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老舅高中毕业,是镇子里唯一的高材生。
那年镇上搞霹雳舞大赛,老舅一顿操作,帅炸了。不少小姑娘追他,递来的纸条,全被我妈给撕了。唯独一张没撕——那是邮局上班的赵月娥写的,里面夹着照片和简历。
月娥长得俏皮,工作在那个年代又是金饭碗,我妈还认得她,当下就私自给老舅定了这门亲事。
老舅没主心骨,姥姥姥爷走得早,凡事都听我妈的。我爸不同意,说这女人太活泼,可我妈一句“轮不到你”就把他怼回去了。
结婚当天,我爸喝多了。
老舅和舅妈来敬酒,我爸本不想说,被老舅逼得没法。
老舅红着眼说:“姐夫,你跟我爹一样,今天我大喜,你说两句。”
我爸到底说了啥,没人知道。
只记得舅妈当场尴尬,我妈直接甩了我爸一巴掌:“月娥,你别听你姐夫胡扯,他喝多了!”
其实,我爸知道我老舅一个人心焦,他一直把老舅当亲弟。
老舅初高中、高中的学费都是我爸出的。
当年我爸骑着自行车送老舅上学,去宿舍给他晒褥子。
老舅高一还尿过床,都是我爸收拾的烂摊子。
婚后,老舅开了个书店,赚得少。
舅妈月娥在邮局,那是当年唯一的汇款窗口,接触的都是暴发户。
她嫌老舅没出息,天天拉着脸,念叨,谁谁谁今天存了十几万。
那时候,正好赶上创业潮,很多人下海都发财了。
老舅受不了,南下打工。
一年后,除夕夜老舅回来过年,舅妈却参加同学会一夜未归。
出了正月,俩人就离了。
我妈哭天抢地,去找月娥,人家根本不露面。
老舅重回南方。
三年后,月娥得癌症了,那男人跟她离了,自己一个人孤零零住医院。
老舅回来要去探望,我妈哭着拽住:“姐坑了你一回,别再去!”
可老舅是恋爱脑,还是去了。
他攒的十几万全砸进了医院。
舅妈病好出院,请老舅吃了顿饭,转头又去找那男人了。
后来,舅妈被那男人骗光了钱,跳河。
被救回后精神崩溃疯了。
老舅再次出手。
卖手表卖相机,借钱,甚至找我妈要了两万,给她治病。
两年后,月娥出院,老舅接她回家住。
我妈拾掇的房子,让他请我爸吃饭。
我爸死活不去,我爸爸心早就凉透了。
他觉得,我老舅这个人没出息。
好景不长,月娥卷了老舅仅剩的几万块钱跑了。
老舅躺在炷上喝酒,不出门。
我妈急火攻心,一天半夜心脏病突发走了。
老舅就这么一个人过了好几年。
忽然有一天,赵月娥又回来了。
我爸没说话,老舅却让她进了屋。
没过几天,我爸出差回来,发现家里空了——彩电没了,自行车没了,月娥又没了。
老舅躺在炕上继续喝酒。
之后的几十年,老舅一个人过。
后来我爸病危,是他在床前伺候。
我结婚时,老舅给我敬酒。
他说:“我把当年结婚时你爸跟我说的话,送给你。”
老舅醉了,喃喃道:“那时候正赶上下岗潮,暴发户太多,因素都不稳定。你爸说,你俩结婚,我祝福……无论将来咋样,万一对方不舒服想分开,男人要大度。分开时,别计较谁欠谁,只要你仁至义尽,你做到了自己能力的极限……分开的时候,一定要双手插兜。”
老舅仰头干了一杯,笑着挤出眼泪:“你爸的话,我听了,也照做了。只不过,我没完全听他的。我的手,插到兜里……又掏出来了。哈哈……”
那笑声,比哭还难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