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岁仲夏夜之恋》
那是段不为人知的秘密。
像老厝天井里一瓮陈年单丛,封得严严,连月光都渗不进半分。整个世界只有十七岁的汐之自己,捧着那瓮茶,在每一个蝉鸣聒噪的午后偷偷抿一口——甜里带涩,涩中回甘,无人可诉,也无需人懂。
故事是从2014年夏天开始的。潮汕的夏夜黏稠得像刚熬好的糯米糜,祠堂前的埕上,蟾蜍鼓着腮帮子没完没了地叫,叫得人心慌。他在篮球架下投三分球,校服下摆被风掀起一角;汐之拎着两杯老药桔奶昔,假装顺路经过,指尖的冷汗却把纸杯浸出深色的渍。那时的喜欢,是课桌上用铅笔轻轻划下的“三八线”,是多走两条街就为了“偶遇”你吃肠粉,是考试排名表上偷偷数你名次比我高低几位,便暗自欢喜又暗自较劲。
可这份心意终究没等到潮汕的工夫茶煮到第三冲。2017年11月11日,大学宿舍里,手机屏幕冷白的光映着汐之凌晨未眠的脸。那天是男生光棍节,汐之盯着他的聊天框,突发奇想想发点什么,于是荒诞又清醒地一个字一个字地敲下那封电子飞信——“xx,当年的你一直很帅,也很好,或许我们做朋友一直很对。”没有质问,没有哭诉,短短两行,像韩江退潮后滩涂上随手划过的痕。发送键按下的瞬间,汐之知道,三年多的暗涌终于被她亲手截断。他们终究不是黄雨萱和李子维,没有那盘伍佰的磁带可以反复倒带,没有穿越时空去修正遗憾的运气。
台剧里的雨中相拥,换到他们身上,只剩潮汕站月台上各自转身的列车,一趟往广州,一趟往汕头。
其实结局早写在开头。他的三心二意,像南澳岛夏季多变的云,一会儿晴一会儿雨;汐之的犹豫不决,则像老市区骑楼下晾不干的衣衫,总在“该不该说”之间反复拧出湿漉漉的水。可到最后,竟是那个最怯懦的汐之自己,选了一个最戏谑的日子,把刀递给了自己。他们都太聪明,也太过怯懦——你怕承诺太重,我怕自作多情。于是彼此试探、闪躲,像祠堂里戏台演出的《陈三五娘》,锣鼓喧天,但主角始终隔着一道帷幕,看不清对方眼里的光。
如今汐之已为人妻为人母,在另一个心爱的人的厨房里学着煲潮汕橄榄猪肺汤。偶尔翻到旧手机里2015年保存的辩论赛合影——那场他们一起输掉的比赛,却是汐之记忆里赢过的最美战役。他立论时说“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彼时他目光灼灼,像在说服评委,更像在为自己开解;而汐之自由辩时答“爱的真谛就是我爱你,真诚而没有利益牵扯”,声线发抖,其实每个字都是说给他听的独白。如果他那时敢走下辩论台问汐之一句,如果汐之当时敢在辩后递给他一张纸条,或许结局会不同。但青春没有如果,就像潮汕的蚝烙必须趁热吃,凉了便腥——他们偏偏都把热腾腾的心意放凉了。
没有后悔。真的。只是偶尔走过母校那棵老榕树,会想起2015年秋天,他随手捡起一片落叶递给汐之,说“像不像心形”。汐之接过来,藏进语文课本里,直到高中毕业那天,叶子碎成了褐色的屑。
那场不为人知的秘密,终究随着那封汐之亲手发出的飞信,散进了2017年冬天第一阵北风里。而青春散场后的遗憾,不过是一瓮陈茶喝到最后,壶底那点舍不得倒掉的、微凉的残渣——苦过了,却也香过了。
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