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13日 多云 星期二
今天去办理了离职。
签字、交接、交还工牌,整个过程不到半小时。走出大楼的时候,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我站在门口,忽然想起上周他说的话。
“走之前,带你看一次E市的夜景。”
这句话我一直收着。没敢多问,也没敢多想。像小时候大人随口答应的一颗糖,你记得,但你不会去追问,因为追问了,可能就没有了。
但我还是没忍住。
“我今天办完离职了。”
发出去之后,我把手机翻过去盖在桌上,不敢看。过了好一会儿才翻回来。
他回了:“恭喜,你解脱了。”
我盯着这几个字看了很久,不知道怎么接。
“恭喜” “解脱” 说得好像我只是换了一份工作,而不是快要离开这座城市。
今天是在这座城市的最后一天了,至于那个约定,我心里比谁都清楚——也许只是顺口一提,也许他自己都忘了。
可我还是翻出了那条最喜欢的裙子。
坐在镜子前面,化了一个很精致的妆。画眼线的时候,手有点抖,画歪了,擦掉重来。我对自己说,就算今晚哪里也不去,就算手机一直不亮,也要让自己好看一点。至少,好看给自己看。
然后安静地等着。
晚上九点五十七分,手机亮了。
“我下班了,把你的位置发我,我过来接你。”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裙子、妆容、还有那颗快跳出喉咙的心脏。原来我等的,从来不是一句礼貌性的告别。
他带我去逛了喷泉公园。喷泉没开,池子是干的。但喷泉背后那栋大楼亮着两种霓虹光,一层是暖黄色的,一层是冷蓝色的,交叠在一起,把整栋楼映得不太真实。
我俩站在池子边上,望着那栋楼。他问我喜欢什么样的景色。我说我喜欢视野开阔的,一眼能望很远的那种,山啊海啊。他说他喜欢安静一点的,人别太多。
我又问他平时爱玩什么。他说也没什么特别的,偶尔开车出去转转,没有目的地,开到哪算哪。我说那你挺自由的。他说,自由是挺自由,就是有时候一个人开久了,也无聊。
那栋楼上的霓虹光一直在闪。暖黄,冷蓝,暖黄,冷蓝。我偷偷看了一眼他的侧脸,刚好被那层冷蓝色的光勾出一道边。他还在看那栋楼,不知道我在看他。
有那么一小会儿,谁也没说话。池子边上的风吹过来,把他的衣领吹得轻轻翻了一下。我站在他的旁边,闻着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忽然觉得好像今天不是什么特别的日子。好像我们只是在过一个普通的周末,晚饭后出来散了个步,走到这个没有水的喷泉旁边,随便聊些有的没的。好像他不是快要从我的生活里消失的人。
他忽然开口,开玩笑似的:“要不要上我家去坐坐?”
我笑了笑,说等以后有机会再去吧。
话说完,我自己愣了一下。等以后有机会,什么时候呢?一个要离开这座城市的人,和谁谈以后。
他问我还有没有其他想去的地方。
我想了很久。在这座城市待了这么久,竟然没有好好看过它一次。工作拖垮了我对生活的所有积极性,我甚至说不出一处想去的地方。我只知道,我想站得很高,看得很远。想站在山顶,往下看整座城市的灯火。好像那样,就能在离开之前,找到一个可以安放自己的位置。
他带我上了山。
站在山顶的时候,整座E市铺在脚下,像一地碎金子。远处的灯一盏挨着一盏,不知道哪一盏是为谁亮的。但我站在这座城市的最高处,忽然觉得,至少今晚,这片夜景是给我的。
我们待到很晚。城市里的灯一盏一盏地灭,像有人挨个道晚安。直到整座城市都暗了下去,山上只剩我们两个人。
他忽然问:“这么黑,你怕不怕?”
我说不怕。
他看了我一眼。
其实我后半句没说。我不怕,是因为今天太开心了。开心到把那些恐惧、不安、还有“最后一天”这几个字,都挤到了看不见的地方。
回去的路上,车里很安静。我盯着前方的路,努力装作在看风景,然后假装不经意地问了一句。
“暑假你有什么打算吗?”
他说想去自驾游,张家界。
心跳漏了一拍。
我说:“那你自驾游,可不可以加上我一个?”
话说出口,我就后悔了。太快了。太直接了。这样会不会显得我很随便?
他顿了一下。
那一秒钟的安静,我把所有可能的答案都在脑子里跑了一遍。
“行!”
他说这个字的时候,我咬住了嘴唇。怕自己笑出声,怕他听见,怕他发现我这么高兴。
考驾照!回去第一件事就是考驾照。我要拿到那张可以合法坐在副驾驶以外位置的证件。我要和他一起穿过隧道、盘山公路、还有地图上所有没去过的地方。
他把我送到楼下的时候,已经凌晨了。车停下来,我拉开车门,回头看了他一眼。
“晚安,到家之后给我发个消息。”
“嗯,好。晚安。”
我关上车门,走进楼道。没有回头。
其实还有句话,我咽下去了。
以后,是多远。
回到房间,我坐在床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妆已经花了,裙子也有点皱。但眼睛是亮的。
今天我开口了。我说了那句“加上我”。
他说 “行”。
今天真是个好日子。日记本的第一页,配得上今天。
——勇敢小姐,在这个城市的最后一夜。开心是真的。但开心底下那一点点说不清的害怕,也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