菊
或许,多数“情不知所起”的刻骨爱恋,不过自我执念;幻想破灭时,热烈将瞬间冷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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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前,有一女子,任后宫女官之职,自幼深居宫闱,负责中宫日常起居及一应事务。
天皇与皇后和睦安宁,岁月静好。女子尽心侍奉,毫无二心,皇后深为感念,特赐其一间独屋居住。不知不觉间,她已年过二十。
一年春日,皇宫设赏樱宴。大臣随行的武士护卫也受邀入宫,女子负责为其斟酒布菜。
年轻武士们戴乌帽、着狩衣,身侧横放拔形刀柄的太刀,浑身散发着武具皮革的粗粝气息,皆新奇地打量着难得一见的皇宫内院景致。
宫中女眷素来见惯儒雅公卿,难免觉他们粗野鲁莽,不少年轻侍女甚至不敢靠近。唯有她从容上前,穿梭席间斟酒。许是那沉静自若的气度震慑了众人,武士们从不敢对她言语轻佻,她也早已习惯了每年这般、或冷淡或拘谨地应对。
在她为一名少年武士斟酒时,一瓣樱花飘落,浮于酒盏之中。
“真美。” 武士轻声道,“恰似你的容颜,印于这杯盏之中。”
少年稚气未脱,话音方落,轻轻瞥女子一眼,复又羞赧低眉,举杯连同花瓣一起,一饮而尽。
那一瞬,女子生平第一次感受到心尖滚烫刺痛。她怔怔望着少年饮酒时结实有力、缓慢滑动的喉结,一阵眩晕袭来,宛若自己也顺着其咽喉,被吞入体内,整个人被少年紧紧包裹。
倏忽间浑身滚烫,止不住颤抖,一时竟忘了为空杯续酒。少年双颊也染上绯红,故作愠怒地垂眼望向杯底。
女子就此坠入爱河。她第一次懂得,爱恋是刺入骨髓的疼,喘息间又伴着欢喜,是令人惆怅失神的悸动,无由来只想守护那人身旁,是愚蠢至极,却又难以抑制的熊熊烈火。
往后,她夜夜辗转难眠,更无心打理诸事。少年的模样在脑海盘旋:垂眸望向酒杯、低声呢喃“真美”的侧颜,烙印心间,挥之不散。
武士约莫不到二十,是一名无官无职的随从。乌帽没有镶边,也未系矢车纹饰飘带;淡红狩衣质地粗陋,配浅青短袴;唯有鲛鱼皮缠柄、雕着拔形纹饰的漆绘太刀,以及带扣绑绳用于骑马的皮靴,才使其与底层杂役区分。
少年心气尚存的面容,莞尔一笑的皓齿…… 如此模样在她心中日渐鲜明。每每想起,便似全身燃起熊熊烈火,奔腾翻涌。以至终日神情恍惚,难以自持。
皇后察觉到她异于往日的憔悴涣散,天皇亦出言宽慰,若心绪郁结,可回屋静养。女子叩谢圣恩,退回御赐独居。
依当时宫中规矩,侍奉中宫的女官,不可与无官无职、与杂役无异的底层武士婚配。即便托人传信,如此无名武士也不得私闯后宫。本欲修心静养,独处一室却使女子心中欲火更烈,思绪疯长,无从排遣。
而后,她生出一个念头,恳请皇后准木雕匠人入宫。皇后只当她烦闷无聊,欲借人偶雕刻解闷,便应允了。
皇后猜得不差,她想要一尊人偶,但却非寻常孩童的玩物,而是托匠人打造了一尊与少年武士同等身形的人形木像。
入秋时分,匠人耗费心血终于完成木像,送至她屋中。
淡红狩衣、浅青袴、拔形太刀、皮靴,还有无镶边乌帽,她早已提前备好相应服饰,一心想使这无生命的木制雕像,看上去如真人般鲜活。后来,她又向匠人借来刻刀,亲自雕琢。闭上双眸,少年模样便浮上心头,她一刀一划,细细雕琢出这烙印心间的男子相貌。
女子终日闭窗遮光,仅借着微弱油灯,废寝忘食地雕刻,誓要完全复刻出武士身姿。偶有时,她竟恍惚见木像随低语轻轻颔首,抑或是发出少年那日般的声音。这份沉溺,使她甘之如饴。
木像完工之日,恰逢中秋满月。人形木像远超凡品,眉眼酷似少年,肤色毛孔纹理宛若真人;耳鼻口乃至皓齿数量与光泽,亦是分毫不差;就连那日酒后眼下晕开的绯红,垂眼佯装的愠怒,望向高丽草席时的神态,也惟妙惟肖。
她长舒一口气,痴痴地望着木像,不由得喃喃自语:
“我好想你…… 那日你一句话,便将我吞入体内霸占而去,暴戾地将我融入你那温热鲜活的血肉…… 我这般思念你,心间如此熊熊燃烧的烈火,你当真感受不到吗?”
