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世纪进入二〇年代，“恋爱，狗都不谈”！现在是2026年，二〇年代已经过去一半。对这届新兴人类来说，恋爱早已成为过去式，只存在于记忆或想象，现实早已换了版本。
不过假如视角转换，从当下情绪转向生命的纵轴，恋爱、或者爱情，每个人又几乎无法完全绕开。
无论过程、结局如何，心动总会在某个瞬间将你击中，不管是纯真的少年时代、青春时期，还是掺进现实的成人世界（即使暗恋，你也无法否认它属于爱情)，恋爱总会伴随生命发生，区别只在于它是不是走进现实或始终纯粹如一。
这极大拉长了我们生命的体验，将我们内心复雑化。因为这种体验，我们发现生命的局促与慌张；也因为这种体验，我们看见生命的宽广和另外的可能。今天的话题从一部剔透的电影，岩井俊二的《情书》说起。
“爱”，是否具有唯一性？
谈及有关恋爱的电影，岩井俊二的《情书》是很难绕开的一部。更准确地说，这部电影又很难归类到通常意义的“爱情片”；它更像生活里藏在时间和记忆深处的恍然大悟，细碎，绵长，充满后知后觉。
影片原名《Love Letter》，中文引进后一般翻译为《情书》。但翻成《爱的信笺》或者《爱的信札》什么的似乎更好些。因为相比“情书”，片中的“Letter”指向更轻快、朦胧、生活化。
岩井俊二通过真实的日常关联现实，捕捉平凡生活里，身处恋爱的人最真实的内心动荡，不仅关注恋爱中惊喜雀跃的部分，也将注意力同等对准对爱情“不确定”的困惑、以及因困惑产生的挣扎与消耗。
影片直接提出一个悖论：当一个人因为另外一个人而爱上你，那ta是不是真的爱你？或者说当我们身处一段恋爱关系，我们是不是确凿无疑地拥有爱情？由此，故事展开。
主人公博子(女）在恋人去世两周年纪念时，偶然向对方曾经的住址寄出一封信，没想到竟收到回信，于是一段青春往事慢慢浮出水面。博子发现，对方选择自己，或许是因为自己长得很像对方青春里的另一个女孩。这让她陷入窘境：曾经的恋人是不是真的爱自己？
内心的汹涌开始淹没博子。一方面，博子无法否认曾经的情感，尽管已经开始新的生活，但只要听到关于对方的一点消息，她还是忍不住关心打探；另一方面，那个陌生女孩的出现，又真实动摇了博子对那段恋情的信任。
自己拥有过对方的爱情吗？突如其来的发现让博子无所适从，她不知要如何是好。当博子向对方的妈妈求证，自己是不是真的很像那个女孩，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她的内心开始崩解、甚至溢出某种恨意。
对方真的爱过自己吗？博子觉得自己受到了欺骗。尽管她无法证实这种“欺骗”，尽管这种“欺骗”包含着曾经无数的欢喜雀跃，但她还是产生了被欺骗的感受。博子闹不清，自己算不算别人的替代品。如果算，那自己到底是谁？
是那个女孩吗？某些时刻，博子又真的希望自己真的是那个女孩。她有点嫉妒那个女孩，可以在偶然的时间出现在正好的时空，然后给某个人留下一生的印记，从此，后来的人只能置身在她漫长的影子里。
博子的内心不停纠缠。她挣扎、失落、彷徨、还有爱情被莫名架空的不知所措。她无法原谅对方，又无法忘记过去，曾经的记忆如此鲜活，她无法视而不见，以至于让她始终没能真正接受后来的恋人。
情感的悖论再次出现。当主人公博子为自己是否得到曾经的恋人的爱情而陷入愤怒时，她没有意识到的是，自己却以同样的方式，让现在的恋人陷入相同的处境。
她不断陷入对过往的回忆和质询，试图找到蛛丝马迹，却从没想到或许自己的爱情也从未抵达现在的恋人。她与那个陌生的女孩通信，想得到更多信息，她想去那个地方一探究竟，而引出的每一点故事，都将现在的恋人陷入尴尬。
