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夏,今年的天更热。
我从早市回来,买了一堆菜,我把菜从车上取下来,又一兜一兜地挪到电梯上,冒着汗。电梯刚从负一上一层,停了。一个胖胖的女孩牵着条狗上了电梯,我不经意看了一眼,她用翻着白眼瞅了我一下,冷漠中带着点厌恶。电梯停在13楼,我们同时下了楼,我猛然意识到,女孩是我的邻居。
被她那厌恶的眼神扫过,我一边收拾菜,一边回想。那样的眉眼,哦,那是对门邻居的女儿,以前总遇到,一个白晳的纤细的小姑娘,眉眼明媚。上大学这几年几乎没见过,咋变成这样了,还是一张白皙的脸,但是仿佛白色被撑开了,皮肤薄薄的映出淡淡血丝。眼睛镶嵌在巨大的白脸上,眼球仿佛在用力地从厚重的肉里凸出来,装满了厌恶和不耐烦。
后来的日子,每天下午都能看到她遛狗。宽大的灰黑T恤,肥大的短裤,一手牵狗绳,一手拿着手机,木讷地、吃力地,负担着自己的沉重的身体,缓缓地走着。
有一天遇到了邻居,我礼貌地闲谈。
“最近您家养狗了?”
“哎,闺女每天不出门,这不养只狗,让她天天出来遛一遛。其实我最烦养这些张嘴货,到处都是狗毛。 ”
“闺女,大学毕业了!”
“是啊,天天也不找工作,不出门,就躺在屋是玩手机,吃零食,哎!这书念得还不如不念呢。”
邻居以前是个利索人,长得笔挺,最近明显有些佝偻了,养娃耗人啊。
又过了好多个月,电梯里又遇到了女孩,她没有狗,而是牵了一个年轻的男人。男人高高的,瘦得像根弯折的树枝,他穿了一条深棕色的裤子,裤子两侧是明晃晃的一排扣子。女孩那厌世的眼神消失了,有点娇羞,那肥硕的身体都被这种娇羞染上一层光晕,她仿佛从一个巨大的物体又变成了一个生动的女孩。她恋爱了。
某日遇到了遛狗的邻居,闲谈。
“最近您开始遛狗了?”
“养上了,咋办呢,总得有人遛。”
“闺女上班了?”
“上啥班啊,这不听说有个减肥的地方,说是可以针灸减肥,每天都去。”
“是不是有男朋友了?”
“认识了一个减肥那个地方的男的。”
“听说中医减肥挺管用的。”
后来的日子,就经常在遇到白晳女孩和那个男人,他永远穿着那条有着明晃晃扣子的裤子,我甚至于数了一下,每侧各有21个扣子,一共42个。
恋爱中的女孩变了,她瘦了,每见一次都瘦一圈。但是,她居然不再白皙了,脸蛋越来越小,也越来越暗,以至于变得有点灰绿。
后来她开始戴口罩了,身体仿佛变抽空一般地变窄了一半。她眼神中没有了厌恶,也没有娇羞,象是啥都没有了,空了。
又遇到了邻居,刚从医院回来,拎了一个药袋子,她佝偻的身体更加弯曲了。
“您生病了?”
“这是闺女的药,不知道怎么搞的,她开始过敏了。”
“是不是吃得太少了?”
“你说怪不,她没有少吃过一顿,然后就这几个月,从近二百斤,一下子就变得不到一百斤了。”
“没问下大夫?”
“大夫说查的身体指标都正常,吉居也说,针灸减肥就是这样的。”
“男朋友叫吉居?”
“是啊,两人要结婚,可是这男孩啥都没有,连一分钱彩礼都没有,我倒不是图他有多少钱,但彩礼也算是个诚意啊!”
“那就让他送个心爱的东西,当彩礼。”
“他说自己家里穷,一个人的打工养活自己,真是一无所有。”
“我看他总穿那条裤子上的扣子就很好,剪一对下来,就当是彩礼。 ”
“嗯,也算是个心意的证明。”
晚上,对门一阵吵闹,传来哭叫声。我一开门 ,看到吉居满脸痛苦,腿上流着血慌张地跑下楼。
又过了好久,在电梯里遇到了女孩,她又变得白晳了。她没有带口罩,挎了一个白色的包,对着我有礼貌地笑了一下,她又象小时候那么明媚了。
这一笑让我受宠若惊,搭讪了一句,“下班了?”
她轻轻地应了一身,眼睛里有了明媚。
后来又遇到了邻居。
“闺女上班了?”
“嗯,在一个健身房,工资也不高,我们也不指着她赚多少,有个班上就好,偶尔她也锻炼一下。”
“吉居呢?最近没遇着。”
“那天,我听你说完,就让他剪两个扣子,他支支吾吾了半天,还是剪了下来,后来不知道咋弄的,吉居腿上就开始流血了,我说让他去医院,他慌慌张张地就跑了,后来再也没有来过,减肥店里的人说他再没上班,连那个月工资也没领。”
“吉居去哪了?”
“哎,手机也欠费了,整个人就这么消失了,再也没联系到。闺女不言不语地在屋里躺了两三个月,后来实在找不到人,也就认了,这不就找了个班上。”
我错愕地呆了半天。
过了一段时间,我读庄子《齐物论》,“民食刍豢,麋鹿食荐,蝍且甘带,鸱鸦耆鼠,四者孰知正味?”
猛然想起吉居,他那瘦长的象永远站不直的身体,那明晃晃的21对大扣子,以及腿上流着血下楼的张慌失措的样子。吉居,蝍且,该不会是一只长了42条腿的蜈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