燥热的午后,读完了《沉重的翅膀》的尾声,合上书页,想起之前读的张洁所著80w字的自传体小说,翻了翻有关张洁的媒体解读,然后,忍不住读了两遍她所创作的这篇短篇小说《爱,是不能忘记的》。

《爱,是不能忘记的》,1979年发表,改革开放初期轰动文坛,是中国首次公开探讨爱情与婚姻的关系,引发全国大讨论,更是新时期女性文学里程碑。
这篇小说的核心主旨是,提出重要命题——没有爱情的婚姻是不道德的;区分婚姻契约与精神爱情,反思旧式婚恋观念。
下面,呈现原文:
爱,是不能忘记的
张洁
我和我们这个共和国同年。三十岁,对于一个共和国来说,那是太年轻了。而对一个姑娘来说,却有嫁不出去的危险。
不过,眼下我倒有一个正儿八经的求婚者。看见过希腊伟大的雕塑家米伦所创造的“掷铁饼者”那座雕塑么?乔林的身躯几乎就是那尊雕塑的翻版。即使在冬天,臃肿的棉衣也不能掩盖住他身上那些线条优美的轮廓。他的面孔黝黑,鼻子、嘴巴的线条都很粗犷。宽阔的前额下,是一双长长的眼睛。光看这张脸和这个身躯,大多数的姑娘都会喜欢他。
可是,倒是我自己拿不准主意要不要嫁给他。因为我闹不清楚我究竟爱他的什么,而他又爱我的什么?
我知道,已经有人在背地里说长道短:“凭她那些条件,还想找个什么样的?”
在他们的想象中,我不过是一头劣种的牲畜,却变着法儿想要混个肯出大价钱的冤大头。这引起他们的气恼,好像我真的干了什么伤天害理的、冒犯了众人的事情。
自然,我不能对他们过于苛求。在商品生产还存在的社会里,婚姻,也像许多问题一样,难免不带着商品交换的烙印。
我和乔林相处将近两年了,可直到现在还没有突破那道为双方都恪守着的、无形的界限。就是在两人谈话谈到十分愉快、激动人心的时候,只要一有可能,我们都有意地避开与婚恋相关的话题。其实我隐隐约约地感觉到,乔林是喜欢我的。可我常常会问自己,他喜欢的会不会是一种很合乎理想的妻子的形象,而并不是真实的、活生生的我?
逢到我这样想着的时候,我总是有一种古怪的感觉,好像我不是一个准备出嫁的姑娘,而是一个研究社会学的老学究。
也许我不必想这么许多,我们可以照大多数的家庭那样生活下去:生儿育女,厮守在一起,绝对地保持着法律所规定的忠诚!虽说人类社会已经进入了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可在这点上,倒也不妨像几千年来人们所做过的那样,把婚姻当成一种传宗接代的工具,一种交换、买卖,而婚姻和爱情也可以是分离着的。既然许多人都是这么过来的,为什么我就偏偏不可以照这样过下去呢?
不,我还是下不了决心。我想起小的时候,我总是没缘没故地整夜啼哭,不仅闹得自己睡不安生,也闹得全家睡不安生。我那没有什么文化却相当有见地的老保姆说我“贼风入耳”了。我想这带有预言性的结论大概很有一点科学性,因为直到如今我还依然如故,总好拿些不成问题的问题不但搅扰得自己不得安宁,也搅扰得别人不得安宁。所谓“禀性难移”吧!
我呢,还会想到我的母亲,如果她还活着,她会对此持什么态度。说不定,她也会说出她以前说过的那种话:“珊珊,要是你吃不准自己究竟要的是什么,我看你就是独身生活下去,也比糊里糊涂地嫁出去要好得多!”
照别人看来,作为一个母亲对女儿讲这样的话,似乎不近情理。而在我看来,那句话里包含着以往生活里的痛苦经验,真是一句至理名言。我倒不觉得她这样叮咛我是看轻我或是低估了我对生活的认识。她爱我,希望我生活得没有烦恼,是不是?
“妈妈,你放心,我不会将就的。”那时候我还这样笑着宽慰她。
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后来,她从床头柜的抽屉里取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封面的本子交给我。封皮上没有写任何字,里面是许许多多她写的文字。
“我走以后你再看。”她说。
我以为那是她的回忆录,答应了她。
她去世之后,我打开那个本子。我愣住了。那里面记着的,是她对一个男人绵延一生的爱恋与思念。
那个男人,我小时候偶尔见过几次。他是一位高级干部,儒雅沉稳。他有自己的家庭,有妻子、孩子。母亲和他相遇的时候,双方都已经各自有了婚姻。
他们互相爱慕,却始终恪守界限,没有逾越道德的底线。
母亲在日记里写:我们曾经相约:让我们互相忘记。可是我欺骗了你,我没有忘记。我想,你也同样没有忘记。我们不过是在互相欺骗着,把我们的苦楚深深地隐藏着。
不要过多地责备我们。我们不是轻浮的人,我们懂得责任。他不能离开他的妻子,他的妻子没有做错任何事情;我也不能丢下家庭,人不能凭着一时的情感,去摧毁另一个无辜人的一生。
我们只能远远相望,偶尔简短相见,谈书籍、谈时局,小心翼翼,克制汹涌的感情。每一次短暂会面之后,便是长久的、无望的思念。
她记下无数细碎的瞬间:
一次偶遇,他记得她喜欢契诃夫,特意带来契诃夫的小说集送给她。
她写道:
“这礼物太厚重了。不过您怎么知道我喜好契诃夫呢?”
