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长白第一狠人:我把恋爱脑喂了狼(第3章)
铁皮外壳磕掉一块漆,天线折了半截,收不着台了。我把它从抽屉最里头翻出来的时候,上头落了一层灰,手指头一摸一道印子。拧了两下开关,里头只“嘶啦嘶啦”响,没声了。当年它搁在小卖部柜台上天天唱《回杯记》的时候,可不是这样。我把它翻过来,底下的电池盖儿早就没了,用胶布缠着,胶布边儿都卷了毛。那胶布还是翠翠缠的——她嫌电池老掉出来,拿柜台里的白胶布绕了三圈,绕完拿牙把胶布头咬断。我蹲在柜台外头看她咬那一下,腮帮子鼓起来又瘪下去,心里头哗啦一声,跟冰河开冻似的。那天我从山里回来,整个人跟从泥里捞出来差不多。狗皮坎肩让树枝刮了三道口子,棉袄袖子豁了个大嘴,脸上横七竖八全是血道子,眼皮肿了一只。到镇上供销社的时候,柜员大姐瞅我一眼,以为我来要饭的。“同志,那台熊猫牌收音机——带天线的,还、还在不?”大姐上下打量我:“四十二块,加两节电池四十四。你带钱了?”我从裤衩兜子里往外掏钱的时候,手冻得不太听使唤。钞票叠得整整齐齐,一张一张抽出来——一张一百的,两张五十的,剩下都是十块五块。这些都是老孙头给的,下山的时候他把三百块钱塞我手里:“小子,拿回去买点肉吃,看你那脸瘦得跟猴儿似的。”我数出四十四块往柜台上一拍,零头钢镚儿蹦了两个滚到酱油坛子底下。大姐弯腰去捡,我赶紧说:“不用找了!剩下的买两个糖葫芦!”大姐把收音机从货架顶上够下来给我,又回头从门外草把子上抽了两串糖葫芦。那糖葫芦冻得邦邦硬,红亮亮的裹着糖壳子。我接过来揣怀里,用棉袄捂着,怕凉了。出供销社的时候天快黑了,风迎面刮过来跟刀子似的,可我浑身上下热腾腾的。收音机抱在怀里,塑料壳子上带着货架的凉气,我拿袖子擦了又擦,擦得手背上的血口子又渗出血珠来。顾不上疼,一心想着翠翠看见这个得啥表情。到小卖部门口,我深吸一口气。赵老三蹲门槛上抽烟袋,看见我这副尊容烟袋锅子差点掉地上:“大彪?!你让人打了?!”我推门进去。店里灯亮着,三个老头棋盘还没收,张老歪正拿棋子敲桌面催人。翠翠在柜台后头低头记账,圆珠笔夹在耳朵上,刘海垂下来挡了半张脸。我走到柜台前头,把收音机往台面上一搁,拧开开关——“滋啦滋啦”一阵杂音,然后“当里个当里个当里个当”——二人转《回杯记》的调子蹿出来了。翠翠“唰”抬头。她先看见收音机,又看见我。我那一身泥一身血、眼皮肿半边、棉袄豁口露出狗皮坎肩的样子,把她吓得往后一仰:“彪哥?!你这是咋了?!让人抢了?!”“没,没,”我赶紧摆手,脸又烫了,“进山溜达了一圈,碰见点小情况。这不重要——”我把收音机往她面前推,“给你的。店里太闷了,你收银的时候听听戏,解解闷。”翠翠愣住了。她低头看收音机,又抬头看我,反复了两三遍。棋盘那边张老歪探个脖子过来:“哟呵!大彪出息了啊!熊猫牌的!这玩意儿不便宜吧!得有五十?”李二愣子接话:“你懂个屁!这型号我上回在镇上瞅过,四十二!加电池四十四!”我心里骂李二愣子嘴碎,赶紧冲翠翠摆手:“没、没几个钱,瞎买的。”翠翠把收音机抱起来,手指头摸着外壳上的“熊猫”商标。她摸得很慢,指腹一点点蹭过去,指甲盖里的灰在灯光底下看得清清楚楚。她把收音机翻过来看了看电池盖儿,又搁下,忽然弯腰从柜台底下翻出一卷白胶布。我以为她要干啥,只见她蹲下去,拿胶布绕着收音机底部的电池盖儿缠了三圈,缠得紧实,然后歪头把胶布头咬断了。翠翠站起来,把收音机摆回柜台角上,天线拉出来掰了掰方向,刚好《回杯记》唱到“王二姐思夫”那一段。她拍了拍手上胶布的灰,抬眼看了我一下。就那一下,眼皮子抬起来,眼珠亮晶晶的,嘴角往上一弯:“彪哥,你咋对我这么好啊?”她问我为啥对她好!这说明啥?说明她想知道我的心思!说明她心里有我!我张了嘴,肺里的气顶到嗓子眼儿,话都快涌出来了——“翠翠我稀罕你稀罕得不行!我进山挖参换钱就想给你买个玩意儿让你高兴!你要愿意我明天就托二舅上你家提亲去!”二舅不知道啥时候进来的,五大三粗一只巴掌捏着我后脖梗子,跟捏小鸡子似的:“走!猪又啃圈门了!跑二狗子家拱白菜去了!”我被他薅着往外拖,脚后跟磕门槛上差点摔个狗吃屎。回头看见翠翠抱着收音机站在柜台后头,嘴抿着,眼睛弯着,一句话没说。