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笥登阶,是不是特别形象?
白藏阁先生近日对邹宗德先生“玉笥登阶,正气充盈天上下;祠门回首,大夫宛在水中央”一联的批评,在网络上引发了不小的关注。此文以“最多给20分”定调,辅以“假大空”“恐怖片”“恋爱脑残文”等标签,语言辛辣,立场鲜明。然而,当我们将这些网络营销式的修辞层层剥离,其核心论点可归结为三个学术性质疑:化用前人成句是否等于陈腐套子?虚实相生的意象是否必然产生惊悚感?借用《诗经》语境是否必然滑向恋爱叙事?下面对白文的三个论点分别进行探讨。
一、“天上下/水中央”:化用还是套子?
白文指出,“天上下”与“水中央”的对仗,早在颐和园楹联“玉宇琼楼天上下;方壶员峤水中央”中便已出现。邹联之中,上下边结尾三字直接取用前人,是否妥当?
这里需要区分“化用”与“套子”两个概念。中国古典诗歌史上,对仗短语的传承极其常见。王勃“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直接化用庾信“落花与芝盖齐飞,杨柳共春旗一色”;林逋“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脱胎于江为“竹影横斜水清浅,桂香浮动月黄昏”。若依“核心对仗拿来即套”的逻辑,则唐诗宋词大半要取消原创资格。关键标准在于:化用之后的语境是否产生了新意。
颐和园联写的是仙境楼阁,“天上下”指建筑高入云表,“水中央”指蓬莱仙岛浮于湖中,属空间写景。邹联写的是屈子祠,“天上下”指屈原的浩然正气充塞宇宙,属人格评价;“水中央”则指屈子魂归汨罗,属历史追思。同一组方位对仗,前者是物理坐标,后者是精神坐标;前者写建筑之雄,后者写人格之烈。这种由“空间实写”向“精神虚写”的迁移,正是成功点化的标志。
更重要的是,此联的“切”字功夫,使其绝不可移用于他处。上联“玉笥登阶”,玉笥山乃屈子祠所在地,是屈原晚年行吟投江之地,山名即锁定了地理唯一性;下联“祠门回首”,祠即屈子祠,门前的汨罗江正是屈原最后的归宿。“天上下”写正气充塞宇宙,是虚写人格;“水中央”写英灵仍在江心,是虚写魂魄。一虚一实之间,玉笥山与汨罗江构成了物理空间的骨架,而“正气”与“大夫”则灌注了精神的血肉。
然而,此联的“切”尚不止于地理坐标的锁定。“登阶”二字,既是拾级而上玉笥山的物理动作,更是瞻仰者思想境界的层层攀升:由凡俗而登临圣地,由尘世而仰望崇高,这“阶”既是山阶,亦是心阶,是向屈子人格致敬的精神阶梯。“回首”二字,既是站在祠门转身回望江流的姿态,更是对三千年历史烟云的深情一瞥。屈子行吟泽畔、怀沙沉江的悲壮一生,在这一“回首”之间浓缩为永恒:那汨罗江中的“大夫”,既在眼前的水中央,更在历史记忆的深处。
上下联由登山到临祠,由临祠到回望江流,动作线清晰可循:先仰观天宇,再俯察江波,整个场景局限于屈子祠所在的这一片山水之间。若将此联置换到秭归屈原庙或其他纪念屈原的场所,则“登阶”的山不同,“回首”的水亦非汨罗,地理坐标与历史记忆的全部张力都将崩解。而颐和园联写的是空间中的楼阁,邹联却在前分句“登阶”“回首”中注入了人物动作与精神姿态。
恰恰是这两个前分句,让“天上下”“水中央”从空间描写升格为时间与人格的厚度:登的是圣山,回望的是历史,其“切”不限于地,更切于时、切于人、切于情。这种将特定地点、特定人物、特定精神无缝焊接的能力,正是祠堂楹联“切地、切人、切事”的至高境界,而绝非一个可供无限复制的“套子”所能比拟。
更进一步看,祠堂楹联的体裁本身便要求概括受祀者的精神品格。写岳飞祠必言“精忠”,写关帝庙必言“义勇”,写屈子祠必言“正气”,这是体式要求,而非空洞口号。“正气充盈天上下”七个字,以极简笔触勾勒出屈原的道德高度,在祠堂联传统中属于中正浑成之作,斥为“假大空”,恐怕是对这一文体的误解。
二、“大夫宛在水中央”:惊悚还是追慕?
