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爱脑续篇:恋爱脑是病,但治不好.
恋爱脑是病,但治不好
——记一位老父亲掏空积蓄后,换来四年的冷清
老周儿子今年考了652分,老周一家都高兴。
几个老兄老弟纷纷打电话发微信祝贺。
上周末,老周就在河边上的徐记定了个大包间。没叫外人,两桌,全是老同事、老兄弟。
大家是真心替老周高兴,酒没少喝,话也不密,一屋子温和的喜气,像窗外那不急不慢的微雨。
老廖来得早,坐在靠窗的位子。
一身熨帖的浅灰短袖衬衫,头发染得周正,是那种长沙男人喜欢的深黑色,连鬓角都一丝不乱。
他堂客桃姐坐在他旁边,那件暗红带底花的改良旗袍穿得蛮得体,多年不见,风韵犹存。
老廖和我交道并不多。
他和老周、老张是几十年的老兄弟,同系统,后来房子买一块,邻居也是十来年了。
老廖65年的,华南理工的老牌理工男。堂客桃姐67年的,在一家国企做主办会计。俩口子都是到点就退下来了。
老廖打拼大半辈子,干到了单位的常务副总。到点可以不退的,一把手也力劝,但是老廖似乎通透了世事,不纠结,不徘徊,不留恋,退得干脆彻底。
老廖老家在永州乡下,当年考出来不容易。
年轻时为了全心拼事业,把刚两三岁的女儿放老家,让父母帮着带养。
哪里晓得,有天,老母亲忙着烧火做饭,一不留神,女儿掉进了屋旁的水塘里,等捞上来时已经咽气了。
老母亲愧疚,老廖懊恼。但是生活还是得继续。
两年后,老廖又有了个儿子。这下这个独子成了老廖家二代人的掌上明珠,宠溺得不行。
儿子一路长大,生活,读书倒没让老廖操过多的心。
大学毕业后,老廖找老哥们帮忙,儿子进了一家国企,工资福利待遇都不错。
所有的变化,都在儿子小廖上班以后。变化的反转,让老廖猝不及防。
儿子小廖刚上学的时候,老廖就鼓励儿子谈恋爱。
并且不止一次地和儿子像兄弟一样扯谈:“遇到心动的就出手,大胆的谈,我每个月多给你2000生活费。”
可儿子只笑笑,也没多要生活费,也没正式谈个恋爱,一直到毕业。
儿子上班半年以后的某天,在家吃晚饭,在饭桌上,儿子向父母交底:正式恋爱了。
老廖和桃姐一听,心里乐了,喜笑颜开地连说:好事,好事。接着忙问姑娘的具体情况。
儿子没多言,只说是同一个单位的同事。
老廖对儿子的大事肯定上心,第二天,一个电话打给老哥们,问儿子恋爱的事。
老哥们在电话那头沉默半分钟,才说:“既然你问了,我又不好不说。那女的比你儿子大5岁,离过二次婚,没小孩。兄弟啊,我怎么也想不到,你崽会和她搅到一起。工作上冒交集,年龄上差这么多,根本不搭嘛。”
这一通电话,犹如寒冬里的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老廖头上。他一时懵了。
老廖没发火。他是干到常务副总的,见过世面。
第二天,他没跟桃姐商量,也没给儿子打招呼,特意挑了个快下班的点,驱车去了儿子单位。
他提前给老哥们打了电话,说正好路过,上去坐坐。
在老哥们的办公室里,老廖天南地北扯了点闲篇,眼睛却时不时往敞开的办公室门外瞟。
下班的点到了,走廊里脚步声多起来。
没过多久,他就看见儿子从门口走过,身边跟着那个女人。距离不远,看得真切。
那女人走在儿子斜前方半步,身形比儿子壮实些,穿着普通,脸上也没什么特别妆容,就是个路人模样。
关键是那股子劲儿——儿子微微侧着头听她说话,神情里带着点顺从,那女的则步子迈得不大,透着一股子理所当然的淡定。
老廖收回目光,没提刚才看到了什么,又坐了片刻,便起身告辞。
走出办公楼,他点了一根烟。看着儿子开车过来,那女的径直上了副驾,儿子绕到驾驶室。
车子开出老远,老廖才狠狠吸了一口烟,把烟头踩灭。
他心里有了数:这女的,相貌平平,但气场拿人;儿子,已经被拿捏得死死的。
回到家,老廖和桃姐关起房门,把事情摊开。
先是来软的,轮番上阵,亲戚朋友,儿子的同学同事领导,讲道理,说未来。
儿子起初都是听着笑着,后来只是淡淡一句:“我只认她好,这就够了。”
软的不行,就来硬的。
老廖发了狠:“非要跟她在一起,以后你们的事,我们一概不管。买房?没钱。装修?没份。将来有了孩子,我们老了,带不动,也不带。你们自己看着办。”
桃姐也帮腔:“真结了这门亲,我就没你这个儿子。”
话放得绝,是想逼儿子回头。可儿子像是铁了心,看着老廖,一字一顿:“爸,我成年了,自己的路自己走。你们帮不帮,随你们。我,离她不行。”
僵持了半年。
老廖看着儿子日渐消瘦、眼神却执拗的样子,心里那根弦一点点崩断。
他想起了永州乡下那个夭折的女儿,想起了自己当年的悔恨。如今这个唯一的儿子,要是再逼下去……他不敢想。
老廖终究是妥协了。他对桃姐说:“算了,儿子比面子重要。”桃姐哭了一夜,也只好点头。
老廖以为,婚事定了,着手准备把大平层拾掇出来当婚房。当初买这房子时,老廖就是考虑将来三代人住一起。
谁知儿子却把他和桃姐叫到跟前,脸色平静,开口就是新的条件:“爸,妈,我们不打算住家里。”
“不住家里,住哪儿?大平层四室两厅,够宽敞了。”
“不想住。”儿子看着他,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疏离,“我们年轻人,习惯两个人住,不想跟老人住一起,不自由,也不方便。我们想要个单独的院子,清静。”
老廖听懂了。这不是房子的问题,是“不想住一起”的问题。