胸口压抑得实在喘不过气,她才拉起了窗边的遮光板。刹那间,皎洁刺目的月光倾泻而入,屋内屏风与人偶瞬地染上惨白。
身着乌帽狩衣的木像立于月下,分明就是少年武士本人。她不禁上前,紧紧抱住木像,不住地战栗喘息。许久,才缓缓抬眼凝望少年面容。
然而,就在看见木像面容的一瞬,一阵刺骨的寒意滑过脊背。她失声惊叫,疯了似的用力一推,木像“咚”的重重倒地。
女子面部紧绷,死死盯着眼前倒地不动,毫无生气的木像,恐惧席卷而来。这人偶,身形容貌与心上人无异,却毫无心跳同死人一般。女子汗毛倒竖,寒意刺骨,浑身僵硬,心底狂热瞬间荡然无存。
她如此用心雕刻心上人模样,就大功告成之际,却觉那惟妙惟肖的身形,越看越丑陋可怖。望着木像,她看见的不再是恋人,而是自己肮脏不堪的执念,是浸透汗水与污垢、可悲可笑的妄想。伴随着极致的厌恶,那份灼热爱意,倏地烟消云散,宛若大梦初醒。
她再也无法容忍这尊人偶留在身旁。一把抓过屏风上最大的刻刀,狠狠刺入木像头部,又挥手,用尽全身力气猛砸,“咔擦”木像应声裂成两半。屋内月光似水,露着雪白木茬的人像,似一具碎裂的尸身,亦似她骤然粉碎的爱恋。
待到女子情愫消逝、身心恢复之时,皇宫一年一度的赏菊宴又至。
她一如往年,勤恳奔走,调度年轻侍女,为入宫大臣随行的武士斟酒备菜。手抱酒瓮,穿梭于满是皮革气息的武士中间。忽见一男子,正静静举杯饮酒。正是春日里,那令她痴狂、亲手刻下等身木像的少年武士。
她方才惊觉,自己早已将其抛之脑后,更从未想过他今日是否赴宴。意外重逢,她心中毫无波澜。望着少年,无恐惧亦无眷恋,心中未激起一丝涟漪。只有因昔日情起时,所行荒唐之举带来的沉闷疲惫,如同独自走过漫漫长路后,倦怠茫然空虚的失重之感。
女子走至少年身前,为他斟酒。这一次,没有樱花飘落,少年也未发一言。仅垂着眼,面露几分烦闷之色,想来是忧虑于来年一月求取官位的选拔考试。
庭院中杂役精心培育的皇家十六瓣菊盛放。女子抱着酒瓮,望向起伏的黄白花海,缓步移动。她只觉,春去秋来,四季的流转,却从未有哪一年,似今年这般真切、且又厚重。
原作:山川方夫『菊』
翻译:拉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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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中插图由AI生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