那表情我现在也忘不了——她看我被二舅薅走那样子,嘴角那丝笑,到底是觉得好玩,还是松了口气?出了门我甩开二舅的手:“二舅你干啥!我话没说完!”二舅薅着我脖领子拎到路灯底下,指着我脸:“你看看你自个儿!跟个逃难的!眼皮肿得跟烂桃似的!你拿这张脸跟人家说啥?!说‘我为你差点喂黑瞎子’?让人家心里添堵?”我蹲下去,喘粗气。路灯底下飞蛾子扑棱棱撞灯泡,影子落在地上忽大忽小。我不服气,但二舅的话扎在耳朵里拔不出来。二舅也蹲下了,沉默半天。他从兜里摸出烟袋锅子,点着了,吧嗒吧嗒抽了好几口。烟味儿飘过来,呛得我咳嗽。“大彪,”二舅声音放慢了,“二舅不拦你稀罕她。可咱家啥情况你心里没数?三间破瓦房,东边那间山墙裂了道缝能塞进去拳头。一头老母猪,地是租的。你拿啥让人家跟你过?拿收音机?拿糖葫芦?那玩意儿能挡风还是能遮雨?”二舅把烟袋锅子往鞋底磕了磕,烟灰溅在雪地上,“滋啦”一声。“掏心掏肺不如掏个实在。你明年开春去镇上跟老李头学瓦匠,他那活儿来钱稳当。你把房子翻新了,把东边那两亩洼地盘下来,再提亲。人家爹妈看你,得看你手上有没有茧子,兜里有没有底子,不是看你送了几串糖葫芦。”那天晚上回去,我把剩下的钱从裤衩兜子里全掏出来——一张一张捋平了,压在枕头底下。炕烧得热,苞米秆子在灶膛里噼啪响,我躺那儿翻来覆去烙饼,后脑勺硌着枕头边儿上那个“彪”字木牌。翠翠后来给我刻的,拴了红绳系脖子上的。我攥着那木牌,指头磨着刻痕,心里头又热又酸。第二天一早我去小卖部打酱油,翠翠正拖地,收音机搁柜台角上唱着评书《白眉大侠》。天线让拖把杆子碰歪了,她伸手去扶。胳膊一伸,袖口滑下去半截,露出手腕上一串红绳。红绳底下挂了个小木牌,刻了个字——彪。我认得那木头,是翠翠拿修铅笔的小刀在抽屉板子上剜下来的。跑回家一把抢了二舅的旱烟袋猛吸了一口,呛得眼泪鼻涕一块儿往外蹿。二舅正在灶台前头贴饼子,回头冷冷瞅我:“咋了?”我抹了把脸,嗓子眼儿火烧火燎的:“二舅,我明年学瓦匠去。开春就去。”他背对着我,我看不见他表情。但他贴饼子的手顿了顿,在围裙上蹭了一下,蹭了挺长时间。我推开窗户透气,外头月亮白晃晃地照着院里那垛苞米棒子,一层一层码得齐整,月光打上去金灿灿的。风从长白山那边吹过来,凉丝丝的,裹着松木的味儿。我靠在窗框上,心里头画了一幅画——明年秋天,新房盖起来,红砖墙,铁皮顶,院子里种一垄辣椒。翠翠坐炕头上看电视,大电视,带彩的,不用看雪花点。收音机搁窗台上响着,唱《回杯记》,唱《刘巧儿》,唱啥都行。那个冬天来得特别早。十月底长白山就封了山,雪下得比往年早了整整一个月。更没想到的是翠翠家出了那档子事——她爹李老栓在山上伐木让倒树砸了腰,瘫炕上了。家里三个弟弟要念书,地没人种,欠了镇上一大笔医药费。赵老三的小卖部也开不下去了,翠翠辞了工回家伺候爹。她走那天我在歪脖子柳树底下蹲了一下午,她抱着收音机从店里出来,路过我身边停了一步。她没说别的。也没说“你等我”,也没说“别等我”。就抱着那台缠了白胶布的收音机走了。背影越来越小,过了村口土坡,拐弯,没了。我蹲在柳树底下,指甲抠着树皮,抠出一道一道白印子。那台收音机里《回杯记》的调子好像还在耳朵边上转——“王二姐坐绣楼,思想起我的夫郎……”唱的人欢天喜地的,听的人心里头却不是滋味。那年冬天我没去学瓦匠。李老栓瘫了之后翠翠家欠的账比我想的还多。我把枕头底下那沓钱拿出来数了一遍又一遍,加上秋天卖粮攒的,一共不到一千。离还债差得远。二舅把家里那头老母猪卖了凑了两百塞给我:“拿着。多的没有。”“咋整?你先把人给我囫囵个儿地留下来比啥都强。猪没了再养,人没了就真没了。”后来那些事,该发生的还是发生了。翠翠到底没能等到我的新房,我也没能等到秋天把辣椒种上。那台收音机她一直带着,后来有一天她让人捎回来还给我,说家里用不上了。我收到的时候电池盖儿上的胶布还在,牙咬断的那个头儿翘着,卷了毛。我拧开开关,里头没声了。天线折了半截,壳子上一道裂纹。现在拿出来再看,铁壳子上的裂纹在灯底下像一道疤。我拿手指头摸过去,凹凸不平的,凉丝丝的。那年我拿命换来的东西,在生活面前,啥都不算。可翠翠抱着它蹲下去缠胶布那一幕——她歪头咬断胶布那一口——我这一辈子也忘不了。风又在窗户缝里吹哨子了。我把收音机搁回抽屉,铁皮碰着铁皮,跟铁盒盖扣上那声一样,凉得扎手。