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中旬,S城进入了梅雨季。
雨已经断断续续下了一个星期。
晾在阳台上的衣服总也干不透,地铁站台带着潮气,连电梯里的空调风都像裹着一层水雾。
清晨七点,骆之芩是被微信消息震醒的。
发消息的人是她妈妈,一个长达六十秒的语音。她不用点开都知道内容——果然,刚听到前十秒,就已经出现了关键词:“结婚”。
骆之芩把手机扣在枕头上,闭着眼睛听完,然后才慢吞吞回复:【妈妈,我还没满三十呢。】
对面几乎秒回:【那也该着急了呀,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你都上幼儿园了。】
骆之芩没回,抱着被子翻了个身。
过了一会儿,妈妈又发来一句:“我不是催你,我就是不放心。你一个人在那么大的城市,平时生病了怎么办?下雨没伞怎么办?加班回来太晚怎么办?”
然后停顿了几秒,像是酝酿了一下,才发过来那条语音,声音软下来,“我女儿这么好,怎么会没人喜欢呢?”
骆之芩看着那句话,忽然有点想笑,又有点鼻酸。
她妈妈一直是这样,催婚是真的,心疼也是真的。
过了一会儿,妈妈忽然又发来一条:“我在看群里你参加表哥婚礼的照片,人家拍到你表情呆呆的,你那时想什么呢?”
骆之芩直接笑出了声,打字过去:“我在想什么时候上菜。”
这次妈妈回了敲脑袋的表情。
聊天停在那里。
窗外开始下雨,细细密密的一层,打在阳台栏杆上。
骆之芩靠在床头,忽然有些出神。
她想起很三年前,A国那个夏天日落很美的城市,想起建筑系的中庭,想起数学系的学生中心。
她关掉手机,轻轻叹了口气,“我也是个挺好的姑娘啊,”她小声说,“怎么运气这么差。”
雨还在下。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她起床,洗漱,换衣服。
七点四十,骑着自行车出了门。
咖啡店刚拉开卷帘门,店员正在擦玻璃。
路边花店把成束的洋桔梗搬到门口,雨水顺着塑料棚滴下来。
自行车轮压过积水,溅起细小的水花。
上班的人群从她身边经过,有人撑伞,有人拎着咖啡,有人牵着手。
骆之芩沿着熟悉的街道慢慢往前骑,忽然觉得,这座城市很好,工作很好,朋友很好,生活也很好。
只是很多时候,她还是一个人。
到公司的时候快八点半了,雨彻底停了。
办公楼下卖咖啡的小推车正在出摊,空气里混着咖啡豆和刚出炉可颂的香气。
骆之芩刷卡进门,电梯缓缓升上二十一楼。
策划组还没来齐,工位区只亮着零星几盏灯。
她把包放下,电脑开机,保温杯接满热水,然后习惯性地看了一眼隔壁工位。
那束玫瑰花还摆在那里。
是市场组一个姑娘上个月生日收到的。最开始鲜红得有些招摇,每天都有人路过打趣两句。后来花瓣一点点卷边,失去水分,颜色也暗下来,现在只剩下一种干枯的深红色,还没舍得扔。
骆之芩盯着看了两秒,脑子里又飘过妈妈那句,“我女儿这么好”她笑了一下,打开电脑开始处理昨天没做完的需求文档。
九点不到,办公室渐渐热闹起来,有人拎着早餐冲进来,有人踩着最后一分钟打卡,还有人刚坐下就开始补妆。
隔壁的小姑娘把镜子立在显示器旁边,一边画眼线一边和对面的同事聊天,“话说,技术组那个实习生怎么不回信息了?”
“离职了。”对面的人回复。
“啊?这么突然,上个星期她还跟我说拿了公司的转正offer啊。”
“你不知道?”声音压低了,但整个开放办公区的人都把耳朵竖了起来,“听说是表白失败。”
“真的假的?跟谁?”
“还能是谁,肖工呗。”
旁边两个姑娘彻底来了精神。
“天哪,我朋友就在技术组,听说哭得可惨了。”
“那肖工怎么说?”
