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二那年秋天,我后桌的男生说校门口新开了一家奶茶店。
"听说老板娘特别好看。"他压着嗓子说,眼睛发亮。
放学铃一响我就被他们拽着往外走。四个人推推搡搡地过了马路,钻进那家新开的店。店面很小,只摆了四张桌子,墙上刷成很浅的薄荷绿,角落里放着一小盆绿萝。柜台后面站着一个女孩,穿白色围裙,低马尾,正低头往杯子里倒什么东西。
她听见门铃响抬起头来。
我说不清楚那一刻发生了什么。只记得店里的音响在放一首很老的歌,声音不大,但每个音符都清晰得像水滴落在玻璃上。她的刘海有一点遮住眉毛,侧头的时候滑下来,她用指背别回去,动作很快,很随意。
"喝什么?"她问。
朋友几个挤在前面七嘴八舌地点单,我站在最后面,什么也没说。等他们都点完了,她看向我,笑了一下:"你呢?"
"随便。"我说。
她歪了歪头:"随便可不好做啊,同学。"
后桌的男生在旁边推了我一把,我这才发现自己一直盯着她的围裙看——上面印着一只歪歪扭扭的卡通猫。我赶紧挪开视线,耳朵烫得厉害。
那杯"随便"最后是一杯蜂蜜柚子茶。她端给我的时候杯壁上凝着细小的水珠,吸管插好了,上面还卡了一片薄荷叶。她说:"招牌,不收你钱,算是欢迎新同学。"
我接过杯子的时候指尖碰到了她的,凉凉的。
后来我每天放学都去。
真的每天都去。周一芒果奶绿,周二珍珠奶茶,周三柠檬红茶,周四抹茶拿铁,周五茉莉奶绿。我用一个月的时间把菜单上所有品种喝了一遍。后桌的男生说你疯了吧每天喝奶茶,我说你管我。
她终于在一个下雨的傍晚把我堵住了。
那天店里没别的客人,雨很大,打在玻璃窗上噼里啪啦的。我坐在角落那桌,面前摆着一杯草莓奶昔——还没来得及喝,吸管都没拆。她端着一杯热水走过来坐我对面,把水推到我面前。
"先喝完这个。"她说。
我愣愣地看着她。
"你每天来,"她说,"点不同的,喝完就走。你是不是想把我的配方全偷走?"
她的表情很认真,眼睛里有一点点笑但压着没露出来。我张了张嘴,想说不是,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那杯热水冒着白气,扑在我脸上,我的眼睛有点酸。
雨在外面下个不停,安静得能听见心跳。
她终于没绷住,先笑了。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眼睛弯起来,像窗外被雨洗过的月亮。她伸手弹了一下我面前的杯子,"跟你开玩笑的。但你要是再天天喝奶茶,牙该坏了。"
我低着头捏那根吸管,包装纸被我捻得皱巴巴的。
"你叫什么?"她问。
我说了我的名字。她想了想,说:"名字挺好听的。我比你大,叫我姐姐就行。"
那个雨天的傍晚,她回柜台后面继续擦杯子,我坐在角落里把那杯热水喝完,又慢慢喝掉了那杯草莓奶昔。雨一直到天黑才停。她收拾东西准备关店,我站起来帮她搬椅子,四张桌子,八把椅子,倒扣在桌面上。
"明天还来吗?"她问。
我站在门口,雨后的空气又凉又新鲜,地上积水映着路灯。我说:"来。"
"不许喝奶茶了。"她指了指我手里空掉的奶昔杯,"喝水。"
我真的去喝水了。第二天我带着自己的保温杯去的,坐在老位置,写作业。她给我倒了杯温水放桌上,然后继续忙自己的。我们之间隔着半个店的距离,谁也没多说话。可那一个小时里我写了三道数学题,每一题都算对了。
那是十一月初的事,天刚开始转凉。有一天她打完烊从柜台后面拿出一条围巾,灰色的,毛线织的那种,绕在自己脖子上试了试,又摘下来递给我。
"送你。"她说,"天冷了,放学路上戴。"
围巾上有一点点洗衣粉的味道,还有一点点她身上的,说不上来是什么,但是好闻的。
我接过来的时候手又碰到她的,这次还是凉凉的。可我心里热得像有一整片夏天的太阳落了进去。
后来那条围巾我戴了整整一个冬天。
再后来,我逃了晚自习去找她,在她店门口说"我喜欢你"的时候,她就是把这条围巾解下来绕在我脖子上,然后说先进来吧外面冷。
那天晚上我走在回家的路上,围巾裹住半张脸,呼出的白气暖暖地扑在鼻尖。天上没有星星,路灯昏昏黄黄地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可我知道,从她递给我第一杯蜂蜜柚子茶的那个下午起,我的世界就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像一杯茶泡久了,颜色一点一点漫开,渗进每一寸水里,再也分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