他在城外置了一处小院,专门用来会友。夫妻二人,渐行渐远。
遇见那个人,是在那之后的事。
那人是他的旧识,从小就爱听他弹琴。幼时曾隔着屏风听过一回,那琴声一字一句,都落在心上。后来托人引荐,终于成了他院中的常客。
他待那人,与待旁人并无不同。只是那人来得越来越勤,渐渐帮他打理起聚会的大小琐事:安排座次、备办茶点、接待来客。他性子疏懒,乐得有人操持,对那人愈发倚重。
直到有一天,那人向他旁敲侧击的表露心迹。
他愣了愣,随即笑了。他不反感这种事,哪怕心里知道那人喜欢自己,也只是淡然一笑,像是什么都没发生。此后一切照旧,那人依然替他操持着一切,只是眼底多了些他看不懂的东西。
后来,那人甚至替他张罗身边人——劝他不要只寻青楼女子,不洁,便介绍身世清白的姑娘陪他。他不解,那人只是笑:“你该有个人照顾。”
他信他,从未疑过。
人到中年,他的名气越来越大,慕名而来的人络绎不绝。依然是那人在替他安排——迎来送往、应酬交际,事无巨细。他喜欢喝酒,那人屡次阻拦,劝他保重身体。可每当他举杯望向那人时,那人便什么也说不出了,只是默默端起酒杯,陪他喝。
四十岁那年,那人的身体撑不住了。
他本不好酒,那些年却陪着喝了太多。肝疾来势汹汹,没多久便去了。
他站在灵前,看着那人的遗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失去了什么。可那是什么,他说不清。后来又有新的人接替了那人的差事,替他安排聚会、接待来客。日子照旧过下去,琴照旧弹。
他活到六十多岁,寿终正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