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黛玉的恋爱
(三)
两个小伴侣不觉已变成了少年。他们的年龄、身体和智慧都在发育,尤其是宝玉不再满足于童年时的相处,他要求更深入的感情关系。于是西厢记牡丹亭这里的传奇故事启发了他们,那林黛玉竟会把一部西厢记一气读完,“只管出神,默默记诵”,她只觉得“词句警人,馀香满口”。不过,越当情欲诱力加强的时候,才会意识到礼教是束缚之严紧;因此使这姑娘表现出爱悦的反面,她说:“把这些淫词艳曲弄了来,说这些混账话欺负我!”宝黛之间开始了内心与形迹两方相矛盾的痛苦了。
于是宝玉要去胡混,就是发他的那许多“呆气”,而孤独又纤弱的黛玉就只有见落花而流泪,听艳曲而惊心;压缩行动,深化感情,她一步一步向着感伤诗人的意境中沉陷下去。
这时候黛玉面前站着两个敌人:一个是沉稳精细美貌多才的宝姐姐,一个是形神爽朗谈笑动人的云妹妹;宝玉在艳彩缤纷中眩惑,黛玉在形势威胁下战栗——
人说“史大姑娘来了!”宝玉转身就走。黛玉问他从哪里来,宝玉说从宝姐姐家里来。
“我说呢!亏在那里绊住脚;不然,早就飞来了!”黛玉说着便赌气回房去了,宝玉忙跟了来。
“史大妹妹等你呢!”宝钗偏又走来把宝玉推走。黛玉闷向窗前流泪。宝玉又回来了。黛玉越抽抽咽咽哭个不住,她说:
“你又来做什么?死活凭我去罢了!横竖如今有人和你玩耍;比我又会念,又会做,又会写,又会说笑——又怕你生气,拉了你去;你来做什么?”
“小性儿”的黛玉总觉得宝玉常和宝钗湘云站在一边。有一次他们几个看了戏回来,她对宝玉说——
“……我原是给你们取笑的!拿着我比戏子!……这一节还可恕——再者,你为什么又和云儿使眼色?这安的是什么心?莫不是她和玩,她就自轻自贱了?她是公侯的小姐,我原是贫民家的丫头……你却也是好心;只是那一个不领你的情,一般也恼了。你又拿我做情,倒说我小性儿,‘行动爱恼人’!你又怕她得罪了我——我恼她,与你何干?她得罪了我,又与你何干?”
宝玉照例被挤得无容身之地。因为她们谁也不许他兼容和中立,而黛玉尤其是惯于以自己的枪弹穿过宝玉去射击敌人。凡黛玉与宝钗或湘云的抵触,且在形式上总是变成黛玉和宝玉的冲突。
贾母为宝钗生日而唱戏,黛玉向宝玉发牢骚;元春赏赐众人的礼物,独宝钗与宝玉所得的一样,黛玉更要向宝玉发牢骚。因此宝钗和湘云存在着一天,她和宝玉的关系就一天得不到平静与和谐。
黛玉说:“我知道你心里有妹妹;可是见了姐姐,就把妹妹忘了。”
在婚配命定主义的时代,那“金玉之论”当然是公众所承认的一种权威,黛玉哪能不畏惧?她说:“比不得宝姑娘什么‘金’什么‘玉’的,我不过是‘草木之人’罢了!”这是多凄恻的声音啊!并且史湘云也有一个金麒麟;黛玉想着“既你我足为知己,则又何必有‘金玉之论’?既有‘金玉之论’,就该你我有之!”这少女发现到人与天的抵触了;而自己是毫无凭藉的。
可是她的感情不许她退让,她坚持着要独占宝玉,也可以说就是要以自己的生命与那天定的金玉姻缘斗争。因此她随时谛听着,有谁的脚步声走进了宝玉的身边。随时窥视着,宝玉的心在向着谁跳动?她的灵魂永远在紧张、惊愕之中。可是这诗人本质的姑娘既不了解环境,更不懂得战略战术;她唯一能力就是无意地使用锋利的言词刺戟敌人和伤害中立者,以使得敌人戒备,使得自己绝无友军而已。
她神经越敏锐,估计敌情越强;地位越孤立,假想的敌人越多;于是只有让深重的疑惧、妒恨、忧郁,不断地侵蚀自己;而人生的路径也就非常狭窄了。
——林黛玉型的歇斯底里就是如此造成的。
声明:以上内容源自《红楼梦人物论》,王昆仑,岳麓书社,2010.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