“你说过的!”
“我不记得了。”
“我记得。”
寥寥几句对话,藏着无声的牵挂。
他们一辈子,没有牵手,没有直白倾诉爱恋,终身保持距离。岁月流转,时代几经动荡,后来他患病离世。母亲甚至不能公开去送别,只能独自承受永别的痛苦。
日记的末尾,是母亲晚年写下的文字:
我是一个信仰唯物主义的人。现在我却希冀着天国,倘若真有所谓天国,我知道你一定在那里等待着我。我就要到那里去和你相会,我们将永远在一起,再也不会分离。再也不必怕影响另一个人的生活而割舍我们自己。亲爱的,等着我,我就要来了。
爱,是不能忘记的。
合上日记本,我久久无言。我终于懂得母亲一生的孤独,懂得她为什么那样慎重地叮嘱我,不要草率走入婚姻。
我不记得我的父亲。他和母亲在我很小的时候便分手了。我只记得母亲曾经很害羞地对我说过他是一个相当漂亮的、公子哥儿似的人物。我明白她准是因为自己也曾追求过那种浅薄而无聊的东西感到害臊。她对我说过:“晚上睡不着觉的时候,我常常迫使自己硬着头皮去回忆年轻时代所做过的那些蠢事、错事!为的是使自己清醒。固然,这是很不愉快的,我常会羞愧地用被单蒙上自己的脸。”
我曾经疑惑,母亲这样一份无法实现、终生隐忍的感情,究竟有什么意义?
后来慢慢明白,真正的爱并不一定要占有、一定要朝夕相伴。它可以是克制、尊重、长久的铭记。
但是我也看清了现实的困境。社会很难理解这种精神之恋。
说到底,这悲哀也许该由我们自己负责。谁知道呢?也说不定还得由过去的生活所遗留下来的那种旧意识负责。因为一个人要是老不结婚,就会变成对这种意识的一种挑战。有人就会说你的神经出了毛病,或是你有什么见不得人的隐私,或是你政治上出了什么问题,或是你刁钻古怪,看不起凡人,不尊重千百年来的社会习惯,你准是个离经叛道的邪人。总之,他们会想出种种庸俗无聊的揣测来评判你。于是,许多人只好屈从于压力,草草地结婚了事。
可母亲用她一生的经历告诉我:婚姻应当以爱情为基础。仅仅依靠条件匹配、旁人撮合组建的家庭,终究难以填补内心长久的空洞。
再回头看待乔林,我更加清醒。我欣赏他,敬重他,却没有燃起那种刻骨铭心的爱慕。我不能因为年龄压力、旁人议论,匆忙答应求婚。
我常常反复默念日记本最后的那句话:爱,是不能忘记的。
真正的爱情难得,所以不能将就;真挚的情感珍贵,所以无法强行遗忘。
那么,有没有比法律和道义更牢固、更坚实的东西把人与人联系在一起呢?
我久久思索,找不到标准答案。我只知道,我不愿意走进一段没有爱的婚姻,如同母亲一辈子,不愿意将就一段没有灵魂的相处。
(蚂蚁拜读感悟:
“婚姻到底给女性带来了什么?”
“灾难!!!”
每次跟闺蜜聊到这个话题,她都斩钉截铁。
张洁的《无字》三部曲,当时写了愤恨的读后感悟:给阎王配刀这三部小说,是纯纯的张洁祖孙三代女人的情感婚姻经历。今天,再读完《沉重的翅膀》,昔日那种对张洁其人的疼惜,又隐隐作痛,于是,搜索了张洁在1979年创作的这部短篇小说。
年代已经久远,但是,其中于婚姻、爱情、男人的一些看法,仍旧值得思考。
不过,也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张洁的爱情不幸,跟她的思想深刻有关系。试看,从宋词人——李清照,到民国才女张爱玲、萧红、丁玲、凌叔华、苏青,她们哪个不是情路坎坷,一生磨难?正所谓,她们的作品有多惊艳,情感就有多凄惨。
“女怕嫁错郎”不无道理!到现在,女人应该有新的爱情观:不迷恋、不依附、不期待……,对着男人说“不”说“我”,形成习惯。以前,女人是家庭妇女,生孩子传宗接代,做贤妻良母。而在现代社会,女人一只肩膀挑事业,一只肩膀扛家庭,如果不是因为爱情,识透对方毫无责任心和担当可言,请一定一定停住脚步,免得“一步走错步步错”!
如果,确认过眼神,一定是爱情,他也可以像电视剧《父母爱情》中的江德福、《归路》中路程一样,把自己的一生托付给你,请检验第三项:他是否欣赏你。一个女人,真正的魅力,不是让所有人都喜欢你,而是找到真正欣赏你的人。这时候,不妨膜拜电影《给阿嫲的情书》中的谢南枝:一个女人,还可以挑起两个家庭的重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