大平层再好,再宽敞,因为有他和桃姐在,就成了儿子和那个女人的“牢笼”。他们要的是彻底的、物理上的隔绝。
老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是一片深深的疲惫:“……行。别墅,你们去看。钱,我想办法。”
于是,在婚礼之前,老廖咬着牙,掏了200万,给儿子买下了那栋别墅。
他只管掏钱。装修也好,置办也好,他一概没插手,甚至连那别墅的门都没进过一次。
老廖心里清楚,这别墅,是儿子用来和他划清界限的“围墙”,也是他花钱买来的、一个“常回来看看”的空头许诺。
婚礼办得克制而有面,不到十桌,都是至亲好友。
老廖上台讲了话,祝他们“和和美美”,那杯酒喝得五味杂陈。
席间,儿子就在身边,可老廖心里明白,这酒席散了,儿子就要回那栋别墅去,不会再住进大平层——因为那里,有他和桃姐,是他们“不自由、不方便”的根源。
婚是结了,可家,还是散的。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
起初,老廖和桃姐心里还揣着点热乎气。可一年过去,没动静;两年过去,还是没动静。
桃姐坐不住了,开始旁敲侧击。儿子只是埋头扒饭,含糊一句:“不急,还早。”
到了第三年,连老廖也沉不住气了。
他毕竟是理工男,讲逻辑。那女的比儿子大五岁,又离过两次婚,没孩子……这几个因素凑在一起,老廖心里隐隐有了个可怕的猜测:这女的,怕是生不了?
但这个念头,他只在心里转,不敢说出口,连对桃姐都不敢提。这话题太敏感,一提,就等于否定了这门婚事,等于打了儿子脸。
他开始留意儿子的脸色。每次儿子回来,他都想开口问问,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有一次,桃姐趁着儿子心情似乎不错,小心翼翼提了句:“要不……去医院做个检查?”
话没说完,儿子的脸就拉下来了,碗一放,说公司有事,起身就走。那顿饭,不欢而散。
从那以后,再没人敢提“检查”两个字。连“孩子”这两个字,都成了家里的禁忌。
老廖和桃姐学会了在儿子面前绝口不提,只能在夜里,听着大平层里空洞的回声,相对无言。
老廖有时候会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那个他们曾经给儿子规划好的幼儿园方向,发呆。
他想起自己当年在永州乡下,因为忙事业,把女儿放在老家,结果……
如今,儿子就在眼前,媳妇也娶了,可那声“爷爷”,却比当年女儿的那声“爸爸”还要遥不可及。
他甚至觉得,当年女儿是突然没了,痛是一瞬的;如今这个,是钝刀子割肉,一天天熬,一点点凉。
儿子还是孝顺的,隔三差五回来,陪他们吃顿饭,坐一会儿。
但老廖能感觉到,儿子回来,更像是在完成一种义务。吃完饭,坐不到半小时,就起身要走,理由永远是“她还在家等”。
那“她”字,像一根针,每次听到,老廖心口就突地一下。
四年了。一千四百多个日夜。
老廖从刚退休时的意气风发,到如今眼神已浊;桃姐从风韵犹存,到如今眼角的皱纹深得像刀刻。
他们守着这个空荡荡的大平层,四室两厅,连个回声都显得冷清。
那栋花积蓄买下的别墅,成了儿子另一个世界的象征。老廖从未进去过,他甚至不知道那里面是什么样子。
他只知道,他的儿子,住在那里,和一个他看不透、也惹不起的女人在一起。
而他,这个曾经的常务副总,在家里,在这个问题上,已经退到了墙角,再无半步可退
他什么都知道,什么都能猜到,但他什么都不能做,什么都不能说。
他只能等着,用剩下的日子,去等一个或许永远不会来的“好消息”。
这等待,没有截止日期,也没有任何声响,就像窗外那不急不慢的梅雨,潮,且闷着,一点点,把人从里到外,都沤透了。
散席那天,我们从徐记出来。
老周喝得微醺,拽着我们手不放,最后被家人扶走。
老廖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但每一步踩得很实。桃姐跟在旁边,旗袍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那节奏,慢得让人心慌。
走出大门,外头风一吹,带着水汽,老廖没回头,只是把步子迈得稍大一点,像是想把这一身潮湿甩掉,又像是想把什么更沉的东西,稳稳地踩在脚底下。
老周,他有自己的原乐,那是儿子652分带来的、实实在在的荣光,是摆在台面上的风光。
而老廖,也有他的原乐。那原乐,藏在当年华南理工的录取通知书里,藏在常务副总签字的笔尖下,藏在退下来时那份“通透”的假象里。
他用自己的方式,把日子过得体面,把苦衷埋在心底,以为这就是掌控了生活。
可每个人,都有他的命门。
老周的命门,或许在未来的不确定性里,在儿子尚未经历的风雨里。
而老廖的命门,就在这空荡荡的大平层里,在那个永远不进门的儿媳妇身上,在那个永远抱不到的孙子梦里。
他用一辈子的精明和通透,最终算不过儿女的姻缘,算不过命运的安排。
这世上,不如意事十八九。
锅体不论擦得多亮,揭开底都有一点锅灰。
一个再风光的人,总有他藏起来的难处;一个再强势的人,也总有那么一处命门,软得一碰就疼。
老廖如此,你我,亦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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