白文将下联读作“屈大夫飘出湖面微微一笑”,并戏称“这是屈子,不是贞子”。这一批评的前提,是将“宛在”二字理解为“真实出现”。
然而“宛”在古汉语中意为“仿佛、好像”,是一个虚化副词,明确标示诗人并未真的看见屈原浮出水面,而是在回望汨罗江时,因历史记忆的强烈触发而产生的精神幻觉。这种“仿佛感”正是《诗经·蒹葭》原诗的美学核心:“溯洄从之,宛在水中央”中的“伊人”从未真实出现,那只是求而不得时怅惘催生的幻象。若将“宛在”坐实为“飘出来”,则不仅邹联有罪,连《诗经》开篇也成了鬼故事。
更重要的是,屈原在中国传统文化中并非“孤魂野鬼”。自南朝起,屈原便被民间尊为水神化身,历代王朝屡加封赐,列为官方祭祀对象。忠臣烈士死后的存在形态,属于“英灵”而非“厉鬼”。前者令人肃穆追思,后者才引发恐惧。钟馗面目狰狞却让人心安,因其为正义祛邪的符号;屈子即便“宛在”江中,引动的也只是“虽九死其犹未悔”的崇高联想。恐惧与否,不取决于“水中有人”的画面,而取决于那个人是谁。白文的“恐怖片”联想,是将屈子降格为无名野鬼,这暴露的是对“英灵祭祀”传统的隔膜。
此外,“在水中央”是诗人站在祠门高处回望山下江流的远景,而非近距离遭遇。“洛神凌波微步,罗袜生尘”令曹植神魂颠倒而非魂飞魄散,道理相同,审美距离本身就消解了恐惧,增添了崇高。
三、“在水中央”:恋爱脑残还是贤人隐喻?
白文将“宛在水中央”解作“恋爱脑残文”,这一批评的潜台词是:只要写“水中央”与“伊人”式意象,便是在写爱情。然而,“伊人”字面本义仅是“那个人”,属远指代词,既不涉性别,更非预设为“恋人”。这显然是将现代通俗翻译中的“心上人”解读,当作了《诗经》的唯一正解。
自汉代《毛诗序》起,《蒹葭》便被解读为“刺襄公也”,讽刺秦君不能任用贤才。此后两千年,主流经学家均将“伊人”解为“贤人”“隐士”乃至“周礼”的人格化象征。直到新文化运动后,为便于文学普及,译者们才借“恋人”意象建立共情桥梁。但这只是传播策略,并非定论。
邹宗德下联特意写作“大夫”,而非沿用“伊人”,正是对此问题的主动锁定:他以具体的历史人名替换了《诗经》中那个模糊的意象,强行切断“恋人”的联想通道,将“贤人”母题直接赋形为屈原本人。这是对《诗经》经学传统的精准继承,而非对情歌的拙劣模仿。
更进一步,屈原本人正是“以男女之情写君臣之义”的开创者。《离骚》中“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迟暮”,“美人”指楚怀王;“众女嫉余之蛾眉兮,谣诼谓余以善淫”,以女子争宠比拟朝堂党争。此即“香草美人”传统,一切男女情爱叙事的底色,实为政治诉求与人格坚守的密码。邹联借用《蒹葭》的飘渺之美,却在核心位置替换以“大夫”的庄重身份,恰是对这一传统的逆向操作:用爱情诗的空灵外壳,装载政治人格的沉重内核。白文只看到外壳便斥为“恋爱脑残”,无异于见到“香草”二字便以为屈原是位花农。
余论:批评的层次与自曝的修养
苏东坡与佛印“见佛见狗屎”的公案,常被引为谈资。白文看到“水中央”便见“贞子”,并非对联中有鬼魅,而是其心中有鬼,内心已预先安装了一套“恐怖片加言情剧”的审美滤镜。当“正气充盈天上下”被斥为假大空,“大夫宛在水中央”被解作恋爱脑残时,暴露的不是邹联的浅薄,而是批评者对祠堂联体裁、诗经学传统、英灵祭祀文化、香草美人修辞史的四重隔膜。
对联虽小,却是一面镜子,照见的不仅是屈子的孤忠,更是每个解读者的文化底色。白文的批评以其机敏的网络语感收割了关注,却在专业层面上留下了明显的漏洞。而邹宗德此联,无论最终是否获奖,其“化用而不陷于套、写虚而正气不散、借典而庄谐不失”的手法,已然在本次讨论中经受了检验。这本身,便是对“佳构”二字最好的注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