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一整夜。
我坐在窗边,看着玻璃上蜿蜒的水痕一点一点模糊了外面的街灯。十二年,雨水冲刷过无数个这样的夜晚,而姐姐就坐在我对面,手里捧着一杯凉透的茶,像这十二年里的每一个寻常黄昏。
我记得第一次见她,是在高二那年秋天。
学校门口新开了一家奶茶店,我被朋友拉去凑热闹,一进门就看见柜台后面站着一个穿白色围裙的女孩。她扎着低马尾,低头调饮料的时候,碎发从耳后滑下来,她随手别回去,指尖沾着一点奶沫。那一刻店里很吵,人声和音乐混在一起,可我只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像有人拿着鼓槌在我胸腔里敲。
朋友拉着我点单,我结结巴巴地说“随便”,她抬起头看我,笑了。她说:“随便可不好做啊,同学。”
后来我才知道,她比我大四岁,在这条街上读大专,课余在奶茶店打工。再后来,我每天放学都绕路去买一杯奶茶,把店里所有口味都喝了一遍。她终于忍不住问:“你是不是想把我的配方都偷走?”我涨红了脸,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我们在一起的那天,是个冬天。
我逃了晚自习去找她,她在店门口扫落叶,穿一件很旧的灰色棉服,鼻子冻得通红。我站在她面前,哈出的白气模糊了眼镜片,我说:“姐姐,我好像喜欢你。”她扫把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了我很久。风把落叶卷起来,打着旋儿落在我们中间。她说:“你才多大。”
“我不管。”我说。
她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把围巾解下来,绕在我脖子上,围巾上还带着她身上的温度,和一点点奶茶的甜香。她说:“先进来吧,外面冷。”
那一年,我十七岁,她二十一岁。

十二年就这么过去了。
我们一起经历了太多——我高考前一天她偷偷在我文具盒里塞了一颗糖,上面写着“加油”;她毕业找工作四处碰壁的夜晚,我陪她在天台上坐到天亮;我爸妈知道我们在一起那天,她在我家门口站了三个小时不敢敲门,最后是我冲出去抱住她;她家里催她相亲,她当着一屋子亲戚的面说“我有男朋友了”,那些人的表情我至今想起来都觉得好笑。
后来我们搬到了一起。租的房子很小,阳台只能站一个人,她养的多肉摆了满满一窗台。每天早上我还在睡,她就起来煮粥,锅盖噗噗地响,米香飘进卧室。我闭着眼睛喊一声“姐姐”,她就会应一声“嗯,再睡会儿”。就这一个字,能让我一整天都踏实。
去年她生日,我带她去我们初遇的那条街。奶茶店早就拆了,变成了一家药店。我们站在原来的位置,她忽然说:“你还记得吗,你第一次来,点了一杯‘随便’。”我说记得。她转过头看我,眼尾已经有了细细的纹路,可笑起来还是当年那个样子。她说:“你那时候好傻。”
我说:“现在也傻。”
她伸手捏我的脸,和十二年前第一次捏我时一样轻。
窗外的雨停了。姐姐放下茶杯,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睡衣下摆露出一截腰线。她回头看我:“发什么呆呢?该做饭了。”
我应了一声,起身跟在她身后走进厨房。她系围裙的时候手够不到后面的带子,我自然地伸手替她系上。她侧过头,嘴唇擦过我的下巴,带着茶的微涩和十二年的甜。
“姐姐。”我叫她。
“嗯?”
“没什么。”我笑了,“就想叫叫你。”
她没回头,只是切菜的手顿了顿,声音轻轻软软地飘过来:“傻子。”
窗外的天晴了,夕光照进来,把她切菜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十二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刚好够一个少年长大,刚好够一份喜欢变成习惯,刚好够我们把彼此写进生命的每一道褶皱里。
我不知道别人的爱情是什么样子。但我的爱情,是从十七岁那年的冬天开始,到每一个有她的明天都不会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