爱是“唯一”的吗？爱过之后，就无法给予另一个人纯粹的爱了吗？或者说，除了第一次恋爱，后面的爱情都满含雑质吗？影片没有给出回答，岩井俊二只是将爱情里那些最真实的触动如实地加以呈现，不做任何道德判断。
而那些真实的触动，真实地存在于我们每个人的意识深处，无论是否愿意，它都在左右我们的情感；无论是不是说出口，它都真实存在。我们能做的或许就是始终保持真诚和善良，不让它伤害你正爱着的那个人。
影片的另一个维度，是关于时间和逝去的双重并置。导演岩井俊二将逝去、死亡、遗憾等主题与时间和灿烂的记忆层层并置，讲述了另一个关于爱情的故事。
在这个故事里，一切尚未发生，一切却暗流涌动。故事的主角从主人公博子，变成了那个她从未谋面的女孩。探讨的是生命中那些从未在现实里发生的不可名状，怎样在此后的人生里，依然光亮或暗淡我们的世界。
女孩名叫藤井树，与博子曾经的恋人有着相同的名字，与博子有着相同的样子长相。正是这个相同的名字和相同的长相，仿佛宿命般地改变了后来的一切。
在博子偶然寄出第一封信那一刻，这个名叫藤井树的女孩儿就被拉进了一段连她自己都不曾意识到的灿烂记忆。那是她年少的青春时光。在那段青春的时光里，有一个和她名字一样的同班同学，男孩儿藤井树。
故事推进，女孩儿藤井树收到博子的来信越来越多，她几乎与博子同时发现了，男孩藤井树喜欢的那个人原来真的是她！那个少年用女孩儿藤井树讨厌和恶作剧的方式，掩盖了整个青春对对方产生的好感！
这个部分，岩井俊二用大量篇幅让女孩儿藤井树展开记忆。在那些记忆深处，时间像一条安静的隧道连接着曾经和现在，一边是如常的现实，一边是斑斓的年少时光。只是年少的时光格外明亮，仿佛比真实的现在更闪耀夺目。
像无数人的青春一样，两个互生好感的少年，无论如何也无法向对方表露心迹。
他们明明关注对方，却又羞耻到不敢承认；不敢承认，又无法控制内心的悸动，于是他们只好假装若无其事。若无其事地相互掩饰，又若无其事地寻找借口，再若无其事地在对方视线可及的范围晃来晃去。就算内心狂跳不止，他们还是假装若无其事。
时过境迁，当女孩藤井树意识到这一点，曾经的时光早已逺去，曾经的少年也在后来的一次意外中悄然离世。藤井树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年少的恋爱曾得到对方同样的回应，只是对方和她一样从来不曾说出口。
一场少年心事，就这样永逺消散在时间的狭长里。它从未走进现实，却真实地发生在两个少年慌乱的内心世界；像晴天的一声惊雷，云淡风轻里骤然闪动，然后搅动了整片天空，从此一切都变得不同了。
这是爱情吗？
这当然是爱情。只是与前面的主人公博子不同的是，这场爱情的发生，得到爱情的人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得到了爱情，而没得到爱情的人却以为自己置身爱情的中心。
事实上，整部影片讲述的，其实是爱情不同的两面。导演岩井俊二有意将主人公博子和女孩藤井树设置为相同的样子、将女孩藤井树和男孩藤井树设置为相同的名字，事实上他们都是爱情两面的相互映照 ——
很多时候，当我们拥有爱情，却并不认为自己真正拥有；另一些时候，当我们以为拥有爱情，爱情却并没有如我们以为的那样真正降临；而更多时候，我们根本无法分清，自己到底是不是拥有爱情。
或许正因为这样，我们才看到这个世界上原来有那么多怀疑、笃定、遗憾、欣喜、悲喜交加和不明就里。所以最后问一句：这人间有恋爱，你谈吗？
撰文 / 王三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