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晚上九点半,阳台。老婆在晾衣服,我在旁边抽烟。她忽然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你上次牵我手,什么时候。”
晾衣杆上的衬衫滴水,落在地砖上,啪嗒啪嗒。我没接话。她想了一下,自己回答了:“去年你生日那天,喝完酒回来,你在沙发上拉了我一下。”
我掐了烟。她说的那件事我记得,是因为那天我喝多了,拉她的时候没站稳,差点两个人一起摔在地上。后来她把我扶进卧室,说了一句“别闹了”。
“今天怎么想起问这个。”我说。
她抖了抖一件T恤,挂在衣架上,夹好夹子。“没什么。下午办公室小姑娘在聊约会,说男朋友牵她手过马路,她心跳加速什么的。”她笑了一下,“我忽然想不起来了。”
晾衣篮空了。她弯腰把篮子收起来,从我身边走过去。经过的时候停了一秒,没说别的,进了客厅。
我把烟灰缸里的烟头倒进垃圾桶,也跟着进去。她在沙发上坐着,看手机,电视开着,是某个综艺节目的重播,声音不大。
我坐在沙发另一头,中间隔了大概两个靠垫的距离。
“你记不记得,”我说,“以前我们住出租屋那会儿,楼下有家沙县,你每次都要点那个拌面,多加花生酱。”
“记得,”她没抬头,“你嫌老板给的花生酱太少,每次都跟人家吵。”
“后来老板看见你就不让我点拌面。”
她笑了。笑的时候还是看着手机,但嘴角弯了一下。电视里有人在唱歌,观众鼓掌,掌声录得有点假。
“你那个手机,”我说,“看什么呢。”
她把屏幕转过来给我看,是一个家居收纳的视频,博主在教人怎么叠T恤。她划了两下,关掉,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你最近好像瘦了。”她说。
“嗯,晚上吃得少。”
“不是,”她看了我一眼,“是整个人薄了一点。肩膀那里。”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衬衫是旧的,袖口有点磨毛了。她说得对,去年这件衬衫穿着还绷,现在宽了半指。
“你呢,”我说,“你头发长了。”
她摸了摸自己的发尾:“想留长一点。以前你说长发好看。”
“现在是好看。”
她说你少来。但没把手机拿回去,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电视的光在她脸上明灭。我把靠垫拿开,挪过去坐近了一点。她没动。
沉默了大概十几秒。楼下有车开过去,轮胎碾过减速带,声音由近及远。
“我今天下午回来早,”她说,“路过以前那个公交站。就是原来我们住的那个地方,现在改成地铁口了,站台拆掉了。”
“那个早餐摊呢。”
“还在,往东挪了五十米。老板老了,他女儿在帮忙。我看见她绑围裙的样子,”她顿了一下,“挺像你妹的。”
我想了一下她说的“你妹”,是我表妹。十年前她来广州找工作,在我们那间出租屋住过半个月,天天早上在这家摊上买豆浆。
“她今年都三十了,”我说,“孩子两岁。”
“是啊。”
我们都沉默了。电视里综艺切了广告,一个洗衣液广告,一个女人在草地上转圈,裙子飞起来。老婆伸手把电视关了。
“关什么。”
“吵。”
客厅暗下来,只有窗外路灯透进来的光,黄黄的,铺在地板上。她往后靠了靠,头靠在沙发背上,眼睛半闭着。
“你明天干嘛。”她问。
“上午没事,下午接孩子。”
“那明天早上,”她说,“陪我去那个早餐摊吃一次吧。”
“行。”
她没再说话。但我感觉到她往我这边靠了一点,肩膀碰着我的肩膀,隔着两层棉布。那种触感很轻,像十五年前我们在出租屋里看电影,她靠在我身上睡着时一样。
只是那时候沙发窄,不靠在一起坐不下。现在的沙发很宽,我们各自占着一边,中间能放一个枕头。
我低头看她的手指。手搭在膝盖上,指甲剪得很短,没有涂颜色。右手无名指上婚戒还在,内圈磨得发亮。我伸手碰了一下她的手背,她没睁眼,但手指微微张开了一点。
我把她的手握住了。手心是温的,有一点汗。
她轻轻动了动,但没有抽回去。过了很久,她说:“你这次没喝多。”
我说嗯。
路灯的光在墙上移动了一小格。楼下的车声偶尔传上来,隔了几层楼,像从很远的地方来。她的手在我手心里慢慢放松下来,手指曲起来,轻轻扣住了我的手背。
后来我们都睡着了。我在沙发上醒过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十二点,身上盖着一条薄毯。她不在旁边,卧室门缝透出一点光。
我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看见她坐在床沿上看书。台灯开着,她抬起头:“醒了?”
“嗯。”
“水在桌上。”
我喝了水,走进卧室。她往旁边挪了挪,给我留出位置。我躺下去,灯还亮着,她在看一本小说,翻页的声音很小。
“明天早上几点。”我问。
“八点吧。晚了人多。”
“好。”
她合上书,关了灯。黑暗中她的呼吸声很均匀。我平躺着,手放在被子外面,忽然她伸出手来,碰了一下我的手,又缩回去了。
像很多年前,第一次约会结束时,她站在宿舍楼下跟我告别时那样。快速碰了一下手指,转身就跑。
我闭上眼睛。
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下一条细细的光线。她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我侧过身,看见她的轮廓在黑暗里安安静静的。
明天早上,沙县的拌面,多加花生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