“特别官方。据说跟找工作的拒信差不多。”
几个人想笑又不好意思笑,憋得肩膀直抖。
那个姑娘压低声音,忍着笑说,“Thank you for your interest, but...?”
骆之芩敲键盘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有抬头,但也忍不住笑了一下。
电脑右下角忽然弹出一个消息提醒,
【上次你提的那个过场动画同步问题,我做了一版模拟。】
是肖亮。
他大概不知道,他此刻正是这个八卦故事的男主角。
骆之芩点开下面附着一个视频文件,模型按照她之前设想的路径完整跑了一遍,连几个边缘情况也顺手验证了。
【看起来没什么问题。】她发完又加了一行:【肖工亲自做的?】
几秒钟后:【嗯。】
骆之芩想了想,又发过去:【没有实习生帮忙了?】
发出去以后她自己先愣了一下,这话题转得实在有点生硬。
果然,对面沉默了十几秒,然后回复:【骆主策想问什么?】
骆之芩耳朵有点热,硬着头皮继续敲:【不好意思,我有点八卦了。刚刚听见大家在讨论,听说肖工堪称教科书一样地拒绝了实习生,给孩子留下了一些心理阴影。】
聊天框安静了一会儿,那边回过来:【这是最好的处理。对大家都好。】
骆之芩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有点好笑,打字过去:
【所以肖工以前经常处理这种事情?】
【没有。】
骆之芩笑出了声。旁边的小姑娘抬头看她,她摆摆手,低头继续敲。
【可惜了。】
骆之芩继续说,【失去了一次谈恋爱的机会】
对方发来【......】
【话说,肖工是不是没有什么恋爱经验。】
聊天框安静了。
光标闪了好一会儿,骆之芩想完了,问太过了。
就在她准备切回需求文档的时候,消息跳了出来:【确实没有。】
然后停了停,又发过来一条,【听起来,骆主策的经验应该很丰富?】
骆之芩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他会反问回来。
她应该假装自己有,毕竟她是朝暮录这个爱情向游戏的故事作者,怎么好意思没有真正走进过一段清晰的、两个人共同承认的亲密关系。
但她不能说谎,最好只能慢慢敲出四个字:【我也没有。】
发出去以后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两个没谈过恋爱的人,在这里一本正经地讨论感情问题的处理方式。
她笑了一下,对面似乎也笑了。
聊天框安静了几秒,氛围变得不一样了,不再是试探或者反击,而是一种“原来你也是”的默契。
【那你还笑我。】肖亮发过来。
【笑你生硬。跟有没有经验没关系。】
【生硬但正确。】
【行吧。】骆之芩托着下巴,敲完这行字以后停了停,又补了一句,【但这种事,还是要靠实践。】
发出去以后她盯着屏幕,忽然觉得这话说得有点暧昧,正想找补一句什么,对面已经回了:【就像代码运行一样?】
骆之芩看着那行字,嘴角弯起来。程序需要运行才知道有没有bug。他说的是程序,但她知道他在说什么。
她正要回复,市场组的人过来敲她的桌子:“骆姐,有空吗?海外版本那边想跟你确认一下剧情文本。”
“现在?”
“十分钟就行。”
“好。”她低头看了一眼聊天框,最后发了一句【我去开会了】,然后关掉窗口,起身走了。
晚上十点多,骆之芩刚洗完澡,头发还湿着,窝在沙发上翻手机。
妈妈又发来两条语音,她没点开,直接划走了。
然后屏幕上方弹出一条新消息,肖亮。
她点开,是一条链接,音乐会购票页面,地点S城,时间在下个月,剧院地址甚至离她住的地方不远。
她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发过去:【这是什么?】
几乎是立刻:【音乐会。】
【我知道是音乐会,所以呢?】
对面停顿了一下,然后说:【想邀请你一起去。】
骆之芩抱着靠枕,笑了一下。
下午那场没做完的对话,似乎终于有了后续。
【肖工,这就开始实践了?】
这一次肖亮回复得很快:【当然。】
停顿了一秒,又补了一句,【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骆之芩看着那行字,笑了很久。
然后点开链接,开始认真看座位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